“会不会是因为,”封鸢猜测道,“他们没有开车,或者把车借给了别的部族?”
“不会,”阿伊格摆手,“你不知道,车是荒漠人的命,除非有非常重要的大事,否则根本可能把自己的车借出去,而且就算要借肯定也是借卡车,借房车干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猜测道:“难道是因为妮兰死了,所以他们不在——等等!”
阿伊格蓦地看向言不栩:“我知道他们去哪了,他们应该是去了信山!妮兰死了,所以他们才把她送去信山埋葬,所以老头子才会在信山!”
而就在这时,陈束从车队尾部跑回来,对着另一个司机挥了挥手:“走吧,我刚去问过了,神师不在,没人给我们做驱邪,等去了木偶村,看看别的部族的神师能不能帮忙吧。”
“安河部不是有两个神师么?”陈束的同伴狐疑道,“都不在?”
“都不在。”陈束点了点头,和他一起回到车上,车子很快追上了前方的车队尾巴。
“这不对吧……”因为刚才的急速奔跑,阿伊格的气息依旧有些不稳定,他缓缓捶着自己的胸口,“迁徙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让神师跟着,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就算有再着急还的事情,也该留一个神师在队伍里吧?”
言不栩盯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队,忽然道:“回信山。”
……
寂静的山屿口蓦然起了微风般的波动,可是波动过后却又归于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了一会儿,有三道人影凭空显现了出来,正是封鸢三人。
“之前他们去了那个方向,”阿伊格不知道从哪摸出一个手电筒,仔细的在山壁上照了一会儿,道,“直接走过来的,应该不算远。”
言不栩“嗯”了声,拽着封鸢径自朝着阿伊格所指的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阿伊格忽然问:“哥,你为什么不拉着我走,因为我站得不够高吗?”
言不栩的语气毫无波澜:“你不是有手电筒吗?”
阿伊格将手电筒的光横过来,照在自己脸上,黑夜的背景下,他唯有一颗头颅被照亮,包裹在橙黄的光亮之中,五官明暗凹凸,阴影涌动,显得诡异无比。
“懂了,”阿伊格点头,“我是电灯泡,我会自己照亮。”
第185章 地尽头(下)
而封鸢沉默一秒,道:“其实你也不用拉我,我能看到。”
言不栩“哦”了一声,松开了他。
阿伊格若无其事将手电筒从自己下颌处挪开,照向了黑暗所覆盖的虚空处,却只照见了一片空荡。
而在封鸢的视角中,山与山在夜色中交织,这些山突兀嶙峋,呈现出与夜色一般的漆黑,犹如魔鬼死亡后遗留的残破尸骸,让初来到这里的人不知道是感喟自然的神奇,还是倾吐莫名感受到的压抑。
“这里的地形,和荒漠其他地方差距很大啊。”封鸢叹道。
他是前者,纵然这地方有些诡异,但对他来说依旧不会造成什么影响,他只是觉得这里上似乎隐隐透出某种混乱的、不协调的气息,以及仿佛徘徊着不属于某些不属于现实维度的灵体……这还是他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而阿伊格显然是后者,他用没拿手电筒的那只手摸了摸后脖颈,道:“我也就来过这地方一次,我爸妈过世的时候,他们被送过来下葬,那时候我才十几岁,而且还是白天来的,没想到这地方到了晚上还挺恐怖的……我总觉得这山里好像有什么东西看着我似的。”
言不栩解答了他们的疑问:“荒漠深处,空间层次本来就不稳定,灯塔照耀不到的昏暗之地,净化不够,这种不稳定、不安宁的因素就会被加剧,再加上这里还是墓地。”
信山是年迈衰弱的巨人的汇集地,同样也是他们的葬身地。
巨人是类游牧民族,一生都居无定所,但他们的墓地却是固定的,每一个巨人在苍老之后,在进入生命的倒计时之后就会停止坚持了一生的迁徙,来到信山,成为这个族群的守墓人,直到他自己也死去。
“人死后精神体,或者你们常说的‘灵’会逐渐自然消散,但这需要一定的时间,灯塔的光辉或者有些净化仪式会加速这一过程,但是这里聚集了太多的尸体,每一个灵都在消散,笋说不定在消散的过程中还会发生某些不为人知的异变,时间久了,这里自然而然就变得更加压抑、阴沉,难以忍受。”
“那还把老人送到这里来?”封鸢挑眉,“这不是在加速他们的死亡。”
“你说得对。”阿伊格拍了怕他的肩膀,嘲讽道,“但是他们会说,是因为人老去之后的‘灵’本身就变得很虚弱。”
他们一直在黑暗的山道中穿行,走了快半个小时,终于看到了一片相对开阔平缓的山坡,那里有点点火光涌动,并不明显的光亮映照之下,似乎有建筑与篱墙起伏。
“我们就这么直接过去?”封鸢问。
“本来我的计划是假装成来做回查的——每个部族会派人按时轮流过来看看,送点物资、帮忙修修东西什么的,但是现在,”阿伊格一摊手,“既然妮兰死了,我爷爷又在这里,那刚明正大进去就行。”
他单薄的唇角一咧,相当讥诮地道:“不会有人阻拦我们去‘奔丧’,对巨人来说,这是很重要的大事。”
他这么说着,已迈开腿大步往山坡的方向走了过去,毫无奔丧的沉痛,反倒有一种要去宣战般的昂扬。
“那个叫妮兰的神师,是阿伊格的……亲人?”封鸢声音很低地问言不栩。
这时候他们略落后于阿伊格,几人的脚步声相继重叠杂沓,几乎盖过了封鸢的询问,如果不是因为离得近,加上言不栩的灵性感知,恐怕连他也会一时无法分辨刚才封鸢到底说了什么。
“妮兰算是阿伊格的姨妈,阿伊格的母亲泽兰和妮兰都是多诺的女儿。”言不栩解释道,并未提及他少年时被泽兰捡回去的事情。
封鸢心下疑惑为什么他的用词是“算是”,但就在这时候,阿伊格已经到了那片建筑篱墙的所在,隐约有说话声传来。
两人便快步跟了上去,篱墙边拦住阿伊格的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儿,他一只手中举着一盏风灯,另一手拎着一团绳索般的事物,不像是在守夜,反倒像是在忙碌着什么事情。
“我是罗群部——不,现在应该是安河部族,多诺的孙子,我爷爷在这里。”阿伊格说道。
老头儿似乎回想了一下多诺是谁,接着浑浊的眼睛倏然一瞪,道:“你是来,送行的吧?”
阿伊格嘴角微勾,道:“是。”
“你等等,我去叫你家里人过来,”老头絮絮叨叨地道,“让他们带你进去,我不能这么做,这会惊扰亡者的灵……”
他转身离开了,没多久又返回,身旁多了一个壮硕如黑熊般的高大身影,封鸢目测了一下,最少也有两米八高,那老头对熊一般的巨人说道:“门口那个就是,说是你家的人,你带回去吧。”
巨人将手中的火把前倾,照亮阿伊格带着几分凶戾的阴沉面孔,随即失声道:“阿伊格?!你来这里做什么!”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阿伊格冷笑道,“真是晦气,一来就看到你。”
巨人反唇相讥:“我可不相信你会这么好心,来为我妈妈……”
他说着,同样被火光映照之下的粗犷如雕刻的脸颊忽然一黯,不再继续,仿佛也失去了继续与阿伊格争辩的兴致,只是往前两步,将枯木与铁丝扎成的篱门推开,声音低哑地道:“进来吧,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
这正是原本罗群部族族长与妮兰的儿子,巨人罗布。
而当罗布看到跟在阿伊格身后的另外两道身影时,神情再次警惕起来:“阿伊格,不能带别人进来!”
言不栩往前一步,身影出现在了火光照耀的范围内,他道:“罗布,你确定不让我们进去?”
“阿木,你怎么在——”罗布惊愕出声,但再次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小眼睛心虚一般往四周看了看,后退一步,粗声粗气地道,“你也可以进来,但是另外一个人不行,肮脏的越境者……”
他的声音骤然消失,他空着的手不停抓着自己的喉咙,嘴巴圆张,可是不论他如何努力,都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看着言不栩的神情逐渐惊恐起来。
“等你什么时候学会好好说话了再开口。”言不栩淡然的声音落下,罗布厚厚的嘴唇就仿佛被胶水粘上了一般,难以分开。
“带我们去找多诺。”
罗布的小眼睛中仿佛燃烧起了愤怒的火,可是他没有丝毫办法,只能愤恨地转过身去,带着封鸢三人往营地深处走去。
阿伊格对言不栩竖起大拇指,一点没有压低声音地道:“我早就想把他的嘴缝上,可惜我办不到,这种时候我就很羡慕你们。”
罗布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阿伊格假装没有看见。
封鸢靠近言不栩,小声道:“我记得,好像不能随意对普通人使用秘术吧?”
“难道你会因此去神秘事务局举报我?”言不栩微微侧过头,用眼角余光看着他。
封鸢莫名其妙:“我为什么要去举报你?”
“你不举报我,阿伊格也不会,有谁会知道我违规了?”言不栩毫不在意地道,“而且,就算神秘事务局的执法调查员知道了,难道泽莫拉女士要亲自来逮捕我?”
“……”
封鸢默默地道:“我终于深刻体会到为什么神秘事务局和第二白昼都要禁止你入内了。”
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张狂得有点过分了。
你这样很容易被打的你知道吗……封鸢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句,但他随即又想起,按照神秘事务局那几位五级觉醒者的实力来说,周林溪说过他不如南音,而南音根本不是言不栩的对手,其他几位大概率也差不多,所以神秘事务局能将言不栩“抓捕归案”的,似乎真的只有赫里这个神话生物?
不,这只是他们明面上的战力,谁知道暗地里还有多少潜藏的强者,不过刚才听言不栩的意思,好像其他人也都是干不过他?
不会吧,他默默打量言不栩,他真的不止一次好奇,这家伙到底是什么造的,明明不管是躯体还是精神体都是货真价实的人类,但是却又似乎和“人类”格格不入,他都比言不栩更像个人,建议言不栩跟他好好学学。
“阿伊格?”一道略显倦怠的声音打断了封鸢的腹诽,“还有……阿木?”
他们不远处的小路尽头站着另一个年长一些的巨人,他不如罗布高壮,但身高也到达了两米五,石雕一般的脸庞上皱纹很深,眼窝深陷,满脸疲惫。
罗布一见这人便马上走到他的身旁,可惜他发不出半点声音,而这巨人的注意力明显都在阿伊格和言不栩身上,一时半会儿也没有注意到他的异常。
“罗群族长,”言不栩微微点头示意,“我上次去找过你,但你不在。”
“你找我有什么事?”罗群声音平静的问,除了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之外,听不出任何感情色彩。
“那件事过一会儿再说,我现在更想知道另外一件事。”言不栩道。
罗群似乎已经猜到了他要问什么,嘴唇动了动,并未发出什么声音。
言不栩微微眯了眯眼:“妮兰是怎么死的?”
罗布沉默半晌,忽然抬起头,他深刻的眼角仿佛裂开了些许,眼珠就要迸发出来一般,而他牙齿间,似乎咬着满口的石头,在不停的研磨,于是声音粗糙犹如被他嚼碎了的石屑:“我带你去看她的尸体。”
第186章 大火
出乎封鸢预料的是,夜晚的信山并不算安静,简陋篱墙中散落着稀疏的帐篷,足见这里的人并不算多,除了帐篷之外还有一些在荒漠中很常见的砖石土屋,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村落,房屋大多低矮,门窗狭窄,似乎都已经有了不少年份,有些屋子边角已经出现了坍塌,有些屋子中偶尔走出一两个佝偻的人影,他们似乎在将什么东西往小村背后的空地而去,他们隐约的脚步声和一晃而过的火光搅动了昏沉黑夜。
而罗群带领封鸢三人所去的方向,似乎也是村子后面的那片空地。
没几分钟他们就到了。
原来哪里放着妮兰的尸体。她躺在一张平整的不知道是皮毛还是垫子的方形事物上,周身整齐摆放着一些似乎用来殉葬的物品,而之前封鸢在路上看到的那些往这边行来的人,正在将油脂倾倒在她的尸体周围。
“巨人的葬礼一般都在夜间举行,”言不栩低声对封鸢解释道,“按照习俗,需要用不同的家庭带出来的燃油来点燃遗体,巨人信仰机械女神,所以燃油和炼晶石会伴随着他们的出生和死亡。”
封鸢微微点头,见旁边的阿伊格和罗群父子两人都没有什么其他反应,便知道言不栩又用灵性隔绝了他们的听觉。
罗群停住脚步,火把微微倾斜,对他身旁的言不栩低声说道:“得快一点,准备马上就要结束了。”
言不栩没有理会他,上前两步,到了妮兰的尸体近前。
不时有过来倾倒燃油的老者诧异看他一眼,但再看到旁边的罗群便也就不多说什么,一会儿,这里只剩下罗群父子和封鸢一行人,阿伊格不客气地问:“我爷爷呢?”
“他在帮那些新送过来的人安置,”罗群声音沉沉,“信山现在剩下的人数不够葬礼的,恐怕得把他们也添上。”
他们说话间,封鸢跟着言不栩去看妮兰的尸体。
比起无限游戏副本中那些血腥模糊的场景,这具尸体显得无比正常,大概黑夜的遮掩,死去的妮兰和她活着的时候竟然仿佛没有多大差别,同样枯瘦干瘪的身形,青白凹陷的脸颊,稀疏泛白的头发……唯一不同的,只是她的眼睛闭上了,并且永远不会再睁开。
她似乎并没有死去多久的样子,封鸢的感知一接触到她的身体周围,就感知到那正在消失散去的灵性,一个曾经存在过的精神体正在就像是沉入清水中的墨,缓缓变浅,变淡,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尽管如此,封鸢还是察觉到了一点不对。
那残存的“灵”与它本身的灵性似乎并不如何匹配?就仿佛有外力将那微弱的“灵”捆束,正在将她一点一点撕扯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