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罗,今天感觉怎么样?”柳医生笑容和蔼地问,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了伽罗的病床边。
“比昨天好多了,”伽罗轻声道,她的声音依旧嘶哑无比,好像装在瓶中的砂砾在来回摇晃,“只是晚上有点睡不着。”
“担心你哥哥?”柳医生道。
伽罗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那,需不需要我帮你开一点安眠类药物?”刘医生温和地道,“睡眠还是非常非常重要的,这有助于恢复你的灵性。”
伽罗答应道:“好。”
柳医生离开后一会儿,便有一个护士将药拿了过来,叮嘱道:“一天只能吃一次哦,睡前一到三个小时服用。”
伽罗“嗯”了一声,表示自己记住了。
此时已经是下午,她昨天彻夜未眠,于是希望自己今天可以早点睡着,于是在护士离开之后,她摸了摸药瓶,从里面倒出来一粒,放在了嘴里。
但是不知是因为她的睡眠时间实在太少,身体已经到了某种临界值,还是这药效果太好,她刚吃下药没多久,就意识一阵模糊的睡了过去。
她似乎是在做梦。
梦中她行走在一片色彩混沌的世界中,她仿佛恢复了视觉,并非天生失明,只是幼年时对外界的记忆已经模糊,不太适应这些纷乱的颜色。那些花花绿绿的色彩肆意混杂的涂抹着,就像是她小时候画的蜡笔画,各种颜色拙劣而凝重,重叠在一起,有种令人无法喘息的压抑感。
她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迫切地想要摆脱这片混乱世界。
可是她不知踩到了什么,忽然就摔倒在了地上,她伸出手撑住地面,动作艰难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这时候,忽然有一双手穿过她的腋下,动作轻柔地将她扶了起来。
“伽罗。”
温柔的女声传入了她的脑海之中,像是平缓的、一圈一圈荡漾出去的水波涟漪。
而这声音她无比熟悉,伽罗惊异地出声:“艾灵老师?你怎么在这——”
“伽罗……”艾灵的声音继续说道,“回来吧。”
那搀扶着她的手臂骤然消失了,伽罗站在原地,往四面八方呼喊道:“老师,老师你去哪儿了?!”
“伽罗。”
“回来吧……”
原本近在咫尺的声音越来越远,逐渐缥缈。
伽罗心中蓦然生出一种极度焦灼的情绪,她的老师正在离她远去,她得去找她!
伽罗跌跌撞撞的奔跑起来,循着那声音的方向不断奔跑,周围混沌的色彩在飞速后退,她的眼睛里刺入了凛冽的风,她不得不闭上了眼睛,眼泪一滴一滴滑落。
可就在这时,她的精神体忽然“感知”到一片璀璨无伦的星光,那星光犹如长河一般将她包裹,而浪潮翻滚之下,星光里仿佛潜藏着无数注视的眼睛,那些眼睛凝聚成了涌动阴影黑洞,瞬间便将她周围的混沌的色彩吞噬而去。
伽罗猛然意识到,自己是在做梦。
当她认知到自己是在做梦的时候便已经临近醒转,于是她试图睁开眼睛。
身体的各项感官都在逐渐回归,她感觉到自己的眼皮颤动张开,而视觉中也恢复了浓郁无垠的黑暗,她长舒了一口气,随即猛然意识到不对。
她感觉到自己脚底触觉冰冷,腿部肌肉正在发力,她正站在地上!
她怎么会站在地上?她刚才明明是在睡觉!
伽罗伸出手,试图去触摸周围的事物,手指触及光滑柔软的布料,面积很大,再往旁边,她摸到和脚下地面一样冰冷光滑的平面,她很快猜到了那是玻璃,而刚才摸到的布料大概率是窗帘,自己正站在一扇窗户旁边。
周围静悄悄的,不时有轻微的脚步声婆娑路过,过了好一会儿,伽罗才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那来自刚才给她拿药的护士,因为隔着一扇门,护士又刻意压低了声音,所以她听得并不是非常清楚,不知她究竟说了什么,但这也足以让伽罗松了一口气,这证明她还在病房里。
可是,她刚才明明在睡觉,为什么会在睡梦中自己爬起来走到窗户边?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她真的一点意识都没有。
梦游?她脑海中首先涌现出的是这个有些陌生的词语,可是她从来都没有梦游的毛病,又为什么会忽然出现这种问题,难道是因为安眠药剂的负面效果?
思绪纷陈之间,伽罗坐回了病床上,将自己冰冷的双脚缩回被窝里,然后继续分析她的梦境,对于一个占卜师来说,梦境都是有象征意义的,而她的梦里出现了混乱的色彩,这可能代表了她对外界的感知,摔倒应该是因为恐惧和担忧,这符合她当下的情绪,那么老师的声音和最后那片明亮的光辉阴影各自代表了什么呢?
总不可能是因为她离开老师太久对她的思念吧……她的声音在梦里说,让她回去……回去哪里呢?
她还没思考出个所以然来,安静的病房外忽然传来几道接连的脚步,似乎有好几个人从外面走进了治疗室,而护士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伽罗忽然如有所感般从床上跳下来,胡乱趿拉着鞋子,奔到病房门门边,一把拽开了门。
“你醒了?”阿伊格满含笑意的声音传来。
伽罗偏薄的嘴唇牵动了一下,道:“阿伊格,你,你回来了?”
“对啊,”阿伊格大步走过去揉了一下妹妹的头顶,将她原本就因为睡觉而蹭得不太整齐的头发揉得愈发凌乱,不过这一次伽罗并没有躲避,阿伊格不在意地道,“我就说不会出什么事,你非得瞎操心……”
伽罗嘴唇紧抿,最终却只是嘟囔了一句:“我不是瞎操心……”
“好了,知道你是为我好,”阿伊格牵着伽罗的手,引着他进到了病房里,“我有话要对你说。”
伽罗身体微侧,朝着门口的方向,道:“阿木哥哥和另一个哥哥呢?”
“他们暂时有别的事,不过封鸢说他也有话要问你,一会儿过来。”
伽罗点了点头,道:“你要对我,说什么?”
临近开口,阿伊格反而犹豫起来,他斟酌着词句,就这么和妹妹无言相对了足足十秒钟,才道:“爷爷他,去信山。”
可是出乎阿伊格预料的是,伽罗的反应竟然出奇的平静,只是面容沉如水地点了点头。
“你知道?”阿伊格惊讶道。
“我不知道,”伽罗低声道,“但是爷爷如果知道了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好,大限将至,肯定会这么做的。”
半晌,阿伊格叹了一口气:“是啊。”
多诺是个相当倔强的老人,他这一辈子经历许多事情,最悲伤的大概就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安静而孤独的死去,对他来说反而可能是一件好事。
“还有就是,妮兰死了。”
伽罗空洞的眸子泛起一抹涟漪,确认般的反问:“妮兰死了?”
阿伊格将他们在信山的经历简单告诉了伽罗,伽罗久久没有回神,口中呢喃道:“去了古道部……回来就死了?”
“你知道什么?”阿伊格皱眉道,“阿木哥说,妮兰的死不大对劲。”
“不,我不知道,”伽罗摇头,“我只是觉得……好像,有一种奇怪的预感,但我又不知道这种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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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里女士还没回来?”封鸢诧异道。
南音摊手:“我怎么会知道局长她老人家的行踪,她有可能直接回了中心城也说不定呢?”
封鸢转而又问道:“你这几天还有再去那个地下遗迹吗?”
“有,”南音点头,“最近风沙变少了,我每天都去。”
“有什么发现?”
“很遗憾,”南音再次摊手,“没有。自从上次他们把洞口堵住之后,就好像放弃了这个地方一样,再也没有人在这里出现过。”
她“啧”了一声:“或许真像你说的那样,他们找到了要找的东西?”
封鸢并未有多笃定自己的猜测,道:“那你还要继续去巡查吗?”
“当然,”南音嘴角勾出一点笑容,“调查员守则第一条,你得有足够的耐心。”
封鸢回忆了一下自己看过的《调查员守则》,道:“我怎么记得第一条不是这个啊?”
南音好整以暇地道:“我说的是南调查官专用守则。”
“不过,你记得这么清楚,”南音朝封鸢眨了眨眼睛,“我就说你是当调查员的料,要不你努努力,干掉周林溪,做我领导怎么样?”
封鸢:“……没有这种兴趣。”
回来的时候他和阿伊格、言不栩兵分三路,阿伊格先去看望伽罗,他来找赫里,而言不栩则回中心城去找沙湖入侵事件的资料,他说这种事他非常有经验,半个小时就能来回。
封鸢再一次感叹神秘事务局禁止这家伙入内或许是一种极为正确的决定,只不过这决定对他没用就是了。告别南音,他也去了医疗室看望伽罗,顺便问问她是否知道西瑞里妮或者沙湖的事情。
他去的时候阿伊格已经不在,伽罗解释道:“他去餐厅了。”
封鸢“哦”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此时已经是晚饭的时间,伽罗虽然看不见,但却从封鸢的语气中察觉到了点什么,说道:“哥哥,要不你先去吃饭吧?”
“不用,”封鸢想了想,道,“我等你阿木哥哥回来了一起去。”
“嗯。”伽罗点了点头,忽然有些艳羡地道,“哥哥,你和阿木哥哥真好啊。”
封鸢笑着反问道:“是吗?”
“是啊,”伽罗再度点头,为了配合加重语气,她点头的动作幅度都跟着大了一些,“我就没有这样的朋友,不,好朋友。”
“你们族群里和你年纪相仿的孩子应该不少吧?”封鸢说道,他中午在安河部的车队里都看见好几个嬉笑打闹的少年少女。
“可是我是神师,”伽罗低声道,“他们不会和我一起玩的。”
封鸢想了想,道:“那你可以养一只小动物,比如小猫、小鱼、小老鼠,或者小——”
他说着忽然一停顿,默默把最后那句“小副本boss”咽了回去。
“荒漠里没有小动物,”伽罗埋着头,“得去镇子上才能买到,而且带回来就活不了多长时间。”
“对了,”她忽然抬起了头,“哥哥,我刚才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在她看来,自己虽然是占卜师,可是年轻太轻,经验不足,而封鸢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觉醒者,这个梦境也不涉及什么个人隐私,因此向他请教梦境的解析再合适不过。
听她说完梦境内容之后,封鸢其实两眼一抹黑,根本没懂这到底象征着什么,唯一能确定的就是伽罗在梦境的最后感知到的亮光应该是他留下的灵性标记,可是仅仅只是做了一个梦,又为什么会触动他的灵性标记……
但是没关系,虽然他不懂,但他可以请教专业的鱼,于是他伸出手在空中薅了薅,触发了遥远空间内CPU身上的标记,几秒钟后,CPU应声传送了过来,缠绕在了他抬起的手腕上,像一条鲜红的蛇。
“你已经恢复好了?”封鸢随口问道。
“差不多了,只能不剧烈运动就没事。”CPU回答道。
封鸢忍不住低头看了它一眼,心想你这个拿个东西宁愿把身体变大、触手拉得几十米长也不愿意走两步的懒鬼,哪有什么“剧烈运动”的机会?
他将伽罗的梦境告诉了CPU,CPU唯一的眼睛看向了伽罗,问道:“她的老师那里,有没有遗留你的血肉、头发、或者某件以前经常携带的物品?”
封鸢开口转达了CPU的问题。
伽罗似乎想到了什么,眉头缓缓皱起:“血肉和头发我不知道,但是物品肯定有,我离开古道部的时候,因为迁徙收拾的箱子就交给了老师保管。”
CPU道:“很有可能是仪式秘术,用她的物品作为媒介,侵入她的梦境,来达到心理暗示或者其他目地。”
“艾灵还懂得精神分析?”封鸢略有诧异道。
“也许有,但我不知道,她很厉害,”伽罗的眉头深皱,“我对她的了解并不足够……她想做什么?”
“按照这个孩子在梦境之中时的外在的身体反应,”CPU对封鸢道,“进行仪式秘术的人,应该是想感召她去某个地方,或者做某件事,但是这个仪式秘术刚一起作用,就触动了您留下的灵性标记,它就自然失效了。”
封鸢摸了摸下巴,道:“艾灵让你‘回去’,回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