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就在他们离开大约二十分钟后,街道口忽然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哐啷”声,像是破碎的金属互相碰撞、碾压、摩擦,给寂静的雨夜蒙上了一层怪诞色彩。
两道乌漆漆的影子自街角缓缓行来,地面的积水被搅动,朦胧昏暗的路灯光影徘徊其中,然后碾碎。
那两道影子很快就近了,似乎是两个人,一黑一红,遮蔽身上的“披风”被风刮得鼓起,却看不见他们行走的腿脚,像是两个徒然飘行在雨中的幽灵,
“嘎吱”一声长响。
其中一个“幽灵”停下了,掀下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颗属于人类的头颅……这确实是两个人。
拿下兜帽的人中年模样,浓眉大眼,长得颇为板正,只是眉心紧拧,目光凝望了远处废弃的警察局旧址几秒钟,忽然抬起腿朝后“哐哐”踢了几下,又将身上的红色的雨披往起一拎,露出了身旁的两个轮子,原来他不是走来的,是骑自行车来的。
又是一声和刚才类似的“嘎吱”声,另一个人大概也想停下,可是这声过后他却依旧向前蹿去,大概是刹车故障了,不得已只能岔开双脚在往地上一杵,才堪堪停了下来。
“老师,我们到那个什么,什么‘交界地’的范围了吗?”黑色雨披的人将自行车靠在了旁边的路灯杆子上——他这辆车没有撑。
这人声音颇为年轻,他也学着他老师的样子拿下了雨披的兜帽,是个面容普通的小伙子,属于扔进人群中就找不到的那种。
“还没有。”老师答应了一声,依旧远眺望着高墙内的警察局三层小楼。
小伙儿跟着看了一会儿,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忍不住嘟囔道:“我们这,能赶上吗?为什么不传送,再不济,再不济开个四轮的车呢……靠这两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自行车得追到什么时候?”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喘气声很重,似乎是给累得够呛。
“传送?”老师收回目光,严厉地道,“这可是‘交界地’,等传到哪个未知空间裂隙里你就老实了。”
“至于开车,车太大了,如果我们的认知和视角被‘交界地’影响发生了变化,会很容易出车祸,太危险了。”
小伙子沉默了一下,道:“其实是因为我们观测站没有车吧,去年说送去修,按照这速度,那修理厂倒闭了,我们的车恐怕也回不来吧。”
老师也沉默了一会儿,才板着脸道:“车,修不好了……我已经申请了新车,还没批下来,但是这里已经接近了‘交界地’,确实不适合开车,太危险了。”
“好,好吧。”小伙子拎着雨披靠在了旁边的墙上,依旧气喘吁吁不停。
“我们在这歇一会儿,”老师低声道,“守夜人已经过去了,我们两个可以稍微缓缓。”
小伙子朝他递过来一个感激的眼神,老师忍不住道:“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回事,年纪轻轻的,怎么体力还不如我……不就是蹬了一会儿自行车吧,看给你累的。”
“一会儿?!”小伙子不敢置信地反问,“从我们观测站到规划禁区至少四公里,又从禁区边缘到这,少说也有两公里了,这就是六公里,咱们骑了六公里!我自从大学毕业就再没有进行过这么剧烈的运动了。”
当然,他没有说,大学里最激烈的运动也不过就是体测的时候跑个八百米。
“你培训的时候没有体能方面的训练啊?”
“我考的是文职!”小伙子欲哭无泪,“谁知道底诺斯观测站一共只有我们六个人啊?要早知道来了还要出外勤调查异常事件,我就不来了!”
“诶,诶,”中年人过去走到他身边,“别灰心,虽然我们这地方小,人少,但是事也少啊,你来的时间也不短了,有见过异常事件吗?”
“没有是没有……”小伙子低下头,轻声嘟囔道,“可是一来就来个大的,也没人告诉我这里有一处‘交界地’啊……”
“你也别太担心,”老师继续安慰年轻的调查员,“这个事确实不小,但是守夜人既然已经出动了,我们只需要联系上他们,在外围做点侧面帮助工作,然后回去汇报就好,打酱油的,不会让你真的去面对危险的……你连‘交界地’是什么都不知道,哪敢让你靠近?要不是小刘回家生孩子去了,也轮不到你出外勤,就当长见识了,啊。”
小伙子这回没应答,依旧低着头,急促的气息终于喘匀了些。
“那我们还是赶紧过去吧。”小伙子抬起头来,往周围望了望,陈旧的街道犹如刷上了一层朦胧的漆,因为是禁区,已经多年没有人迹,四周除了嘈嘈切切的雨声,只剩下风刮着他们两人的雨披猎猎作响的声音。
“早点结束了回去歇着,”小伙子嘟囔道,“我明天能调休不?一整夜不睡,明天肯定——”
他说着,声音忽然一顿。
“能能能,”老师一口答应,“只要事情解决,给你放一天假回去睡觉……”
原本和他并排站在房檐下躲雨的小伙子忽然迈步朝着街心走去,老师挥了挥手:“你干什么去,不要乱跑,这里是禁区,危险的很!”
说着连忙跟了过去,小伙子在路边停住了脚步,弯腰蹲了下去。
“怎么了?”他有些费解地问。
“看。”小伙子指着路面的一个破损处,那里形成了一片洼地,雨水汇聚其中,底部淤积着一层污泥。
而在污泥之中,有一个长椭圆形的凹陷,细密的雨水打着水水面,那凹陷被破路灯照得清清楚楚。
老师的瞳孔微缩:“这是……”
“人的脚印。”小伙子说道。
第231章 “误入者”
水潭中的污泥下陷,边缘溢出一道浅浅印痕,那椭圆形的凹陷后半段甚至还残留着模糊不清的横线,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皮鞋的鞋底,而按照这脚印的大小来判断,应该是个成年男人留下的。
“这里怎么会有人……”老师呢喃了一句,弯下腰去靠近水滩,仔仔细细又看了半晌,确定那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就是一个人的脚印,而且这人离开的时间应该不久,否则这脚印早就被雨水冲刷洗去了,不可能还这么清晰。
“会不会是误闯进来的?”小伙子猜测道,“或者,偷偷跑进来捡东西卖钱的,我记得刘姐说过,之前经常有人到这里来捡东西。”
“那是好几年前了,”老师皱着眉头道,“那会儿禁区的范围还没这么大,周围也没划保护区,他们实际上是在现在的保护区里捡东西,但实际上捡不到什么值钱玩意儿,而且加大处罚力度之后就几乎没人再来这边了。
“误闯的可能性更小……这里已经过了保护区,都快要到‘交界地’里了,就算误闯,走了这么远也该发现不对劲,不快点跑是嫌自己命太大了?”
而按照脚印留下的时间,如果这位“误闯者”要离开,就一定会和他们撞上,因为这地方曾经是老城区,规划极其简单,就一条大道贯穿南北,中间两个岔路口,根本不存在迷路的可能性。而他们这一路走来,连个毛的影子都没见到。
但是这位调查员怎么也想不到,确实有人“误入”,也确实发现了这地方的诡异之处,但他们就不走,就不安常理出牌,就是玩儿。
“那这脚印是怎么来的?”小伙子疑惑道。
老师站起身,肃然道:“往周围找找,说不定还有其他痕迹。”
十分钟后,两人在水滩不远处的杂草丛中找到了一枚褪色的金属纽扣,而在那纽扣所在位置继续往前走,街道拐角的砖墙墙头倒塌了一半,而且这面墙倒塌的姿势非常奇怪,就好像有人用极其锋利的刀斧将墙壁劈砍成了两半,切面光滑整齐,仿佛那不是坚硬的砖墙,而是一块海绵或者豆腐。
“这,这是怎么搞得?”小伙子惊诧道。
老师抬手抹了一下砖墙的切面,低声道:“可能是秘术,但是我没有感应到灵性波动……”
不等小伙子开口他就继续道:“当然,这可能是因为我觉醒等级太低了……我得给他们打个电话,不知道守夜人那边怎么样了。”
他说着撩起雨披,从外衣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连摁好几次屏幕也依旧没有亮起,小伙子凑过来看了眼,嘟囔道:“我早说你这手机该换了,人家都出X16了,你用的还是X7,照你这么用手机卖手机的人得饿死……”
他拿出了自己的手机,结果竟然和他老师的老年X7一个状态,都开不起来。
老师哼笑道:“你的手机也该换了?”
小伙子有些尴尬,因为他的手机就是刚买的X16,花了不少钱,要是就这么坏了他得原地气死。
“不是手机的问题。”老师低声道,他环顾四周,阴沉的雨幕被冷风刮得飘摇虚幻,陈旧的街道仿佛梦中蜃景,等待着被潮湿的泥潭淹没吞噬。
他又在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个烟盒,将烟盒在手心里磕了磕,那里面竟然飘出来一朵洁白晶莹的雪花。
但那雪花并未被他掌心的热度所融化,依旧剔透美丽,他将雪花捏在手里,手掌平举,做了一个托起的动作,与此同时小声道:“底诺斯观测站,调查员雷志成和实习生徐森,在禁区坐标……发现异常,普通通讯工具受到干扰,请求支援……”
他说完,那朵雪花就无风自动地漂浮而起,在雨雾缥缈之中越飞越高,越飞越高,最终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两人盯着那雪花消失的方向,名叫徐森实习生忽然道:“老师,我们现在其实已经在‘交界地’的范围里了,对吗?”
老师雷志成没有应声,半晌,他道:“扩大搜索范围,再看看周围有没有留下什么其他痕迹。”
倒霉实习生跟在他身后,也没反驳,一副任劳任怨的模样,雷志成习惯性的刚要安慰他几句,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小徐,刚才离那么远,你是发现水里有脚印的?”
徐森含糊地道:“就是感觉那里好像有个坑,就想过去看看……”
雷志成回想了一下,脚印所在的地方路面受创,常年没有修复,加上底诺斯的气候本来就多雨,雨流更是将周围路面上的沙土灰尘冲刷进了坑底,久而久之里面就淤积了一层泥土,一下雨那里聚集的水也要比其他的地方多一些。
“那个坑大概率是早年那场入侵事件留下的,”雷志成唏嘘道,“那时候……嗐,这个不能说,我有保密协议。”
见徐森依旧没吱声,雷志成又开始了安抚加画饼,这是他作为小镇观测站负责人的基本技能,毕竟是他们这破地方人又少,又穷,好不容易来个年轻干活儿的,可不能让他被吓跑了。
“小徐啊,你别看我们观测站人少,但各个都是精英,我当年可是【提灯使者】小队出来的,要不是因为这个我也不会驻守在底诺斯,早就去不夜港了……还有小刘,你别看她现在只管管财务什么的,她当年那可是全西昂测试第一名,就因为她是底诺斯人,想留在这照顾她奶奶,所以才没去大城市……”
雷志成虽然絮叨个不停,可是手中的活计却没有停下,他快步走到了自行车旁边,车筐子里放着一个防水包,他从包里掏出来了几个古怪的仪器,熟练的将各个零件组装好,那似乎是一个探测仪,他拿着探测仪开始在周围街道各个犄角旮旯戳来戳去,而徐森则自觉地从口袋里摸出小本和笔,准备记录。
可是一溜探测下来,雷志成除了唠叨之外,有用的信息那是一个没有,徐森忍不住道:“老师,你别念叨了,注意着点记录仪。”
“我注意着呢!”雷志成抬头瞪了徐森一眼,复又低下头去,盯着探测仪上一动不动地数字屏幕,“一点异常射线都没有?这不对吧……”
徐森往远处眺了眺,道:“要不我们去别处看看?”
“不行。”雷志成断然否决,声音变得有些严肃起来,“这里很危险,虽然现在看上去风平浪静的,但是这里一定潜藏着我们意想不到的危险……就留在这不要动,等待支援。”
……
“你怎么又回来了?”齐格瓮声瓮气地道,“天都黑了,你买到饭菜了吗?”
那眼角有一颗小痣的女人抬手一挥,一枚雪花飘到了齐格跟前,他伸手接住,用灵感读取之后神情微沉,问道:“这是谁送过来的?”
“我以前一个队员,”女人微微皱眉,“他现在在底诺斯观测站,他不是守夜人,所以我给他的传讯媒介都是单向的,不到重要时刻他不会找我……这个坐标我记得,在保护区边缘,还不到‘交界地’,但是他们在那里发现了人的脚印和疑似秘术的痕迹,还有,他们的通讯设备也受到了影响,我怀疑‘交界地’发生了扩散,并且已经在对现实维度造成‘侵染’!”
“这比你们之前探测到的情况要严重的多!”
齐格沉思了一秒钟,然后立刻对着空中道:“和去往‘交界地’执行任务的守夜人小队时刻保持联络,另外,让其余所有留在这里的‘提灯人’都来找我。”
空气中似乎有水一般的波纹震荡了一下,接着这种震荡便消失了,白色的湖底房间短暂陷入了寂静,半晌,女人低声道:“我出去打个电话。”
她转身走向了门口,齐格叫道:“刀绵,回去吧。”
被叫做刀绵的女人回过头,面露不解:“你说什么?”
“你女儿还在等着你,”齐格温和地道,“如果有需要我会叫你的。”
刀绵在门口站了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道:“也对,我已经不是提灯使者了,也不用管这些事情。”
她的身影随之消失,而齐格站在原地摇了摇头,几分钟后,白色的房间内,墙壁上的壁龛中亮起一盏盏形状古旧的提灯,有人影相继从中走了出来,这些人已逐渐的从虚化变为凝实,他们相继对齐格问好,然后围绕着房间中央的一条长桌坐了下来。
“提灯人”是死神圣徒的另一种叫法,他们几乎都是精神和梦境领域的秘术大师,而他们之所以是以“灯”作为象征之物,是因为另一件死神圣物序列-020的外在表现就是一盏灯。
“观察者阁下。”其中一个提灯使者恭敬地道,“发生了什么?”
他看了看长桌周围的同伴:“我们很少举行这么大规模的集会。”
这张桌子旁边算上他和齐格一共八个人,但是这在翡翠冰川,却已经算得上是“大规模集会”。
这位圣徒接着道:“有什么事不能秘术传讯吗,再不济你打个电话也行啊,非得把大家伙都叫过来?”
其余人小声附和:“就是就是”。
齐格温吞地道:“抱歉,‘交界地’似乎发生了一些变动,刀绵猜测它在扩散,并且已经对现实维度造成了侵染。”
刚才发问的圣徒“噌”地站了起来,在原地停顿了两秒钟又坐回去,嘟囔道:“不要用这么轻松的语气说出很吓人的事情!一点紧张感都没有!”
其余人跟着附和:“就是就是”。
齐格看了他们一眼,慢条斯理道:“你们是不是在棺材里呆太久,话都不会说了?”
“还是先说‘交界地’的事情吧。”一个灰头发的女人终于开口,“三个小时前我刚派出去一个守夜人小队,但他们暂时没有新的消息回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