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坠落。”梁鉴秋道,“他的梦境沉入了集群意识体,根据答案记载,我们的调查员本来有机会救他,但是他不愿意从梦境中醒来,最后随着结构的集群意识体沉入了意识海的最深处。”
赫里沉默了一会儿,又道:“没有别的发现?”
梁鉴秋摇了摇头,但是最终他还是补充了一句:“那份文件太厚了,如果要逐字逐句的考究,恐怕要读到明天早上,我只是挑重点信息翻阅了一遍。”
“没事,”赫里将饮料瓶盖子拧紧又打开,“守夜人要处理这次异常事件,肯定也会调用你看过的那份文档,他们会认真考究的。”
“可是,”梁鉴秋迟疑道,“他们不一定知道,交界地异常的源头或许是在底诺斯的车站……”
毕竟这消息是某位邪神从现场传递回来的。
赫里默了一瞬,认命般长叹:“我一会儿去找齐格,就说我在和刀绵排查交界地周边的时候发现底诺斯车站有空间层波动……反正齐格也不知道无形者的感知能力有多深入。”
梁鉴秋点了一下头,觉得也只能这样了。
赫里将喝空的饮料瓶投进了垃圾桶,“哐当”一声空旷的响动,她顺手又从柜子里拿了一瓶,回头问梁鉴秋道:“你真的不要?这个挺好喝的。”
“真的不用,”梁鉴秋笑着摆手,“年纪大了,得控制糖分的摄入,免得血糖太高。”
赫里关上柜子门的动作微有滞涩,她缓缓地转过身,语气很平静地道:“好久不见刀绵,她和以前没什么区别,我就忘记了,按照你们三个的年龄,其实已经到了人类的暮年了。”
“是啊,”梁鉴秋感喟地道,“我也时常觉得时间过得很快……一转眼就几十年过去了。”
几十年对于神话生物来说不啻于一眨眼,但对于人类来说却是他们的一生,但是从更宏观的时间维度上来说,那也确实不过一眨眼罢了。
作为唯一还在现实维度行走,并与人类建立了紧密联系的神话生物,除了作为神秘事务局的局长之外,她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学院转一圈,梁鉴秋和陈翎和还有刀绵就是在某一次,赫里在真理学院兼职当老师时成为她的学生的。
那时候他们才二十岁刚出头,不过赫里只带了他们一年就跑路了,三个人为了能顺利毕业,不得不时常往神秘事务局跑,结果就是除了写老师布置的论文之外,还得时不时的去帮忙处理一些入侵事件,等他们仨毕业的时候,虽然是应届毕业生,但是已然有了两年工作经验,全都原地入职神秘事务局,继续给他们老师打工。
“我也好久不见刀绵了,”梁鉴秋忽然道,“但是看她的精神,好像还可以。”
“那个诅咒只是削去了她和现实维度的联系,又不是让她变成了残废,”赫里沉默了一下,道,“只要小诗没事就好……她知道该怎么做。”
梁鉴秋于是不再言语。他看向窗外,中心城的宵禁已经恢复了白天黑夜的转换,只是城市管制并未完全解除,因此往常繁华明亮的街道此刻寂静无声,大风从城市的上空猎猎掠过,什么都没有带走,什么也没有留下。
“对了,”赫里忽然道,“电话和传讯秘术应该都起不了作用,你是怎么知道封鸢在交界地的,他有特殊的联系方式?”
“对,他在我的精神体上留下了一道灵性标记,这样我就可以通过意识直接与祂交流……”
赫里猛地想起来之前在荒漠的时候,封鸢的声音忽然出现在她的意识之中。当时祂解释说那只是一道灵性标记,按照她的固有认知,灵性标记会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变淡,最后消失。可是现在看来,邪神的标记似乎不是这样的……
梁鉴秋看着赫里的神情逐渐变化,不禁问道:“老师,你怎么了?”
赫里面如死灰:“坏了,我刚才说祂穷,祂不会真的听见了吧……”
“咳咳咳……”梁鉴秋咳嗽了几声,道,“祂不会平白无故是窥视您或者我,祂不是这样的人——呃,这样的神?我的意思是,祂是个很有原则和修养的人……不,神……反正就是这个意思。”
赫里唏嘘地道:“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点,祸从口出啊祸从口出…… 诶,那你岂不是现在就可以联系到祂?”
梁鉴秋的神情顿时微妙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老师,您的精神体应该也有祂留下的标记吧?您为什么不亲自找祂呢?”
赫里双眉倒竖:“那我要你这个学生是干什么用的,怎么和你尊敬的老师说话呢?”
“……”
就在这时候,梁鉴秋的袖子里忽然动了动,他的脑海中传来CPU的话语:“我可以帮你们传话,但我需要一点报酬。”
梁鉴秋愣了一下,无奈道:“您需要的报酬我恐怕没有办法支付,我还是……”
“可以啊,很简单的。”CPU道。
神话生物与人类的认知差距有意识海那么宽阔,不过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梁鉴秋觉得CPU是一个谦虚温和的神话生物……虽然有时候它的脑回路在人类看来有些奇怪,但总体来说还是非常友好,既然它都说了很简单,梁鉴秋觉得自己还是听一听它的条件到底是什么,说不定真的很简——
“麻烦你向那位无形者女士要一瓶她手里的饮料给我,”CPU很有礼貌地道,“我没喝过那个味道,想尝尝。”
梁鉴秋:“……啊?”
就这?
他还以为织梦师索要的报酬会是某种超凡物品或者神秘学情报,结果就这?
梁鉴秋沉默半晌,道:“您其实不必这么躲藏,我的老师知道魔王殿下的真实身份,祂应该只是忘记了介绍你们认识。”
CPU“哦”了一声,也跟着沉默了半晌,才道:“要不你来介绍我们认识一下,我和我大哥一样,有点社恐。”
梁鉴秋:“……好。”
他看向赫里:“可以找别人……别的生物来帮我们传递消息,我已经找到帮手了,但是您得付出一点微小的代价。”
“帮手?”赫里往屋子里环视了一圈,“哪来的帮手?”
梁鉴秋抬起手臂,卷起衣袖,他手腕上原本缠绕着一条看上去像是红绳的饰品忽然弹了几下蹦到了空中,随后如同一团黑红的血污般开始膨胀,血污之中似乎有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眼珠突兀而出,但是最后这些眼珠都汇聚成了一颗,而那团膨胀扭曲的黑红最终形成了一条有触手的怪物漂浮在空中。
不是很大,只有人类手掌那么长,看着像是个鱼类,但是只有一颗眼睛。
CPU刚想打个招呼,赫里已经看向梁鉴秋,率先开口:“这什么玩意儿,怪渗人的。”
不过不等梁鉴秋回答她就已然感觉到了这条独眼怪鱼的不寻常,赫里的眼睛微微眯起,严重似乎有冰霜浮现。
“这是魔……封鸢的,呃,眷属?”梁鉴秋连忙道,“它是一位‘织梦师’,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梦境之灾’。”
赫里实打实愣了一下子,然后嘀咕道:“不对啊,我记得梦境之灾也不长这样?”
“我只是稍微变换了一下形态,”CPU对赫里道,“非常抱歉,我只能变成这样……原来无形者的审美和人类类似啊。”
赫里有些尴尬:“那个,我不知道你是……”
不过按照人类的审美来说,无形者长得确实比织梦师好看些,但是符合人类审美的神话生物很少很少,祂们大部分好像都是随便长的……
“你愿意帮我向你的主传递讯息?”赫里问道,“你需要什么报酬?”
“呃……虽然……”CPU伸出一根触手挠了挠自己的眼珠子,“我并非祂的信徒,我只是……祂豢养我,我为祂做一些非常简单的工作,就好像人类们……”
CPU想了一下,最终想起来前几天在小说里看到的一个词,觉得用到这里好像很合适,遂眼珠子连点道:“人类养的灵宠。”
“啊?”赫里懵了一下,“不是,这是给我干到哪个世界观了?你这是本地用词么?”
梁鉴秋捂了一下额头,低声对赫里道:“祂将梦境之灾当鱼养,还说是祂从意识海钓上来的……祂还养了一只猫形态的未知生物,一只昆德拉鼠,还有一个二级副本BOSS。”
赫里:“……”
她在现实维度生活了得有几千几百年了,对人类从古至今的通用语也通晓得七七八八,但是梁鉴秋刚才这段话让她觉得自己好像遭受了什么精神攻击,一个字儿也听不懂。
“不说了不说了,还是先做正事,”梁鉴秋咳嗽了两声,对CPU道,“我们刚才说的话您都听见了吗?麻烦您把其中的关键信息转达一下。”
“好的。”CPU点了点眼珠子。
“老板,老板?”CPU追寻着自己精神体中的灵性印记,“有人找你。”
它叫了半天,封鸢都没有应答。
CPU有些费解,因为灵性标记很清晰,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它对梁鉴秋和赫里道:“老板没有应答,要不你们俩都试试?”
它说完又试了一次,但依旧没有应答。
梁鉴秋也跟着叫了几声,赫里因为没有操作过而没有尝试,而就在一人两神话生物面面相觑的时候,他们仨的脑海中同时传来了封鸢急匆匆的声音:
“忙着呢!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先挂了!”
第241章 燃烧的雨夜
赫里、梁鉴秋和CPU一共五个眼珠子对视半晌,赫里率先开口道:“你们说……祂能交界地忙些什么?”
梁鉴秋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CPU也觉得自己猜不到。赫里又道:“不会等我下次再去的时候,六号交界地就已经不存在了吧?”
“……”
CPU嘀咕道:“我老板也没有这么凶残……最多薅一点土特产什么的回来。”
“交界地能有什么土特产?不是,我不是想说这个……都被你带偏了,”赫里的眉头微微皱起,“我是担心交界地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连祂都无暇顾忌别的事情。”
……
其实交界地倒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大事,只不过就是封鸢他们一行“人”在被怪物群追赶的时候忽然有一个人(活的)发现在自己同伴不是人(死了但没有完全死)而已。
封鸢觉得,保安大哥心胸宽广这件事不论是早几分钟或者晚几分钟被发现都比现在被发现强,因为那至少有解释的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被调查员雷志成拿枪指着脑袋。
不得不说神秘事务局的调查员专业素养和反应能力都非常高,在徐森喊出“他们不是人”这句话的时候雷志成几乎没有任何迟疑,就将手中的枪抵在了封鸢脑门上,而且他才刚被砖头砸了一下。
“那个……”封鸢举手投降,余光暼着身后,“你听我解释,这是个误会……我是人,我真的是人。”
“别动。”雷志成的语气还算和蔼,扣在封鸢后脖颈上的手力道也不重,“我知道你是人类……放心,在事情解决之前,我不会把你怎么样。”
他将枪口移到了封鸢的后背上,按着他后退几步,试图寻找会一个隐秘安全的角落暂时躲避怪物,封鸢默默道:“大哥,那个枪能拿开一点吗?别走火了……”
当然,他不是怕雷志成开枪把自己打死,而是怕这枪打不死他……那到时候就尴尬了,他可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是人,恐怕只能来一套记忆消消乐。其实他真的很想劝雷志成把枪收起来,因为这种行为不管是对他还是对他的枪都挺危险的,但是他不能这么说,这话听起来太像个反派了,他是良民。
“不会,”雷志成耐心地道,“这是超凡物品,没有‘走火’一说。”
“好吧……”
雷志成拖着封鸢走到了警察局废墟的围栏墙一角,他刚想去查看一下周围的情况,却猛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太安静了。
不管是夜游者的脚步、怪物的咆哮……甚至夜空中风声都仿佛消失不见,这夜幕和黑暗就像是忽然关闭了门窗,一切的声音、光线全都被拒之门外。
雷志成不由地握紧了手中的枪。
但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不由地瞪大了眼睛,一束白光忽然自不远处升起,像一颗不断膨胀的巨卵,然后无声曝裂而开,明亮到了极致的光辉如洪流般穿透黑暗,照见周围的幢幢人影、庞大的怪物躯体,和如针线般穿天引地的雨流。
阴郁的黑夜被点燃,陈旧的街巷被点燃,怪物和诡异的梦游者被点燃……雨幕也被点燃。
像是一片沸腾的海洋,这一切都不断燃烧着,然后开始消失……不,它们只是那突来的亮光炙烤、融化,然后蒸发。
雷志成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强烈的灼热,他的皮肤在迅速干瘪,出现皱纹和皲裂,他的身体内的水分乃至是血液似乎都在流失,这种灼烧带着钻心的痛楚,直达灵魂,他的精神体和意识、记忆都变成了燃料,让他觉得,自己仿佛要在下一秒焚烧成一抔灰烬。
封鸢略有些惊讶地看向远处……刚才言不栩和那群怪物战斗的地方。
接着,他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放开他。”
他回过头,见言不栩将一支更宽、更长的指针横在雷志成脖子上,那像是一把模样古怪的长刀,轻而易举就能咬断雷志成的脖子。
而哪怕到了这时候,雷志成也没有松开他手中的枪。
他紧咬着牙齿,手臂不停地颤抖,封鸢伸手将枪管戳开,往旁边撤开一步,脱离了雷志成的钳制。
“没事。”在言不栩开口询问之前封鸢就嘀咕道,“怎么搞这么大阵仗……这是‘火种’的力量?”
“对,这是最快的方法。”言不栩将指针收了起来,周围的灼热气浪以他为中心迅速消退,他瞥了脱力倒地的雷志成一眼,将他掉在地上的枪踢到一边,忽地回过头问封鸢,“你连一个三级觉醒者都制服不了?”
封鸢有点尴尬:“不是,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已经拿枪指着我了……怎么说,人家毕竟是专业调查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