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上又去超市买了点水果,等到家的时候都晚上八点了。
老式住宅的楼道里有些灯都已经坏掉了,封鸢一路摸黑走到自己家门口,发现那里站着个人。
封鸢的脚步惊醒了楼上尚且完好的感应灯,蒙昧的光从楼道间隙中透出,将那人本就颀长的身影拉扯得变形,光与人影重叠着,拼凑成了夜的河流。
正是下午不回消息那位。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口袋里,似乎无聊过了头,正在研究地板砖上的裂缝。
听见动静,他跟着抬起头来,仿佛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盯着封鸢半晌,才开口:“你怎么才回来?”
封鸢过去开门,言不栩让开在一边,寂静的楼道里响起一声锁芯转动的“咔哒”,封鸢拉开门进去,将手里的东西放在鞋柜上,转过身对门口的言不栩道:“站那干嘛,需要我请你进来吗?”
第336章 灯绳(四)
言不栩“哦”了一声,走进玄关,反手关上了门。
封鸢刚想问他要不要换鞋,一低头看到言不栩脚上穿的竟然是一双兔子毛绒拖鞋,封鸢在不夜港的时候见他穿过,是格林尼斯买的,言不栩还吐槽过格林尼斯强行命令他必须穿。
所以,他下午和言不栩发消息的时候他应该在家,然后鞋都忘记换就直接来找他了?
关于言不栩在门口等了他这么久这件事封鸢心里略有愧疚,可是一想到他是穿着兔子拖鞋站在门口站了两个小时,还有可能被上下的领居围观,他就再也绷不住了,弯着腰捏了好几下自己的脸颊都无济于事,最后“嗤”地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言不栩问完,见他手撑膝盖,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又目光一转看到了自己脚上的拖鞋,嘀咕道,“这有什么好笑的。”
封鸢直起身:“你干嘛不回去换双鞋?”
“我怕你忽然回来,和你错过了。”言不栩说道。
毕竟开门和换鞋子所需要的时间差不多,万一真就那么巧呢?
“那你敲门不就行了,或者给我打电话。”封鸢拎着袋子去了厨房,走到一半又回过头问,“你吃不吃蓝莓?”
“不用,”言不栩摇头,低声道,“我以为你生气了……”
“我生气了你打算怎么办?”封鸢拿了饮料给他,结果他也没要。
“你这人真难伺候。”他走过去将饮料塞在了言不栩手里,“我命令你喝……坐,别客气。”
言不栩依言坐下,目光无处安放一般,盯着手中的饮料。
“你是不是第一次来我家?”封鸢随口问。
“对,第一次来。”
“本来还说可以叫你过来玩,打打游戏什么的,结果你又对游戏不感兴趣……”
言不栩忽然抬起头:“我可以感兴趣。”
封鸢“啊”了一声,却又马上领悟到他话里的意思,有些无奈道:“你真是……那干嘛还要躲着我呢?”
当啷。
言不栩将易拉罐放在了桌子上,罐子外壁上的水汽沾湿了言不栩的手指,他将手合在一起拈了一下,潮湿很快就蒸发掉了,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我想,自己静一静,平复一下心情什么的……”
只是拙劣的借口。
因为这并非他能决定,他连想,或者不想,都无法控制。脑海中会一直不停地回忆起那天在副本中时的场景,他说过的话,封鸢说过的话……城邦在大火中幻灭,像是要把这段回忆也灼烧殆尽,又像是一遍一遍镌刻进血肉里。
他想忘记,又不舍得忘记。有时候想着想着思维就开始发散,于是如结网般设想了无数种可能性,可是最后的结果都与现在相同。
因为,他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他。
“你还在难过?”封鸢问。
“没有。”言不栩道,“都过去这么多天了,要难过也该难过完了。”
他停顿了一下,见封鸢还看着自己,他在那恒定的目光中犹豫了半天,道:“我只是觉得,你还把我当朋友的话,我至少应该有点自知之明。”
封鸢嗤笑:“你的自知之明就是躲得远远的,也不见我,也不和我说话?”
“也没有你说得这么严重吧?”
言不栩叹了一声,道:“我没有要故意远离你,但我觉得,我需要和你保持一定距离,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借着‘朋友’的名义再去接近你,这对你……不公平。”
封鸢没有打断他的话,也没有以表情的变化去回应什么,只是平静的等他说完。
“我承认我以前靠近是有私心的,但现在我不能了,因为我喜欢你,可是你只把我当朋友,如果你不推开我,我只会想要得到更多。”
言不栩坐直了身体,他的目光如同呼吸般微微翕动,闪烁着飘向了远处,窗外的灯火也明灭不定,在窗玻璃上透出泪光一样的影子,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你不会抗拒和我牵手,那么我就会想要和你拥抱,或者更进一步,和你接吻,做更过分的事……人的欲望是无止境的,于是总有一天你会因为我的贪婪而厌恶。”
他一口气说完,表情逐渐放松下来,似乎若无其事的摊了摊手:“到最后,我们就连朋友都不是了。我不想这样,不想你讨厌我,也不想我们最后变成陌生人。”
所以还是保持一些距离比较好。
但……这样有用吗?
他也不知道。就像今天,此刻,他明明想要很刻意的、很努力的离封鸢远一些,可是也不过就是几句聊天,甚至隔着屏幕,都不知道他的情绪如何变化,却还是想都不想就传送过来等他,连用几分钟回去换个鞋都愿意,生怕错过他回来的时间。
“就没有别的办法吗?”封鸢问。
“有啊,”言不栩笑了笑,“你喜欢我吗?”
封鸢没有回答。
言不栩接着道:“你不喜欢我,对吧?”
封鸢很想回答“对”,但是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个答案……仅仅只有一个字的答案,对于言不栩来说有多残忍。
“所以,”言不栩道,他的心跳在这一刻不断加速,就像是在反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但他依旧开口,“还是按照我说得做。”
“好了,别生气了,”见封鸢依旧不语,他拿过桌上的饮料打开喝了一口,“我下次给你带棉花糖,今天出门太着急没来得及。”
“哄小孩呢?”封鸢瞥了他一眼,“至少再带点别的吧。”
“好好,”言不栩点头,“你想吃什么都告诉我,我下次来的时候帮你带。”
“你下次什么时候来?”封鸢顺势问。
“等我回去跟艾兰学一下打游戏,学得差不多了就来找你玩,或者你去我家也行。”言不栩说着,原本急促跳动的心脏缓缓沉寂下去,他有些茫然,如果他一直刻意的疏远封鸢,到最后他们也只会变成那种很久不联系,读作朋友实为陌生人的情况吧?
只是记得对方的名字。
仅有名字而已。
“……对了,你不是说有一段祭坛上的文字要给我吗?”他面上不动声色道,“现在给我吧。”
然后他就看到封鸢露出了讳莫如深的表情,沉默了半晌才道:“……我还没拓印。”
言不栩忍不住笑了一下:“那就下次,反正最近也不去公司,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我下次过来找你拿。”
“好。”封鸢疑惑道,“你就已经不用去了?不是才提离职么,不用等人事招人?”
“不用,我在的那个部门人比较多,让同事先兼任一下,而且我去的时间也不久,没有多少需要交接的工作。”
“真好啊,”封鸢感慨,“我还要再上一个月呢。”
“因为你们部门人少?”
“呵,”封鸢短暂地笑了一下,“因为陈诗骤也要离职,我看顾苏白也不远了。”
言不栩挑眉:“你们领导会同意?你什么时候提的离职。”
“就今天……我真的想去给梁总下个心理暗示,让他直接放我走,万一小诗提了离职之后他后悔了。”封鸢嘀咕着。
言不栩忽然想起那天在荒漠山谷,封鸢告诉他自己要离职,他非得缠着封鸢到时候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他,现在封鸢信守承诺,真的第一时间告诉了他,然后呢?
明明才过去一个月多而已,可是好像却已经很遥远,遥远到,都成了要被他藏起来回忆。
“小诗……刀绵女士的女儿?她离职去做什么?”言不栩问。
“说是要去学院进修,”封鸢摸了摸下巴,“话说,我是不是也应该去学院进修一下……”
他的动作顿住,目光微倾向着言不栩,眼睛眯起:“或者,你教我?”
“好啊,”言不栩答应,“不过我可没有教学经验,要想更系统更全面的了解神秘学还是学院的老师更合适。你要是有具体想知道的方面,我可以教你。”
封鸢低声道:“和你以前说得不一样。”
言不栩似乎没有听清楚:“什么?”
“没什么。”
“还有,你下午说得那个叫卡丁的阅读者,需要我去问周老先生吗?”
言不栩似笑非笑道:“你真和他不熟?”
“需要,”封鸢岿然不动地点头,“我要上班,还要拓印祭坛的文字,还有别的事情要忙。”
“那就讲清楚点,你怎么找到异常副本的线索的?”
等到封鸢说完,已经是九点多了,言不栩站起身:“我知道了,等有结果我给你打电话。”
“好。”
……
言不栩直接传送回了自己家里,因为他经常神出鬼没,格林尼斯也没发现他从家里消失了三个小时,他从楼上下来时候格林尼斯正和艾兰在看电视,头也不回问道:“不吃晚饭啊?”
“不吃了,”言不栩一边扣上衬衫扣子,一边将毛绒拖鞋踢在了一旁,“下次能不能不要买这种幼稚的鞋,我又不是小孩。”
“哦呵,”格林尼斯悠悠然回过头,“你多大了?”
“二十五。”旁边的艾兰抢答。
“你老妈我三百七十四岁,你连我年龄的零头都没有,还说自己不是小孩?”
“……”
言不栩懒得和她争辩,直接走了。
……
图书馆,一间鲜有人至的静室内,周浥尘在面前的桌案上摆上祭品、圣油和代表真理之神的荆棘草,点燃边角处的两盏蜡烛,双手合握,低声诵念道:
“真理的象征,世间无上的智慧……万物规则之守卫者,您忠诚的信徒祈求您的指引,祈求您赐予我头发生长的方法……”
半晌过去,无事发生。
周浥尘又念了一遍,依旧没有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