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想,他应该不是没有给你打过电话或者尝试找你,只是短时间内没有找到?”
这次封鸢没有回答。
他抬起眼睫,看似清淡,实则锐利地撇了赫里一眼,缓缓道:“你是说,我不应该对他生气?”
赫里微微吸了一口气,喃喃:“我真是疯了,竟然敢说这种话——你知不知道,你生气的时候其实有点……可怕。”
“至少我能感受到,一种压迫和被支配的无力……还有恐惧。”
封鸢愣了一下,低声道:“抱歉。”
“我没有注意到。我只是……有点担心。好吧,我非常担心。”
他的语气和平常一样平静,但不知为何,赫里竟然觉得能听出一丝懊恼:“如果机械女神的封印没有顺利奏效,或者被主神从中作梗——”
他不愿意去设想这样的可能性。
“但你了解言不栩,不管怎么样他都会这么做。”赫里道,“这只和他这个人有关……我们不知道女神为什么选择了他,但是他一定会去追寻蓝光的指引,哪怕它所带来的结果真的是危险,哪怕没有你和我的存在,他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封鸢想起言不栩和“火种”的相遇。很难想象,一个年幼的孩子会独自跋涉千里,就因为那一抹虚无缥缈的星火的召唤。那只一场稍纵即逝的追寻,又或者,是必然的命运?
“但我是存在的,”封鸢的语气轻松了一些,“所以我会因为他的所作所为而生气,我们才在这里谈论这件事。”
“当然。”赫里点了点头,“但是如果担心某个人就要告诉他,而不是和他吵架……话说你们吵架了吗?”
封鸢重复了她的上一句话,并且加重了语气:“当然。”
赫里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问:“怎么吵得?”
“就是他觉得我对他有偏见,他并不是因为狂妄过头才去独自将手链取了回来……”
赫里倒吸一口凉气,紧张地道:“你真的这么说他了吗?”
“没有,”封鸢停顿了一下,又道,“是他说的,我只是没有否认。”
“你不会真的这么认为吧?”
“不是,我只是当时气得不行,故意那么说的。”
赫里:“……那你很故意了。”
“嗯?”封鸢看向她。
赫里笑道:“我是说,他那么喜欢你,听见这样的话一定会很难过。”
封鸢和她的目光微微错开,像是镜面上泛起扑朔迷离的微光,黑暗中迷茫交错的路径绵延向无限,没有谁知道终点。
他没有在看着什么。
“你怎么知道的?”他轻声问,“我应该没告诉过你他喜欢我。”
“是没有,但是这很明显,”赫里“啧”了一声,“我又不是没见过别人谈恋爱,我有很多学生呢。”
她听见封鸢似乎很轻微地叹了一声,说:“是很明显。”
明显的是他把他的只言片语当做惊心动魄的回响,但当他自己听见那浩荡回声时,却竟然要到现在才明白——明显的是担心也好,生气也好,不过都是作为喜欢一个人的借口。当他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的心脏变得充盈,充盈而澎湃,像是被温热的目光洗涤过灵魂。
他仿佛看到了摇晃的露水在空中破碎,照见了浓雾褪去的夜空。他想起在那个寒冷的夜晚,他问过言不栩为什么会喜欢他,但他的回答过于朦胧。
他想到了一个更确定的答案。
封鸢站起身:“我回去了。”
赫里连忙追问:“那我明天到底要不要叫言不栩过来?”
封鸢没有回答就离开了。
他走后不多久窗外就开始下雨,雷声轰鸣,劈空的电光照亮了半个沉默黑夜。
赫里看了眼天气预报,发现明天也是雨天,于是决定还是给封鸢再留一天“生气期限”,顺便给言不栩发消息问他后天或者大后天有没有空过来。
如她所预料的那样,并未收到回信,大概是他根本不想看手机之类的。
但其实赫里猜测并不精准,因为言不栩只是睡着了。
他和封鸢分开时下意识想传送回家里,但是又不想让家人看出他心情不好,免得他们担心,于是去了他自己在中心城的住处。但似乎不论在哪里都无事可做,说去吃饭只是用来骗封鸢的借口,他根本不想吃饭。
而一想起封鸢,他就很难再压制躁动的情绪。说不清楚是愤怒还是难过,但似乎又都不是,更多的是无可奈何,他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封鸢不再生气——等等,生气?
他一直都觉得封鸢冷静得可怕,也从未见过他有什么情绪波动,于是也不知道他生气会是什么模样。一个惯常冷静从容的人,生气时当然不会歇斯底里大喊大叫,他更有可能只会比平时更冷漠尖锐。
可是,如果他生气真的只是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狂妄自大呢?想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心脏不可避免往下坠了坠。如果是以往,他会下意识反驳这不是封鸢会说的话,他根本不会说这样尖刻伤人的词语……但是脑海中另一个声音又在说,你根本不了解他,在他心里你什么都不是。
那他又何必生气呢?
不管怎么说,手链已经找到并且已经封印了,如果他真的觉得言不栩这个人无关紧要,更不应该生气,甚至一反常态的质问、嘲讽他。
人被某一种情绪冲昏头脑的时候根本不会思考这么多,他当时只是想着不愿意吵架,却忽略了封鸢的反常……或许,被情绪左右的,不止他一个人?
这想法让他觉得古怪,古怪且有几分莫名的想笑,大概是无法想象封鸢这么冷静从容的人被情绪支配。但是笑意尚未出现在脸颊便又被他压了回去,又或许,这只是他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他知道不论自己怎么揣测都没有用,最有效的办法是去问封鸢,可是他又害怕得到更让他难以接受答案……他对着聊天对话框发了半天呆,打出来字删了又删,最后却只是干巴巴的又道了一次歉。
封鸢没回。
他等了半晌封鸢也没回,他想打电话,但是已经接近凌晨,而且就算他打了估计封鸢也不会接,今天又没有别的事情要忙,他大概已经睡觉了。
算了。言不栩将手机扔在一旁,觉得自己也应该睡觉,但他肯定是睡不着的,于是去卧室床头柜里找出艾兰配的催眠药剂,一次性喝了半管,然后躺在了床上。但是今天催眠药剂的作用似乎没有平时那么好,他总觉得窗外的雷声太吵,雨流如注,似乎要将他溺死在其中。而堵上耳朵时,他又恍惚觉得雨幕中的路灯像是手机柱在闪动,有新的消息提醒。
他干脆将剩下的半管也喝了,才终于意识开始模糊,如愿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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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大的雨……”
封鸢将自己卧室的窗帘拉上。他看了看空荡荡的床,觉得自己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于是去副本里转了一圈,但是大家都各司其职,显得他很多余,他又回来打开电脑,对着游戏登录页面发了一会儿呆后又将电脑关上了。
他只是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免得自己一刻不停地想起言不栩。
虽然对赫里说要生气到明天以后,但其实他现在就已经不生气了,而后越想越觉得自己确实很过分,不管是以前还是今天。
算了,还是打个电话吧。他想,不然今晚谁也别想睡觉了。
他肯定地认为言不栩肯定没有睡觉,但是电话竟然无人接听,而后他才看到不久前言不栩发发给他的消息,那应该是他刚回来没多久的时候,但当时手机没电关机了,他插上充电器就去做别的事情了。
消息的内容也只有很简单的一句“对不起”,看不出发信人的情绪。
封鸢又打了个电话,依旧没人接。
因为灵性标记的感应,他知道言不栩此刻在中心城的房子里,手机也没关机,那应该……只是不想接他的电话。
大概是他下午说得话实在太伤人,他已经不想理会自己了。
封鸢怔忡了一会儿,蓦然站起身来。
虽然言不栩不接电话,但是没关系,他可以去他家里找人。虽然半夜三更不打招呼上门拜访不是一个有礼貌的人应该干的事,但是也没关系,反正他不是人。
第414章 我的眼睛和你之间
于是封鸢淡定的传送到了言不栩的家里。
然后他发现自己忘记换掉拖鞋了,愣了一秒钟之后,在心里默默决定以后再也不嘲笑言不栩的毛绒拖鞋。
他设想过一些两人见面的场景——比如言不栩可能会让他滚出去。但依照言不栩的个性应该不会这么做,更大的可能性是他会惊讶自己的突然到来,而后沉默。
但是当封鸢走出镜像回廊的时候,迎接他的是一片黑暗。
唯一的光亮竟然是窗户玻璃上反射的闪电。
没人?言不栩不在?可灵性标记的感应分明——这个念头没有结束,封鸢就看到了半掩着的卧室门。他侧身进去,看到了言不栩躺在床睡着了。窗帘没有拉,闪电的光在他的脸颊上明灭,也没有惊醒他的睡梦,封鸢走过去到了床边,他也没有醒来。
按照言不栩的灵感敏锐程度,好像不至于睡得这么死……但这种情况也不是没有遇到过,封鸢看向旁边的垃圾桶,果然在里面看到了一个透明药剂管。
一整瓶,大概不是睡觉,而是直接晕过去了。除非与封鸢采取一点非常手段,不然想叫也叫不醒。
封鸢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法形容的感慨。言不栩这个人一向不擅长睡眠,现在却要拿睡觉当做是什么良药?还是逃避的手段。又一道闪电无声掠过,一瞬间照亮他的脸颊,又瞬间熄灭,那光消失得如此之快,以至于封鸢都没来得及仔细去看言不栩的睡颜。
其实黑暗根本无碍他的视线,但他还是慢慢俯下身去靠近,直到距离言不栩只有不到二十厘米的位置,他屏住了呼吸。在不夜港时言不栩也曾这样看着他,可惜此刻的封鸢无法知晓到自己的眼睛会以何种目光注视言不栩,也不知道言不栩在睡梦中走到了哪里。
他想言不栩那天大概是想亲他来着,但是最终,他既没有完成那个亲吻,也装作若无其事,试图将一切都藏起来。
胆小鬼,封鸢心想。但是这种名为胆怯的“病毒”似乎隔着时间也能传染,他再低下头去的时候,也只是尝试性的、非常轻微的,用自己的鼻尖去碰了一下言不栩。
然后就从卧室里退了出去。
来都来了,当然不可能因为要见的人睡着了就离开,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足够等言不栩醒来。
他也不知道等了多久,因为他一直在想,除了道歉之外他还要对言不栩说些什么。承认喜欢言不栩很容易,也很难。他很容易就明白了为什么他想要了解言不栩,为什么一直要想方设法的去对言不栩隐瞒自己“非人”的特质,不论是赫里还是梁老师都证明了哪怕他是所谓的“邪神”,他们也能和他成为朋友,但是言不栩似乎从一开始就不同,或者从某一时刻起变得不同,他也不知道。
如果成为朋友尚且有可能性,那么恋人呢?
其实他依旧不能很好的理解“喜欢”这种感情,但是这似乎不需要理解,要多透彻的言语才能形容喜欢与爱意,罪智慧的真理之神也做不到。
但是他没能想出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卧室里传来了一点轻微的响动,言不栩醒了。
封鸢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但是言不栩似乎也没有立刻察觉他的到来,他走出卧室,打着呵欠,只是即将迈过卧室门口时候忽然愣住了,还维持着推门动作:“你怎么——”
他连忙丢开门把手,过去按开了客厅的灯。
光亮侵袭,他一下子就看清楚坐在沙发上的不速之客确实是封鸢,他正看着自己——目光和神情都是一如既往的沉静冷淡,言不栩下意识错开了眼睛,他似乎开始畏惧和他对视,但是此时此刻封鸢的视线存在感如此强烈,像一张网将他罩住,让他有些无所适从。
封鸢没有接话,沉默在他们之间流淌。言不栩抬手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而后在玻璃茶几的倒影中看见自己堪称苍白的脸,他往后退了一步,自顾自道:“我先去洗漱。”
当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清晰的倒影时,几乎有些后悔刚才的举动了……至少也应该说几句话,而不是将他一个人留在那里。好吧,其实逃走的是他自己,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封鸢不生气。
但是封鸢为什么要一声不响地来找他?
这个疑问带着某种侥幸的猜测,就像是一个虚幻的泡沫,在他的心脏与血管里不断蒸发升腾,让他有些头晕脑胀,他就在这种恍惚中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好让自己清醒。
回到客厅时他暗自松了一口气,谢天谢地,封鸢并没有走。
他轻声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叫醒我?”
“我看到你喝了催眠药剂,”封鸢说,“应该很难叫醒。”
“……那你不是等了很久?”
“还好,”封鸢的语气很寻常,“你站在那干什么,来坐。”
言不栩只得走过去,坐在了他旁边,沙发很宽敞,于是他们之间隔得很空。
他其实很想问封鸢为什么要来——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个答案。但是在他问之前,封鸢就先开口了:“我手机没电了,没看到你的消息,给你打电话你也没有接,我就过来了……话说你家里怎么连秘术禁制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