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谁?不要靠近这里,很危险。”
……
“如果你是调查员,我相信你能离开……走吧。不要回头!”
蔚司蔻听着那决然的叮咛,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眼泪止不住的在脸上横流,她攥着手中冰冷的骨骼,声音哽咽:“不,我是来找你的,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
她一步一步朝着迷雾中的人影走过去,她的轮廓逐渐清晰,像是印在岁月流年里的版画。
“不要再过来了,”那人似乎很无奈,“太危险了。”
红雾勾勒出她的脸颊。穿着十余年前制式的作战服,头发有些凌乱,脸颊上还有擦伤,周身弥漫黯淡的灵性光彩,犹如即将熄灭的灯盏,但她的眼睛却明亮如星。
那是十三年前的沈初禾,停在时间长河的一瞬,停在蔚司蔻的记忆中。
“都说了让你不要……”沈初禾看到了她的脸,震惊地一时间失去了言语,“你,你怎么——”
蔚司蔻很想朝她笑一下,但是泪光闪烁之中,她的鼻子酸的厉害,一个箭步冲上去抱住了沈初禾的脖子,嚎啕大哭。
“诶,别哭了,”沈初禾又惊又好笑,无奈中又涌起难言的悲伤,摸了摸蔚司蔻的后脑勺,“这到底怎么回事,你真的是小司吗?怎么忽然就长这么大了……”
蔚司蔻有些不舍地放开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情绪很快稳定下来:“是时间流线……要阻止这场灾难只能改变现实。”
沈初禾不愧是污染测量司的司长,仅仅凭借这一句话就猜到了蔚司蔻的来历,难免吃惊地道:“你是说,你来自未来?!”
“是的,”蔚司蔻从贴身的口袋里找出序列-022,认真端详了自己年轻的妈妈半晌,忽然笑了,认真地道,“沈调查官,我是神秘事务局对外合作司司长,阅读者,蔚司蔻,我来支援你们。”
她在未来等待的人,终于在过去与她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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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她顺利……”小诗低声道。
“会的,放心吧。”封鸢安慰了她一句,刚要去找言不栩,脚步倏然一顿,他的眼眸中弥漫起猩红的阴影,犹如深渊黑洞一般,周围空间瞬间坍塌成碎片,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一切又恢复了寻常。
小诗和顾苏白只觉得意识空白了一刻,再紧接着就是看到封鸢站在不远处,还保持着迈步的动作,似乎定格。
“怎么了?”小诗连忙跑过来问。
封鸢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事,就是忽然想起来一些过去的事情……脑子有点转不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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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一个放逐者都没有……”言不栩自言自语,他明明记得之前“锚点”中放逐者挺多的。
“因为我在这里,祂们无法靠近。”一道声音毫无征兆地出现。
言不栩心中一惊。
而且这声音不是他“听见”的,是直接传递入了他的意识层面。
不远处的雾气中走来一道纤细的人影,但是言不栩敢肯定,就在一秒钟之前,那里还空无一人。
人影几乎瞬息就到了他的跟前,是个个子不高的女人,穿着陈旧的裙子,戴了一顶不伦不类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言不栩下意识地想要后退,但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和精神体都仿佛凝固在了这一瞬,唯有思维还能活动。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天气术士,”那“人”毫不隐瞒地道,“我假设,你知道这个名字?”
天气术士……时间主宰!
“你……你找我有什么事?因为封鸢?”言不栩下意识想要去拿序列-019,又觉得没有必要,毕竟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神祇。
“嗯。你是他在现实维度的‘坐标’,我要找他的话,只能先找你。”时间主宰似乎笑了笑,言不栩感觉凝滞的时间又开始流动,他恢复了自由,而时间主宰继续道,“放心,我没有恶意,我们认识,只是因为记忆烙印的存在,你忘记了。”
他竟然还认识时间之神……言不栩觉得自己肯定被封鸢传染了,面临神降竟然还有心情吐槽。
“‘坐标’是什么意思?”他皱眉问。
这位执掌时间的神明似乎十分好说话,对他的问题知无不答:“好听一点叫做‘神明倾听者’,对你们人类来说比较恐怖的说法,是‘容器’。”
“‘容器’……”言不栩这个说法不置可否,而他也注意到,时间主宰称呼封鸢是“他”,不是“祂”。
“但这取决于神明对待你的态度,是封鸢的话,没有任何危险,对吧。”时间主宰笑眯眯地道。
言不栩沉默了几秒钟,又问:“那您刚才说的‘记忆烙印’呢?”
“是他给弄的。”
“为什么?”言不栩疑惑。
“听他说似乎是那段记忆不是什么好的经历,你小时候过得不好。”时间主宰歪了歪头,很贴心地问道,“需要我帮你去掉那个烙印吗?似乎也快要消退了,他都没提醒你吗?”
“……可以吗?”言不栩心中一跳,惊疑不定地问。
“当然,这也是我和他的约定之一。”
时间主宰说着,一道漆黑的细丝蜿蜒地伸了过来,犹如某种诡异的触手,直直地刺入了言不栩的眼睛之中。
似乎什么画面在他脑海中翻涌、膨胀、最后曝烈成一片耀目的白光,人的影子在白光中舞蹈,杂乱的呼唤与呢喃在白光中盘桓。
一个小孩。
奔跑在野蛮的田野中……平躺在璀璨星空下……行走在枯槁的河滩上……穿梭于忙乱的人流里。
炽红的太阳在他头顶照耀,银白的月相在他眼中变幻,亘古永恒的星辰伴他入眠。
“那是……”
他听见时间主宰温和虚幻的声音:“那是你。”
第449章 你一生的故事(一)
[请注意,本篇为第二人称]
你出生在一月一日,是一年的初始之日。
诞生于如此珍贵的日子,当然只是偶然中的偶然,不过,若世上少了偶然,还剩下什么呢?人类这种生物,或许就是喜欢将偶然解读为命运或缘分。[1]
那时候的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缘分”,更不会知道什么是“命运”。倘若你明白一出生就要被抛弃便是你的命运,你大概就不愿意来到这世界上了。
这世界有什么好呢?你理解的世界的全部便是儿童福利院青白斑驳的墙皮,一到雨季就生出黑沉沉的霉斑,潮湿的水渍从开裂坑洼的水泥地面渗出来,像是蜿蜒的、无处不在的蛇,盘踞在你好像永远干不了衣服上,陈旧的被褥上,还有李院长的腿脚上。
你和福利院其他的孩子管周院长叫李妈妈,她是一个身形瘦小的阴沉女人,腿脚不好,尤其是雨天时,她的眉头总是皱得很深,仿佛被雨流淹没,能拧出水来。除了墙皮和李妈妈,还有没什么味道的饭菜,你只知道不吃就会饿肚子,不吃就会死,所以一定要吃,而且不能剩哪怕一滴汤水。
你很小就学会数数,孩子们加上你一共是十二个,可是除了你之外,其他的孩子要么是残障,要么是畸形儿,还有一个生着很严重的病,经常晕倒后被周妈妈送去县医院,过几天再回来,这时候李妈妈的脸色会比雨天还要阴沉。
你是唯一一个四肢健全,脑子正常,而且长相雪白漂亮的小孩,李妈妈经常和另一个照顾你们的王阿姨感慨,小栩长得真好看,像个女孩。
你的名字叫做言不栩,据说是经常蹲在路口摆摊的算命瞎子起的,李妈妈虽然识字,却并不擅长起名字,福利院其他孩子的名字都十分简单,大部分都姓李,唯有两个被送来时已经有名字的孩子和你不是,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名字,这大概就是你最特殊的地方。
如果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细碎的雪像是锋利的玻璃屑,一下一下扎进迷蒙夜色,厚重的云翳堆叠在天际,一点儿亮光都没有。
你听见了。
你听见有谁在呼唤你。
你无声无息地从冰冷的床上爬起,应着那召唤,离开房间,走下楼梯,光着脚走在落了一层薄雪的地上,雪越下越大,你的脚印被覆盖,你仿佛感觉不到冷,也不畏惧黑暗,你失去了自己的意识,只知道往前走去。
第二天清晨,李妈妈在院子中央找到你,你眠于雪地整夜,竟然没有被冻死。
你兴奋地对李妈妈说起你昨夜聆听到的“声音”,并好奇其他人是否也听见了,从李妈妈逐渐阴沉的脸色中,你懵懂地缩了缩脖子。
第二次听见那“声音”是十几天后。但这次是在白天,你不可控制地要向“声音”靠近,几乎癫狂,不论谁阻止都没有用。
第三次……第四次……你依旧无法理解那模糊的“声音”在说什么,但你从别人的脸上看到了恐惧,他们远离你,悄悄叫你“小疯子”。
第五次,当你再听见那“声音”的时候,你小声问:“你能不能别说了,我害怕。”
“声音”消失了。
你雀跃地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王阿姨,可她只是疲倦地看了你一眼,“嗯嗯啊啊”地答应着,要你乖一点。你转头想去告诉李妈妈,但是你没有找到她,第二天,没等你说出这个好消息,李妈妈修补屋顶时从梯子上掉了下来,当场摔死了。
那一年你四岁。
福利院的其他孩子都不大能理解“死亡”,其实你也不能,但你很难过,因为你知道再也见不到妈妈了。你躲在后院的枫树下哭得特别伤心,而王阿姨忙着照顾其他残障的孩子、料理李妈妈的后事、向街道办汇报申请别的工作人员,没有空管你。
你不记得哭了多久,只是天快黑的时候,你又听见了那“声音”,那是你第一次听懂了祂的话,祂说:“别哭了,很吵。”
你茫然地眨了眨哭得肿起来很痛的眼睛,半晌才小声道:“原来你会说人的话啊。”
那声音不再出现。
李妈妈过世之后,福利院又来了一位赵姐姐,但是赵姐姐很小,甚至都还没有你们中最高的“竹竿”高,竹竿是个傻子,只会对着其他人呵呵地笑,口水流在衣服上,赵姐姐手忙脚乱地去帮他擦拭。可是没过多久,赵姐姐就离开了,王阿姨说她回去结婚了,街道办会安排新的阿姨来。
你没有等到新的阿姨。
李妈妈走后没有人继续教你写字和数数,王阿姨忙不过来,管不到你,也没有神志清楚的孩子愿意和你玩,他们都觉得你是“疯子”,和傻子无异。
你只能自己一个人待在后院的枫树下,在泥土地写李妈妈教你的数字,某一天,你忽然觉得世界无比安静,你不知道这种感觉叫做“孤独”,你只是,忽然有些怀念那个让你别哭的声音。
你尝试叫祂,并认真承诺:“我不会再哭了。”
但是没有谁答应。你只好对自己说话,李妈妈在的时候就夸过你很聪明,学什么都非常快,你一边回忆着李妈妈在的时候,一边复述她说过的话,大部分都不能理解,但这并不妨碍,你只是觉得无事可做而已,但这被一个瘸腿孩子看到了,他哭着对王阿姨告状,说你又犯“疯病”了。
王阿姨教训了你一顿,你长了记性,以后说话的时候不再出声,只在自己脑子里说,看上去像是在发呆,一发呆就是一下午,他们又觉得你大抵也变成了傻子,更加远离你。也是在某个下午,王阿姨来后院叫你,你不明所以,但是王阿姨却将你抱了起来,摸了摸你的脸颊,说:“小栩,待会要乖一点,就有好日子过了。”
原来有一对夫妻来领养孩子,唯一年龄符合的就是你,那个女人问了你几个问题,觉得你还算机灵,便和男人商量,将你带回了家。
他们其实就住在距离福利院不远处的城中村,或者叫城乡结合部,青瓦平房和新修的楼房参差间或,于是你的世界变成了一个四方的小院子和几间平房,旁边修楼房的工地整日吵闹,离你很近,又好像很远。
你有了新的妈妈,也有了爸爸。一开始妈妈对你不错,爸爸脾气不好,有时候对你吆五喝六,看你忙得团团转的样子粗声大笑。他们卖葱油饼维生,每天凌晨三点就要起床忙碌,你也不能睡太久,五、六点就得起来帮忙,一直忙到七点他们去出摊,你才能去继续睡觉,中午他们回来得很晚,你的午饭就是昨天剩下的葱油饼,放凉的饼有些硬,依旧没什么味道,但是不吃就会饿死。
有一次他们出摊回来,妈妈神神秘秘地把你叫道跟前,两只手平举,要你猜哪个里面有东西。
你没猜中,爸爸在一边大声叫嚷着:“这孩子怕不是脑子有问题。”
但妈妈还是张开手掌,将一个棒棒糖塞给你,笑眯眯地道:“是隔壁卖豆腐的给的,我都舍不得吃,专门拿回来给你。”
你第一次知道“味道”居然可以如此浓烈,那时候是夏天,棒棒糖融化得黏糊糊的表面沾着着包装纸的花纹,发酸的甜味深刻的留在你的舌头上,你看着爸爸妈妈居高临下的眼神,知道自己应该珍惜这颗糖,并好好报答他们,因为他们常说,是他们带你回来你才能有饭吃,有衣服穿,没有他们你就是没人要的野种,所以你要记得他们的养育之恩,好好孝顺他们。
这样一直过了两年,你到了上学的年纪,爸爸似乎觉得送你去上学没有用,还不如在家帮忙,但是妈妈在外面听说现在上学都是义务教育,不用交学费,而且邻居家的小姑娘考了全年级第一,她妈妈高兴得逢人就炫耀,说以后肯定能考上大学。
你就这么稀里糊涂又幸运第被送进了学校。但是妈妈的消息只听了半截,虽然不用交学费,但是书本费、学习用具、校服等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是一笔钱,而且你去上学,家里就要少一个人帮忙,爸爸为此大发雷霆,骂妈妈“败家娘们儿”,并且越骂越生气,抬手扇了妈妈两巴掌,并一脚将旁边的你踹开,出门去喝酒了。
这样的场景时常发生,今天他只是踹了一脚,不算疼。你慢慢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而今天也和过往每次被打之后一样,妈妈总是幽幽地盯着你,肿胀的脸颊一抽一抽,着魔一般念叨着“我怎么就是怀不上”、“不求儿子哪怕生个丫头片子也好”之类的话。
你如妈妈愿考了全年级第一名,还拿了三好学生,得了奖状,可是妈妈并不高兴,因为妈妈回家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有一天你放学回来,听见妈妈歇斯底里的哭喊:“……你怎么能把钱全都输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