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已经和沈融相处了这么久,仍被他此时此刻的气度所折服,更不用说没有见过沈融的人,几乎在看见他的第一眼就会觉得他是神仙下凡。
人心的力量是无穷的,于是衍生出了信仰,张寿想要信仰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沈融看清了这个时代的本质,知道唯有统一思想,才能够救下更多的人。
每一片土地都不应该被放弃,有人,就有火种,就有重建废墟的希望。
“公子,前方没路了。”赵果低声道。
沈融站在石壁前,过了几息和赵树赵果道:“弃马,我带你们走。”
赵树赵果深吸一口气:“是!”
系统:【前方五十米左拐,约有一段半小时的山洞路程,山洞漆黑,宿主注意躲避头顶乱石,过了这个山洞,我们就会直通男嘉宾萧元尧】
沈融嗯了一声。
安王派萧元尧来征战宁抚边界,叫他追着梁王的主力打,殊不知这正中萧元尧下怀,不到一个月时间,仅凭借三千精锐便捅的梁王浑身筛孔,曾经周密的布防几乎损毁了一大半。
封建时代,哪个将领在出战之前就敢笃信自己能打胜仗?只因古代战场的限制性因素太多,能打的人有多少?粮草又能不能及时补齐?主将是否有才能领兵?将与兵又有没有同心协力?这些要素处处都限制着一场战事的发挥。
但这些打胜仗所必需的要素,萧元尧全都有。
领出来三千人,能打的就有三千人,除了救死扶伤营与一部分粮草兵,剩下的全都是以一当十的勇武死忠之士。
要不是因为南地瘟疫横行,萧元尧或许都想直接调兵六千,这个人天生属于战场,每一场战争都能叫他比之前更加扬名立万。
沈融走在深黑石洞之中,左右分别是举着火把的赵树赵果。
两个年轻小将丝毫不怀疑沈融的路线,反正跟着沈公子走,总是会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果不其然,约莫三刻钟后,眼前开始出现了一点细微的光线。
赵果激动道:“公子,我们出来了!”
沈融嗯了一声。
赵果留在沈融旁边,赵树率先往前去探路,过了一会他面色震颤的回来,不及沈融问,三人就一齐走到了石洞出口。
日光大亮,洞口有不知名的鸟被四处惊飞,留下一串婉转轻灵的啼叫。
走进石洞的时候三人还是在山上,走出石洞之时面前便已经成为了小丘。
视线往下,小丘底部乃是一片山谷平地。
正值十月,山谷到处枫叶红红,花草绿了又黄,在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黄色毯子。
此时这片黄色毯子被人的脚印重重踩过,又有马蹄的印子压进泥里,叫原本完整的黄色显露出了黑褐、泥泞,宛如一团混乱组合的脏旧颜料。
除此之外,山谷一角堆叠着无数尸体,或者说那已经不能算是尸体,而是一堆还没有燃尽的焦尸,空气中半是自然的泥土味道,半是一种奇怪的烤肉味,沈融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偏头干呕了一声。
赵树赵果连忙护住他:“公子别看,没事的,只是被烧了的梁兵,不是我们的人。”
他们的衣裳是黑甲,梁兵的衣裳是褐甲,如此刻意烧尸,定是将军为了阻拦疫病传播。
系统说出了山洞就快了,没想到走完这段伸手不见五指的路,出来会直接抵达一个刚打完仗没多久的战场。
萧元尧来过这里,说不定走了没有一两天,就在两天前,这里刚刚爆发了一场大战。
古代物资匮乏,尸体已经被清理,战场上有用的东西全都被扒走,这是属于胜利者的果实,只是带着这种从梁兵身上扒下来的战利品,很难说没有传染疫病的可能。
三人下了小丘,赵树快速检查了一圈战场,回来便与沈融道:“公子,我们已经很接近将军了,尸堆余温未消,马蹄踩出来的泥还是新鲜的,说不定要不了一天,我们就能追上将军,只可惜现在没有马,只能辛苦公子步行了。”
沈融嗓音哑道:“这些都不是事情,找到萧元尧才是重中之重,张寿给他造煞星的谣,定然是他已经把梁王打的急眼了,最主要的是疫病还在蔓延,再打下去我们的人也要出问题了。”
赵树赵果忧心忡忡:“是这样。”
沈融看了一眼下边:“你们将军是不是又在战场捡破烂了?”
赵树:“是,把梁兵的盔甲都扒了,长枪也是砍断了枪头带走,梁兵身上几乎不剩什么了。”
赵果解释:“公子别误会将军,实在是这些铁器都是稀缺货,拿回去融了还可以给咱们造弩箭啊。”
沈融:“我没有嫌弃他的意思,就是担心这上边带着疫病,他烧尸是为了阻断疫病朝着百姓传播,但自己却把这些东西都捡走,要么是林青络已经研制出了解疫的方法,要么就是他已经打红眼了。”
赵树赵果叹了口气。
但问题的根源还是在于他们有钱有粮但是没铁,古代盐铁二物乃是暴利,朝廷就算再傻,也知道把这两个东西握在手里,否则以二王在顺江两岸相争的程度,怎么会十几年还各自只有几万兵马?
上次出兵江州亦是听那江州刺史说,万一海盐出了什么问题,朝廷可是要砍他脑袋的。
朝廷砍脑袋,而不是安王砍脑袋,说明江州明面上是安王的领地,实际上最重要的命脉还是被京都所把控,并非所有的盐税都是上交安王。
沈融按了按帽纱下的额角,感觉到了一阵头疼。
随着步伐越来越往上,这个时代真正的庞然大物开始向他们展露一角了。
他压着胸腔浅浅呼吸几口,道阻且长,行则将至,不论是盐是铁,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
系统导航光标还在持续发亮,赵果低声道:“公子别过去了,咱们绕开这个战场吧。”
这一路上赵树赵果都在害怕他跑丢,沈融哭笑不得,问题是他也没办法到处跑啊,导航就给他开了光标这么一点高速路,多走一步都要遇上空气墙了。
为了不吓到赵树赵果,沈融每一步都不敢踏出指定范围,生怕在他们面前表演当初黄阳那样的活人闪送。
沈融长舒一口:“走吧,越接近萧元尧,遇见梁兵的可能性就越大,有些路我没办法避过去,咱们现在都要小心一点了。”
赵树赵果严肃点头。
尸堆之上,焦烟阵阵,一面旗帜倒下,另一面旗帜便竖了起来。
风吹过荒野,荒郊隐蔽之处,有士兵背着水袋前来打水。
他们罩着黑色的药布,各个眉头拧紧,急匆匆打了水就要返回军队所在之地。
那是一个荒废了许久的乡郊佛寺,也许以前辉煌过,是以修建的分外宽阔,大小院落层层叠叠好几座,只是垂落房梁的黄褐色禅布被侵蚀的一碰就掉,显露出这个地方已经许久没有过香火人烟了。
林青络端着一大碗药,在宝殿门前敲了敲:“将军,喝药了。”
里头没声,林青络便自己推开门,就见萧元尧正背对着他,盘坐于腐烂的蒲团之上。
面前是灰尘遍布的菩萨佛像,佛像两边分别还有面目狰狞姿态各异的四大天王,但不是断了胳膊就是断了手指,各个都残缺不全。
林青络把药碗放在萧元尧手边:“将军又想沈公子了?”
萧元尧这才低低嗯了一声:“他是很聪明的,估计已经知晓我并非出来剿匪,我把他一个人放在瑶城,不知他是否吃好穿好……待到回去,还要与他细细赔罪才是。”
林青络:“沈公子会理解的。”
萧元尧垂眸,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林青络皱眉:“这药方是最基础的防疫方子,只能当做防范,却不能根治这次疫病,不能出战的染病士兵已经单独隔离开了,但这也非长远之计,要么我们立刻回返瑶城,要么就必须找到解药。”
萧元尧闭目。
“梁王与炎巾军打仗已经打没了快两万人马,如今又遇上我们,少说也损了近一万,梁兵主骨已断,再加上肆虐南地的疫病,梁王再想回到往日辉煌已经很难,”林青络低声,“这一仗,是我们大获全胜。”
打仗对于准备万全的他们来说不是什么问题,如今最大的问题一为千防万防但军中也开始发病,二为张寿派手下道士四处造谣,言萧元尧乃是煞星转世,导致南地百姓见了黑布蒙面的士兵要么逃命,要么就扛着锄头攻击。
萧元尧如何能指挥拿着刀枪的士兵去对付平民?是以行军的阻塞感越来越重,他们知道,现在是时候该回去了。
只是所有人都咽不下心中那口气,明明他们将军一路都在给流民和南地百姓匀散粮食,却被张寿造谣硬生生传成了这个样子,是谁谁心里不憋屈。
林青络更是明白,现如今就算他们想要制止南地疫病,也已经没有那个条件,百姓不信任他们就是第一道关卡,不如尽快回到皖洲,保住剩余将士,再另想其他办法。
正要拿着药碗出去,就见陈统领浑身血气急匆匆的进来。
“将军,出去打水的士兵不小心遇上了一群平民,这群人居然想用火把烧死他们,幸亏咱们的人有刀,打晕了三五个这才狼狈回来。”陈吉药布下的面容扭曲:“打仗就打仗,真枪实刀的干就完事了,最讨厌这种打不过就玩阴招的,若是碰见那张寿,我定把他削成生鱼片!”
萧元尧:“计策虽阴毒,却也奏效了,也算是他的本事。”
陈吉唉了一声:“前面就是梁兵的箭营了,真不甘心啊!”
若是能够拿下这南泰城箭营,相当于直接砍了梁王的双手,看他以后还怎么用毒箭阴人。
还没出门的林青络道:“药物已经不够用了,最多能支撑到我们回到皖洲,已经不能再前进了。”
陈吉原地跺脚:“唉!气煞我也!”
这种肉就在门口却不能吃,还要被人泼一身脏水,又不得百姓信任的感觉真是糟糕透了!
林青络:“陈统领一会也去喝一碗预防药,不要仗着身体好就应付差事。”
在大夫面前,这群军汉还是很听话的,陈吉跺着脚出去,林青络也一起出去,并关上了面前的殿门。
灰暗门内,萧元尧抬头直直的看着那座蒙灰的菩萨像。
世人多烦忧,又岂能一直如意?无奈何之事处处皆是,也许这便是身为凡人的苦恼。
不知道神仙是不是也有苦恼?
或许神仙的苦恼便是不能好好做刀,手上没有铁矿,又或者是觉得哪一家的糕点不好吃,哪一家的糖水口味不好喝吧。
萧元尧手指摩挲在龙渊融雪的刀鞘上,来回爱抚,仿佛将这把刀交予他的人就站在面前一样。
到了傍晚,正在林青络准备转移伤兵的时候,佛寺外忽然围上来了一堆南地平民,领头者赫然是白天被打晕的那几个。
可能是知道萧元尧不杀平民,便围在寺外高声叫嚣,所骂言语实在不堪入耳。
陈吉气不过要出门去揍人,却被孙平给拉住:“你把他们打的满地找牙,岂不是坐实了我们是煞神魔将残害百姓?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回去皖洲就好了。”
陈吉都快气疯了,没一会居然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果然沈公子不在,我们将军就要受委屈,若是沈公子在这里,看他们谁还敢当着真神仙的面叫嚣!”
孙平亦是满脸怆然:“张寿上次就吃了沈公子一个哑巴亏,想来这次这么造谣我们将军,也是上次石门峡斗法丢了面子刻意为之。”
名声是多么重要,他们在皖洲的名声那么好,结果来了这南地却是被百姓喊打喊杀,落差感实在是太大,萧元尧手底下的兵都有些受不了。
虽大部分都是大字不识几个的军汉,但此刻也明白了言语这个软刀子的杀伤力,就跟个鱼刺儿一样,扎在喉咙吞不下吐不出,呕的人心口发慌。
底下兵卒火气躁动,张寿发动平民来针对他们,就连藏兵的地方都不好找了,平民无处不在,现在不论在哪都感觉有眼睛盯着。
伤兵营中,处处都是压制着咳嗽的人群,有个别虚弱者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需要人抬着才能走。
队伍中为数不多的战马大部分都用来驮着盔甲战利品和一些枪头刀片,沈公子的军械司缺这个,他们无论如何都要把这些战利品全都带回去。
行军队伍一言不发,明明打了胜仗,却各个都垂头丧气,林青络清点着剩下的草药,药童们忙碌的收着药罐和药碗。
萧元尧却迟迟没有下令拔营,将自己在菩萨殿中关到了夜半三更。
外头叫骂的人还在,明知道寺庙里头兵卒众多又有刀枪还不退去,这不是普通平民有胆子做的事情。
梁兵已经被打怕了,如今不敢主动进攻,只敢派假扮成平民的斥候前来刺探,又暗中发动其他不知情民众,以言语辱骂,为的就是把他们逼回顺江以北不再南下。
到了子时,外头传来一两声怪鸟的叫,像是猫头鹰,又像是乌鸦,萧元尧缓缓睁开眼睛,看着上首的佛像道:“菩萨,我又要去造杀孽了。”
龙渊融雪被放于身侧,萧元尧眸色沉沉,透着杀红了眼的凶戾。
“以杀止杀,以战止战,要想坐下来好好说话,就得叫所有人都听话,不是吗?”安静呼吸片刻,萧元尧抬手拿刀:“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