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恩都里用昂贵的茶砖和盐巴买走了许多人,还给我们吃鸡蛋,还邀请你去草场做客!”小孩放开阿苏勒的腰带期待极了,“阿苏勒,恩都里亲自邀请你,你去的时候能不能把我也带上,我好想见他,想他再摸摸我的脑袋。”
阿苏勒看着小乌尤奴,忽而又笑道:“知道了,玩去吧,别忘了扫马厩里的杂草。”
回来的路上下了雨,阿苏勒进屋,摘下帽子甩了甩雨水,上好的貂皮让那水痕丝滑甩落,不沾染分毫潮湿。
草原变得泥泞,春天到了,又该收起貂皮帽了。
不算清晰的镜子前,照着一张一看就是汉人血统的脸,然而那精致的小辫与不羁的眉眼又让他充斥着汉人少见的狡猾和野性。
阿苏勒定定看了一会自己,抬头将一缕头发仔细扎好,他在镜子面前转了一圈,背过脑袋观察后腿有没有沾染肮脏泥水。
当发现有几片泥点,他立刻弯腰搓了搓,泥水已经干了,稍微一揉便细细掉落,再用手拍一拍,就会处理好这片脏污,裤子不用换,鞋子却已经脏的不能看。
阿苏勒换了一双没穿过的新鞋子,出门的时候小奴隶已经把马厩的杂草扫完了,他趴在木栏上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阿苏勒觉得稀奇,因为这种充满希望的表情不应该出现在乌尤奴的脸上。
“阿苏勒,你又要骑马出去吗?去城里吗?”小孩道:“可以带上我吗?我去找我阿爹。”
阿苏勒:“你过来。”
小孩跑上前。
阿苏勒抬起袖子给他闻:“我身上有没有血腥气和马奶味?”
小孩仔细闻了闻:“没有,你刚从草原回来,身上都是青草的香气,好闻呢。”
阿苏勒满意了:“好,去把鞋穿上,我带你出去。”
他从马厩里牵出来一匹黑色大马,那马被养的油光水滑炯炯有神,阿苏勒骑马到大门口,远远瞧见已经等着他的小乌尤奴。
他马速不减,反而腰背压低加快速度,小孩熟练伸长双臂,见阿苏勒半个身子都挂在马背上,顺着疾风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有些事情不能怪这些乌尤奴,阿苏勒亲眼见过沈融,知道那个人就是一个裹着蜂糖的危险漩涡,谁靠近他都有可能陷进去。在乌尤奴眼中,那是能给他们赐福和救赎的恩都里,但在阿苏勒眼里,他看见的是比左贤王部还强壮的士兵和寒光闪闪的长枪大刀。
这是一个不知来路又极度危险强大的人物,他能叫所有人都听他的话,他想买马,为此能将条件一退再退,茶砖不够,也能妥协按照他的要求拉来盐巴交易,可见其对马匹的深刻执念。
茶与盐对幽州来说比黄金还要珍贵,他买不到马就转而用来买人——乌尤奴将沈融视作恩都里和救赎,但这位恩都里买了他们却只为了警告和威胁他这个马场主。
阿苏勒低头问怀里的小崽:“他买了多少奴隶了?”
“很多很多——这些天广阳城所有的奴隶都被买走了,我阿爹说,还有渔阳的奴隶主也来交易,人太多了,不管男女小孩恩都里全都要,他真是一个伟大又仁慈的神明。”
神明?阿苏勒笑了一声,也许是吧,带着军队和刀子的神明?真有意思。
马匹速度越来越快,小乌尤奴张开手臂发出了欢快的叫喊,阿苏勒低头看他一眼,“我把你也卖给恩都里好不好?”
小孩一愣连忙道:“我们一起吗?”
阿苏勒:“不,我不会把自己卖给任何人。”
“……那,那我也不去了,我阿爹也没去,他只是去看望弟弟们,马场的大家都还在,你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小乌尤奴钻进阿苏勒怀中,“我们永远都会记住你的恩情,阿苏勒,你是一个伟大又勇敢的人。”
短短几日,广阳城就已经变了一个模样,阿苏勒策马入城,在城里见到了许多陌生的面孔。
各种各样的人,说着各种各样的语言,他们兴高采烈面色红润,时而高谈阔论,时而窃窃私语,街上的奴隶已经很少,就算有,也是被急匆匆的带往某个地方。
顺着小乌尤奴手指的方向,阿苏勒看见了那个眼熟的南方商人。
——正是还在继续收人的鲁柏。
他骑马而过,因为这匹黑马实在太漂亮,鲁柏下意识多看了一眼,然后就与阿苏勒对上了视线。
只是一瞬间,却叫鲁柏背后浮起一层汗毛。
茶马院的人问他呆住做什么,鲁柏猛地回神,脑海中却还是那一双带着无边凉意的幽黑瞳孔。
“一个乌尤奴?”鲁柏低声猜测,“看气势又不像,眼神怪吓人的……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谁啊?”同僚问。
鲁柏揉揉额头,忽的福至心灵:“这个人的眼睛和主公好像!我说怎么吓我一跳,一会回去得多看几眼沈公子缓缓……”
阿苏勒一路未停,马蹄哒哒走过城内,他视线扫过几处暗角,发现那里都站着带刀的兵卒。
幽州无主,地位特殊。
大祁不会眼睁睁看着匈奴占领名义上的领土,匈奴也觉得吃这么一个贫穷的地方得不偿失,于是幽州乱象频出,各族混居,又充斥着流放而来的罪犯和无家可归的流浪者,再加上乌尤奴,可谓是一锅谁也吃不下去的糟糠杂饭。
但现在,却有人将勺子伸进了锅里,看样子还吃的津津有味游刃有余。
阿苏勒在这里长大,比任何人都要清楚幽州的可怖,而能吃得下去幽州的人,只会是更可怖的存在。
农庄草场外,下了一场雨后是一个大晴天。
门口守卫警惕着每一个路过的人,远远地,他们听见一道急速而来的马蹄声。
循声望去,一匹黑色流光冲入视野,阿苏勒牵住马头,将小乌尤奴放下马背。
“他来找他父亲。”
守卫掌心搭在刀把上:“你是谁?”
黑马原地踏了踏,阿苏勒摇着马鞭笑:“是你们主人买空整个广阳城只为见我一面的人。”
……
对于阿苏勒来说,沈融无疑是一个庞然大物,十八九岁的少年人却能只身前来,浑身上下除了马鞭什么都没带。
勇气,似乎是他一往无前的秘诀。
阿苏勒想他现在真应该先好好睡一觉,而不是在这里接受连鞋底都要检查一遍的搜身。
“差不多行了,就算是见大祁皇帝都没这么严格。”他淡淡道。
守卫充耳不闻,确认他并未携带锐器或者暗器,这才将他放了进去。
阿苏勒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知道为什么守卫不跟着他了。
整个农庄草场五步一人十步一队,就连鸡窝都有专门的守卫,所有人都身姿挺拔衣帽周正,绝不是草莽或者什么匪寇。
这是汉人的正规军,正的都要发邪。
阿苏勒抬脚往前,一路有人看见他,却并没有多少好奇,大部分都各司其职目不斜视,越往里走,就越有一股扑面而来的危险。
那是真正经历过战争的士兵才会有的气势,是无数敌人血液才能浇灌起来的强壮战士。
阿苏勒收敛余光,带着些微薄红的鼻梁颧骨之上,是一双孤狼般警戒机敏的眼睛。
很快,他再度被拦住了脚步。
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高个少年站在院中,身边是数不清的带刀侍卫。
盔甲摩擦声之后,夹杂着孩童一点别扭的官话,随后一道耳熟声音响起。
“乔儿,谁来了?”
姜乔回身行礼:“回公子,看打扮是两个异族人。”
沈融探头:“找我的?”
姜乔还没说话,阿苏勒便出声道:“你说不喜欢带着腥臊马奶味的小子,恩都里可否再闻一闻,今天我身上还有没有奶味?”
沈融动作一顿,他抬起手背扬了扬,周围的侍卫悉数列开,阿苏勒抬眼看去,那危险的层叠包裹之后,坐着一个极漂亮的贵人。
还有一堆小乌尤奴,跟在阿苏勒身边的拉木眼睛都睁大了,因为那拍过他脑袋给过他茶叶蛋的手,此时正轻柔攥着一个小奴隶的发髻。
排了半天队才排到的小奴隶一动不敢动,眼睛一个劲儿的往上看,想瞧瞧恩都里给他梳了一个什么冲天辫。
沈融将手上的小辫子认真扎完,这才缓缓起身,他表情温和抬脚向前,阿苏勒用了抓最烈野马的定力,才没有叫脚步后退。
人群分开,攻守易形。
被阿苏勒的苛刻条件逼到兵分两路似乎还是昨天,沈融每走一步唇角都上扬一分,他知道,他又赌赢了。
想帮助乌尤一族崛起是真,想要阿苏勒的马匹也是真,沈融既要又要,偏偏尽得上天宠爱。
拉木跑过去撞进沈融怀里,沈融摸了摸他脑袋,脚步停在阿苏勒一米之外。
他明镜一样的眼眸仔细观察着这个叫他和萧元尧苦恼不已的驯马天才,与想象中的野蛮和初见时候的糟糕形象截然不同,此时的阿苏勒势如疾风鹰眼狼首,骨相清俊浑然天成。
阿苏勒眯眼:“恩都——”
“嘘。”沈融抄手微微凑近,那张雪白漂亮的脸庞重重压在了阿苏勒的骨骼之上。
他说不清此刻感受,非要形容,那大概是一种华丽至极的惊悚,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血脉压制感。
因为他发现,沈融正一寸寸的观察他,恨不得从他的面皮看进骨头缝里,阿苏勒升起一股怪异感,不知道沈融在看什么。
他略微错开目光,下一瞬又硬刚上去。
阿苏勒启唇:“恩都里在看什么,看我像不像一个乌尤奴?还是说,你想用这样的方式继续威胁我,让我为你的军队配备战马,供你在北境大开杀戒。”
沈融缓缓睁大眼睛,阿苏勒笑了笑:“难道我猜的不对?或者伟大的恩都里只是单纯发善心,可怜乌尤一族的命运,所以洒下福祉笼络人心——”
姜乔歘地抽出长刀,面色带着森然杀意。
沈融站直身体,把姜乔的刀推了回去。
“你不是匈奴马场主的儿子,你也不是乌尤奴,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我们先不谈马匹的事情。”沈融表情认真一字一顿:“臭小子,你有哥哥没有?”
作者有话说:
阿苏勒(不了解融咪版本):可怕的恩都里[合十]
阿苏勒(了解融咪版本):不是,我哥他凭什么?[问号]
融咪(限定幼师版):凭你哥比你帅,长在了我的心巴上[害羞]
消炎药:男人的容貌,老婆的荣耀[摊手]
第115章 啊真香
乌尤奴高鼻深目头发微曲,就连小孩都有着明显的特殊长相,沈融原本以为阿苏勒也是个乌尤奴,所以才会庇护这个族群。
但阿苏勒不是,虽然他给自己编了辫子,穿了异族的衣服,但他的五官长相完全是个汉人,和乌尤奴八竿子打不着关系。
最重要的是,阿苏勒和沈融手里的画像有六七分相似,这是沈融知道神农和萧元尧找人以来,看见过的最接近萧家血脉的小孩。
沈融心里哪里还有什么买马,满脑子都是一行大字——他和萧元尧该不是被自家人给卡脖子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