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恶鬼
到了晌午,日头愈热。
沈融和卢玉章在院中下棋,奚焦与几个政事阁的人在一旁观着。
“京城有大朝廷,我们有小朝廷,也不知道今日上朝他会不会被那群文官责难。”沈融落子。
卢玉章抬手跟上:“朝廷这几十年一直打压武将,就连主公的家族都没能幸免于难,恒安以为这是为什么。”
沈融笑了一声:“不是我说,如果隆旸帝没有针对萧家,大祁少说要被萧家续命一百年。”
萧连策萧云山,萧元尧萧元澄,哪一个拎出来没有本事?
会种地会打仗,萧家再延续个几代,说不定还能把大祁这个烂棋盘活……可惜没有如果,一个王朝走下坡路实在太难刹车,自萧连策开始,就是老天爷给大祁留的生路,只是被隆旸帝生生掐断,还逼着萧家出了一个开国皇帝。
卢玉章抬眼,须臾道:“以前我批评你说话大胆,如今想来,你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沈融装无辜:“知道什么?”
卢玉章低声:“知道主公非常人,我最初只当他是将才,你却早就知道他是帝王之相,知道他能改变一切。”
沈融哈哈:“我哪有那个本事。”
卢玉章也不追问,只是和沈融绕回话题道:“自古文武不对付,皇帝也更疑心武将,因为武将手里有兵权,打天下最重要的是什么,不就是兵马粮草,先帝怀疑镇国公要造反,哪怕什么证据都没有搜到,也不能容忍天策军日益壮大。”
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因为隆旸帝不是明主,他连自己的儿子都不信任,怎么会信任一个外姓将军,越是察觉江山岌岌可危,越是想要攥紧手中东西,所以整个萧家才被隆旸帝连根拔起。
“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卢玉章道,“我总有一种感觉,若是没有你在,主公定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冷静,可现在我们百官相迎天子赏赐,王勉之被主公气得吐血也拿他没办法,且要为镇国公翻案,主公势必要将整个朝堂都清洗一遍。”
沈融垂眸:“我知道,他有分寸,我不会拦着他复仇,他自己也明白不能滥杀无辜。”
卢玉章欣慰:“如此甚好。”
沈融:“先生说庆云帝不能死,我这几日有些想明白了。”
卢玉章看着他。
沈融放下棋子:“一个王朝由盛转衰,每一步都会在历史上留下痕迹,开国开的轰轰烈烈,灭国也叫人无限唏嘘,可是大祁君主都没有这个素质,我们也不能随便成全他,叫后人提起亡国之君,还要赞他一句英勇殉国。”
——殉国,一个浓墨重彩充满悲情的词汇。
也是最容易博得生前身后名的动作,它这么好用,萧元尧凭什么要成全庆云帝这样的名声?
所以庆云帝得活着,活着给萧元尧禅位,至于是主动还是被动,那都不重要,他们得牢牢把控这一点,不仅自己人不能杀,还得防备朝中有些人狗急跳墙,想拉着庆云帝一起名扬史书。
卢玉章抚须浅笑:“恒安聪慧。”
沈融:“比不得先生为主公深谋远虑。”
二人又下了半个时辰的棋,外头来人说午膳好了,沈融便请卢玉章奚焦一起用膳,一群人走到院中却见萧元尧背身站在不远处。
奚焦立即道:“我、我想起今天的珠子还没擦,这些都要还给海大人,我先回去了!”
卢玉章也转头:“棋子掉了,我回去找。”
沈融伸手:“欸你们——”
“公子慢走,我等先告退了!”
沈融:“……”
他认命溜达过去:“什么时候回来的,站在这干什么,看给大伙儿都吓跑了。”
萧元尧回头:“棋下完了?”
沈融攮他:“你就整天监视我吧。”
萧元尧攥着他手掌:“我也是刚回来听见侍卫禀报。”
两人顺势牵着去用膳,沈融随口:“见到皇帝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
沈融:“长什么样?”
萧元尧:“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说话声音跟坐在屁股底下似的,还没奚焦有劲儿。”
沈融脚下踉跄:“真的假的?”
萧元尧:“所以我礼貌问候了朝上一大半的朝臣,问他们怎么养皇帝的。”
沈融连忙:“吵起来了?”
萧元尧:“何止吵起来,差点打起来。”
沈融:“?”
萧元尧笑:“不是和我打起来,是他们自己内讧,有些纯臣宗室看王勉之不顺眼很久了,王勉之门生又多,两边水火不容。”
沈融:“那怎么以前没打来,你一去就差点打起来,难道是你……”
萧元尧无辜:“我可什么都没干,是他们自己心里有鬼,皇帝还给我赐座赐茶,坐在那喝茶看戏看了小半时辰。”
没干才有鬼了,不知道萧元尧说什么了,总之搅混水一向都是他的强项。
萧元尧回来陪沈融吃了午膳,又带着赵树赵果出去了, 沈融也不问他干什么去,狗子也得有个自己撒欢的时间不是。
他在府中岁月静好喝茶下棋,有的人却在家里如坐针毡坐立不安,萧元尧连着上了三天早朝,次次四两拨千斤的挑动战火,庆云帝连王勉之都压不住,更遑论压制满肚子坏水的萧元尧,于是干脆沉默,冷眼旁观这一场场闹剧。
都说人的涵养有个限度,闹了几场再文雅的人都绷不住面皮抽搐,有几个官员下朝脸上还挂了彩,可见这文人发起狂来也挺要命的。
而且庆云帝还专挑萧元尧在的时候上朝,很难说没有看王勉之热闹的意思,
帝相不和,众人皆知。
也许王勉之一开始还维持表面和平,但也架不住萧元尧从中搅合。
没过几日,萧元尧居然从宫里领了个令牌出来。
“这是什么?”沈融好奇看着那个挂着黄穗子的东西,“宫门通行证?”
萧元尧摇头:“不,是诏狱钥匙。”
沈融歪头。
萧元尧摩挲那上面的龙纹:“这可是个好东西,有了它,我就能随便杀鸡了。”
庆云帝居然将皇城巡防的活儿交给了萧元尧,这皇城巡防,一是处理蓄意闹事者,二是留意京城有无可疑刺客,最重要的是第三,它可以光明正大的到处走动,只要对皇权有威胁,抓人甚至不需要和上头打招呼。
萧元尧要钝刀子磨肉,要做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把刀,当年萧家是怎样一步步被蚕食殆尽,他今日就要一个个的全都还回来。
沈融:“……这庆云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萧元尧:“有勇气,但不多,他前有狼后有虎,过着有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我听宫人说他经常去刘嫔的牌位前哭泣,想来刘嫔舍身救子,叫他此生都难以忘怀。”
沈融眯眼:“他可有寻死之志?”
“怎么会?这几日早朝我暗中观测,他瞧王勉之的热闹瞧得挺高兴的。”
……
还没有萧二年纪大,想来和姜谷差不多年岁,正是最顽劣心性不定的时候,又被推向高位有名无实,比起他那几个给萧元尧造成不少麻烦的哥哥,庆云帝倒显得纯良无害了起来。
但沈融并没有多同情他。
金尊玉贵长大的皇子,不食人间烟火,若是出京看看民生,便知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他所苦恼的事情比起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实在是不值一提。
现下给萧元尧令牌,无非就是叫他整治自己动不了的王勉之,他不是不知道萧元尧比王勉之更难搞,只是到了如今,行事作风颇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感觉——萧元尧这一路都在阴差阳错的“帮”他,比起他们,守在京城叫他不痛快的王勉之更令庆云帝愤恨。
说起来好笑,沈融觉得庆云帝对萧元尧都有些脱敏了,甚至有点依赖他的意思在,隆旸帝算计一生,算的萧家家破人亡,到头来自己的儿子依旧得看萧家人脸色,不知道他泉下有知,脸上的表情该有多么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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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元尧动作很快,拿到令牌的第一天就将京城巡防营全都换成了自己人,这时候谁敢对他说一个“不“字?幽州有驻兵,雁门有驻兵,就连皖洲边境也是萧元尧的兵,这还不算边关的天策军,搬出任何一方人马,都够京城狠狠喝一壶。
他纵横朝堂震慑百官,又摆明了针对王勉之,一些人不得不被迫站队,不想萧元尧谁都不要,他的权势,他的力量,已经不用这些京官来镶边,他自带智囊团,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宛如一个阴晴不定的混世魔王。
但再忙,萧元尧晚上也绝不在外头留宿,抽出时间就会回家和沈融一起用膳。
沈融闻到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最开始很淡,到最后越来越浓,哪怕萧元尧已经换过衣裳清理过自己,但那种被血液浸透了的味道一直挥之不去,有时候还带着萧二一起出去乱造。
沈融并不因此厌恶他,只是他没想到,萧元尧在战场杀敌万千都染不了这个味道,接管诏狱半个月,竟然比战场杀人还要残酷血腥百倍不止。
萧元尧没有虐杀的喜好,他杀人向来干净利落,沈融便猜测是该死的人太多,当年镇国公家族庞大,如今多少京官都是吸了萧家的血才成长起来的蚂蟥。
萧元尧没时间,沈融就去找林青络拿了几次药油,怜悯也有,安抚也有,他的味道就能盖过萧元尧的味道,纵使手染滔天杀孽,沈融也能为萧元尧找到一条自赎的生路。
就是这样做对他来说有些危险,萧元尧的瘾越来越重,几乎到了一回府就要寻沈融在哪的地步。
世家大族门户紧闭,王勉之的党羽自顾不暇,朝中气氛一日比一日压抑,有些京官甚至暗中逃了。
龙渊融雪杀遍大江南北,如今终于杀到了京城腹地,萧元尧说得对,他是来当反贼,是要叫京城天翻地覆的,他是震慑了各地没有反叛军,因为他自己,就是大祁最大的反叛军。
各股势力暗流汹涌,大祁宗室岌岌可危,萧元尧连皇亲贵胄都敢抓,任谁来求情都没有用。
皇宫禁城。
王勉之立于殿门外,庆云帝正在廊下喂鸟,他腿脚不好,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
王勉之语气沉沉:“陛下不该叫靖南公去管皇城巡防,您知道他最近杀了多少人吗?”
庆云帝:“我管不了他,也不敢管。”
王勉之苍老面皮隐忍抖动:“您是天子,天子怎么能如此懦弱,您这是割肉饲虎,萧元尧胃口太大,再这样下去,整个京城都是他说了算了,为今之计,只有——”
庆云帝忽然回头,薄薄眼皮撩起道:“老师,我这半年时间一直在想我母妃,我觉得她说得对,在这个皇宫里活着太难了,所以活着也很珍贵,靖南公没有一刀杀了我,那我就活一天算一天。”
王勉之咬牙:“您该自称‘朕’。”
庆云帝转身摸了摸鸟羽:“朕自小长在父皇身边,父皇龙威厚重,朕时常觉得喘不过气,又遇老师教导,愿尊老师为相父,有那么几年着实很依赖你,可是老师只将朕当做门面妆点,想要朕与你成就君臣佳话——老师,权臣就这么好当吗?”
王勉之不语。
庆云帝不是第一次与他撕破脸皮,自萧元尧进京,这些话他听了好几次。
“靖南公要替他祖父和枉死的天策军翻案,也算是人之常情,这是父皇欠萧家的,朕卖他一个好,让他出了这口恶气。”
王勉之一字一句:“唇亡齿寒,陛下以为他这样的杀神以后会放过您?”
庆云帝关上鸟笼:“这不还没有杀到朕,等到朕了再说。”
王勉之:“陛下!”
“好了,朕累了,你也早点回府歇息,这几日京中乱,老师还是不要随意走动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