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高兴个什么劲儿,沈融翻了个白眼关了对话,靠着萧元尧火辣辣的胸膛并乘一骑下了山。
军队并未直接进宿县县城,而是排成长龙走在山间小路,此时天色放晓,日出东方,万事万物又一次从梦中苏醒,对宿县周遭的炭民来说,这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一天。
他们日复一日的伐薪、烧炭,尤其是在秋季,总要烧足够的炭在冬天卖,好供得起一家人的生活。
有烧炭老翁背着沉重木柴走在前方,听见身后动静回过头来。
就见一神仙公子与一俊美郎君共乘一骑踩着晨光而来,身后还跟着数不清的长队与亲随,有人亦骑着大马,更多人则是肃穆步行。
队伍后绑了一群衣衫不整狼狈不堪的匪众,老翁张大嘴巴抬起手指,抖了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待沈融行至面前便要踉跄退避,赵树立刻下马,不等萧元尧吩咐便把那厚柴垛放在马上,然后朝老翁道:“老人家可是附近卖炭翁?”
老人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小老儿上山砍柴烧炭,无意冲撞贵人队伍,这便走、这便走了——”
说话间竟是柴也不要了,赵树忙拦住人。
沈融也下马,走到老翁面前笑着道:“老伯莫走,我乃是州东大营萧守备麾下,途经此地剿了伏虎山的土匪,带了银钱来想要买大家的炭,老伯可否给我们带路,也省的我们到处乱寻。”
卖炭翁惊骇:“你、你们剿了土匪?”
沈融笑:“正是。”
“土匪……土匪没了?”
沈融弯起眉眼:“没了。”
老翁怔然半晌,忽的浊泪落入脸沟,颤抖着便要下跪,沈融忙扶住老翁。
他面色温润秀美,白皙如玉,一双眼眸剔透明亮,装着晨光,也装了一些神性的怜悯。
这张脸生在这个世界,比千军万马都要叫人感到震慑颤动,亦比任何锐利刀剑都要直刺人心深处。
那是一种从小便无风无雨才能修得的怡然自在,又有见过桃源般世界而对此间的不平和愤懑。
萧元尧于不远处看着沈融,马儿轻轻打了两个响鼻,叫老翁如梦初醒。
他整个人似逐渐活了过来,双目埋着敬畏光彩看着沈融,赵树带了老翁骑上马,一路往前方的烧炭村落寻去。
老翁恍惚问:“这位公子是何人?”
赵果笑着抢答:“是我们萧守备最看重的幕僚沈童子,自顺江双神山来,从小便侍奉在菩萨座下,沈童子不但人美心善,还神通广大,最是见不得百姓受苦了。”
老翁:“哦、哦……竟是如此,难怪,难怪……”
雄鸡破晓,黄犬吠叫,沈融与萧元尧带着长队进入烧炭村,赵果高喊:“收炭!收炭啦!一秤木炭二百文!多少都要!”
赵树也喊道:“还有米粮若干,谁家断粮了可用木炭换粮!一斤碳换五两米粮,先到先得!”
有满脸黑灰的孩童光着屁股跑出来,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然后满目惊喜的飞奔回家呼唤。
“爹!娘!有神仙哥哥来买碳啦!我们有钱吃饭啦!”
还有老翁老妪一齐出门,揉了半晌眼睛才敢确信这群人不是土匪,而是衣装齐整骑着高头大马的行军,不知为何竟亲自到这穷乡僻壤来收炭。
还是那半路遇到的卖炭翁过去拍了一把老兄弟道:
“还愣着干嘛!瞧没瞧见那当头的公子,他乃是菩萨童子化身,我们此番是撞上神仙救世了!快去拿炭换粮换钱——”
整个烧炭村都活了过来,家家户户齐出动,在邻村有亲戚友人的,也连忙滚跑着去通知,宿县城外,四乡八村,全以烧炭为生,各家各户的木炭多的积压三五年,少的也压了一两年,原以为今冬要么饿死要么做了那流民去要饭,不想一朝势转。
有人要他们的炭,还给他们高于市价的钱和粮!
沈融低估了古代底层百姓对活下来的渴望,原本以为买不到多少碳,不想一传十十传百,竟叫他们拉了快百数大车的木炭,这下别说给过冬用了,就连锻刀烧炕的炭都有了!
沈融高兴的每个车都要摸一遍,直摸得满手黑灰也停不下来。
哪怕这些炭用不完,他们此时此刻的举动也是值得!
孩子们光着屁股满村落的跑,死气沉沉的村庄有了粮,烧饭的炊烟不一会就渐渐升了起来。
沈融抄着袖子远远瞧着,心底小人开心的不断转圈。
萧元尧不知何时站到他身边,“不论今冬降温与否,我们都做了万全准备,那些碎铜钱和米粮几乎都换完了,还剩三车金银珠宝,也够大营花用好一段时间,我是想着要去土匪窝摸金,不曾想有你图纸相助得了这许多,这些村落也因你而活了下来。”
沈融摇头:“并非是因我而活,你我都是这世间一环,只是因缘叫我们行至此处,他们能活,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努力活着,命不该绝。”
萧元尧敛着眸光看向沈融。
卖炭翁不必再晓驾炭车辗冰辙,市南门外泥中歇,沈融低声缓缓道:“黎民百姓都命不该绝,他们一代代朴实顽强的活着,而你看那高高在上的王朝,又有几个能活过三五百年?”
萧元尧心内巨震,如雷劈过胸腔,脑子里忽然多了很多问题的答案,眼前亦像是迷瘴散去,整个人都更加通透起来。
自受祖父教导开蒙以来,他又一次有了醍醐灌顶之感。
沈融给未来皇帝上完课挥挥衣袖,指挥他拉自己上马。
萧元尧便把他抱到身前坐着,又叫众人整军整队,带了三车军饷和望不见尽头的碳车重返宿县。
而此时宿县县城内,无数百姓都在自家窗边门边看着,直到那一长长的黑色队伍再度行至眼前,依旧和昨夜一样安静肃穆,哪怕身上穿着不太好的皮甲,拿着生了锈的兵器,却人人面容刚毅正直,直叫人心中爱戴。
有姑娘羞着脸扔了帕子出去,于是整个宿县县城便像是开了锅一样,扔花的,扔绣囊的,扔钗头的,直砸的军内众人不知所措,捡也不是不捡也不是。
他们以前也都是这样普通的百姓,从了军也是随波逐流,哪里有过这样的待遇,一时间人人心中酸胀,又似有无数的力气浑身流窜,暗道不跟着萧守备哪有今日殊荣,以后定当更加忠心苦练才是。
赵树捡了头花扔给赵果,赵果砸了绣囊扔给他哥,两兄弟在萧元尧和沈融后头玩的有来有往,但后头灰头土脸的土匪们就没有这个待遇了。
等待他们的是愤怒的城中百姓和石头烂菜,直砸的众匪抬不起头,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然而萧元尧并不打算叫他们这样轻松。
队伍借道宿县返营,行至菜市头,萧元尧抬手握拳,身后长龙便停下。
那县令得了消息跌跌撞撞的赶来,这次总算是官帽官服穿戴齐整了。
“可是萧守备?”
萧元尧于马上睨视:“正是,县令大人可还安好?”
这年头谁手里有人谁就是大哥,县令连忙拱手谄笑:“安好安好,本官特意设了接待宴来给萧守备压惊,此次匪袭的确是我布令不周营救不及时,倒累的大营兵卒跑了这一趟……”
他用手帕擦擦虚汗:“还请萧守备赏脸赴宴——”
萧元尧;“不必,但有一事还得县令点个头。”
“您说、您说!”
萧元尧扫了一眼身后的独眼龙,“百姓苦匪徒久矣,这里头有人杀过人,有人没杀过,杀过人的我已经单独绑出来了,还得借贵地一用,叫我处置一番。”
县令预感不好口舌打结:“如、如何处置?”
萧元尧冷声开口:“当斩则斩,以平民愤。”
县令:“这!”
他往后看了一眼土匪群眼前一黑,汗又冒了出来:“这么多人,全斩了不得要血流成河?!”
赵果忍不住道:“百姓血流成河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喊?”
有跟上来的百姓连声应和:“就是!我家妹子才十五岁,第一次出门逛碳火节便被土匪给害了,可怜我那老母整日在家哭嚎,直要把眼珠哭瞎!”
“我家也是!”
“我爹也没了!”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杀了他们!”百姓齐声高呼,县令两股战战,冷汗涔涔。
他浑浑噩噩的被萧元尧请到菜市东头的椅子上坐着,周围站着一些衙门兵,此时都一脸懦弱不敢看。
萧元尧转身:“带人过来。”
独眼龙早都吓尿了裤子:“赵大兄弟——不、萧守备!萧守备饶命!我知道错了,都是身边这小人误我,我才有眼不识泰山!求守备饶我一命!”
军师一脸麻木,似乎已然认命。
萧元尧并未理睬,而是到菜市边的小摊上买了顶白纱帷帽,扣在了沈融的头上,帮他将脸前纱布整理好。
“我说过,不在你面前杀人,然不得已又再造杀孽,只得做这掩耳盗铃之举。”
沈融一言不发,萧元尧看不到他表情,却见少年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指腹薄茧干燥温柔,叫萧元尧心中一定。
沈融走到远处,遥遥看他一眼,然后转身捂耳,像只乖巧躲起来的白兔子。
萧元尧闭眼深吸一口,缓缓拔出了龙渊融雪。
独眼龙人头落地,血迹喷了县令一身一脸。
接二、连三、再四。
萧元尧每杀一人,人群便安静一分,龙渊融雪滚烫缄默,刀随心动诛尽恶首,砍到最后,那县令已然翻了白眼晕了过去,然而没有一人敢搀扶他下去,所有人都呆滞宁静地看萧元尧菜市斩首,土匪们从哭嚎求饶到逐渐死寂,肮脏血迹混着菜市的土泥一起流满了沟沟壑壑,祭奠着这座刚经过屠戮抢劫的小城。
县令不曾见过萧元尧这样的官,百姓亦没有见过萧元尧这样的官。
原来恶人犯了恶事可以被当街斩首,原来杀父杀妹之仇转眼就能得报,原来这世间还有真正的上官,爱护百姓,嫉恶如仇!
斩完四十又八个杀过人的恶匪,萧元尧用蘸着浓稠人血的刀身敲了敲县令面前的桌子。
县令猛地惊醒,睁眼却又差点被这个杀神吓晕过去。
却听萧元尧开口道:“多谢县令予我亲随借道,这便是我送县令的大礼,还望大人莫要嫌弃,人头收拾收拾还能去瑶城请个剿匪的功。”
县令大骇:“我、你——”
萧元尧平复了一下心中暴虐杀气,再抬眼,已然再度寂静无波。
“剩下的,我便带回军营充作军奴来用,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县令应当知晓。”
“是是!我知、我知!”县令浑身抖如糠筛,“多谢守备、多谢守备。”
萧元尧转刀收刃,龙渊融雪裹进粗布,转眼又变得平平无奇。
他站了一会散了浑身血气,才去找了沈融,沈融还捂着耳朵背后就被拍了一下,下意识回头,隔着帷帽还没看清来人,就被单手揽腰抱行了几步。
身后,那浑浊血液缓缓流过沈融刚才站的地方,然后停滞不前了。
萧元尧低声:“可还安好?”
少年清澈声音从白纱后传来:“安好,处理完了?”
萧元尧嗯了一声:“走吧。”
沈融点头,由着萧元尧牵着他,五百队伍静静来又静静去,出了宿县城门,身后传来百姓的高呼:“守备一路慢走!”
萧元尧顿了顿,听见身前人笑了声。
“听见没,这便是此行最大的收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