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玉章:“不必多礼,听闻你身体孱弱久不出门,不想今日能随你父赴宴,倒是难得一见。”
奚焦连忙:“卢先生言重了。”
说了几句话,也不见卢玉章解开眉心折痕,奚兆与他到一旁低声道:“卢先生如何看此事?”
卢玉章:“已排查过,无人特意安排,且桃瓣新鲜,如枝头新发,寒冬腊月实在无解。”
奚兆一震:“当真是神迹不成?”
卢玉章面色复杂:“难说,恐怕是吧,若是上天要降什么旨意,即使是我也只能听从不能违逆,只希望来人是个好的,否则……”
卢玉章身在安王麾下,自然尽心尽力辅佐,只可惜忠言逆耳,又深陷瑶城党派之争,有些话也不能直接去说,只得忧心忡忡,唯恐又来个搅弄风雨金堆玉砌的主儿。
他落座于前,映竹替主人倒茶,茶未入口,门口已有声响。
宦官鱼贯而入,众人纷纷起身面朝向外,安王踏入,便见其下纷纷低头见礼:“王爷。”
安王随意摆手:“都起都起。”
又连忙回头,伸手道:“神子请。”
沈融搭着萧元尧的小臂,半瞎的往里头走。
陈吉等人紧随其后,因着他的光环笼罩,居然无人敢上前搜身,是以各个带着鱼刀,只有萧元尧的龙渊融雪太过扎眼,留在了门外的神轿当中,由赵树留守。
金红软布之下,脚下颜色由凌乱雪泥变成青石砖瓦,又由青石砖瓦变成汉白玉石,整块整块的砌在王府正堂,从泥泞到人上人,不过这短短几步,可有人终其一生,也难以迈入这个门槛。
卢玉章对面,由安王亲自交代空出了一片席位,沈融在一群人寂静无声的注视之下,一步步走到席位上坐下。
他从头到尾不发言语,却更叫众人心中畏然。
奚焦眼睛眨也不眨的看着沈融,仿佛要透过那软布面具看到里面去,却只能遗憾观止,瞧着那截白皙下巴出神。
这半面神颜有些似曾相识之感,却不知在何处见过。
不止他,卢玉章也是有种诡异的熟悉感,只是对面一群人因为游神都画了油彩妆面,一时间还真分辨不出来到底是谁。
安王落座其上,面色大喜道:“今夜游神,诸位与本王共同观看,也见到天降祥瑞,此乃新年的好兆头,本王便亲去邀请神子,来与诸位同享福祉。”
众人抬手:“多谢王爷厚爱。”
安王一心都拴在了沈融身上,又与众人解释道:“神子天生嚚瘖,不能言语,好在有使者陪伴,叫本王心中甚慰。”
奚焦一怔,随即面容隐痛。
他心中可惜不已,却知以人扮神已是僭越,天生嚚瘖恐是天罚。
瞧那身形羸弱指骨伶仃,定然也是个可怜人罢。
被预判成“可怜人”的沈融实在有些憋不住,他平时就是个好动的,此时装了一路实在想动弹,却不得不继续面容高冷端正而坐。
唉,这活儿可真难干。
好想吃桃花酒酿,桃酱烧饼,糖渍桃干啊……兜里好像还藏了俩,但此时也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沈融肚子叽咕叫了一声。
身旁的萧元尧缓缓转头。
沈融:“……”呜呜老大饿饿饭饭。
萧元尧默了默,凑近,以手掩面假装耳语,实则拇指扣了一小块糕饼投喂到了沈融嘴中。
沈融眼神顿时清澈了。
老大,给力!
萧元尧眼神示意:还要吗?
沈融:再来一块!
坐在两人背后观看完全程的赵果和陈吉:“……”
哥俩有一个算一个,开始集体神魂出窍。
他们是谁他们在哪他们是来干什么的……
沈融吃了三块糕饼,大脑才开始重新运转,他始终牢记使命,不忘自己的最终目的乃是诱导安王开仓放粮。
只听安王大说特说了一番之后,终于看向沈融道:“如此祥瑞迹象,可是上天给了神子什么指示?特意叫你来传达本王?”
沈融被萧元尧安了哑巴人设,此时不好开口。
好在他还有个神队友帮忙一起打团,萧元尧便再度发言道:“神子本不欲参与此次游神大典。”
安王立刻倾过身子紧张:“哦?”
卢玉章奚兆等得力下手也纷纷看来。
萧元尧继续:“也不隶属于哪城哪县,他常年于深山修行自然,饮泉水,食甘露,与灵牛为伴,然今岁天象有异,骤降大雪,引得灵牛啼哭,鸟雀尽死,神子便问天卜卦,得一金言。”
这下不止安王竖起耳朵了,就连卢玉章等人都紧张了神情。
装神弄鬼要看沈融,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还得看萧元尧。
此男当真是天生言语魅魔,随便一开口就叫人前仆后继了。
只听萧元尧面不改色:“金言道:‘岁凶,不吉。盖因兄厉弟弱,百姓不安,故降大雪,引顺江冰结千里,银龙狂啸,以作天罚。’神子预见此景,深感痛心,正值年节游神,便借机献言于王爷,叫王爷早做准备,若能放粮挽救众生,当积大德,或可破本命危局。”
安王呢喃:“兄厉弟弱,兄厉弟弱……”
萧元尧装完一把,留给安王及座下幕僚安静思考的时间。
沈融心中大定,他给萧元尧列好公式,萧元尧直接往里头套了个大的。
不仅暗示安王下雪是天罚叫他赶紧准备接济百姓以平神怒,还暗示安王你本命年这么凶不是因为别的,正是因为你哥太强你太弱,你的运道都要被你哥吸光了!
好一招乾坤大挪移,叫安梁二王互相磋磨,沈融听得叹为观止,觉得只要萧元尧想,他就能在玩弄权术这方面无人能敌。
安王座下不远处,吴胄满头虚汗忍不住开口道:“只听神子一言恐有失偏颇,前些时日底下兵将与梁兵在顺江相接几场,见顺江虽枯,可依旧咆哮前行,何来冰结千里,银龙狂啸?”
有人连声附和:“正是,若当真这样,便是要叫这江南百姓死绝,此等大事,怎能只听信一则箴言?”
这就是王侯家的幕僚,里头总有人持不同意见,沈融却并不慌乱,吵吧,吵就对了。
吵的越凶,说明心里越虚,安王若要接济百姓,定然得动粮仓,谁拦着安王开仓,谁就是私底下偷蛀粮仓的老鼠。
安王说不定还得感谢他们,若能照着金言而行,还能抓不少内鬼,到时候他们吃下去了多少,就得原样吐出来多少。
沈融手指动了动,在桌子底下偷偷勾了勾萧元尧的小指。
老大牛逼!不愧是我沈童子的新闻发言人!
萧元尧低叱:“别闹,乖点。”
沈融:嗯嗯!
但不忘又开心勾搭几下。
还是萧元尧亲自摘开他的手,沈融这才稍稍安分下来。
又目睹一切的赵果陈吉:“…………”
两人心底苦涩不已,若是有酒,哥俩能对壶吹了。
幕僚谋士们逐渐吵嚷,有赞同萧元尧所言的,也有反对的,倒是卢玉章一直安静不见动作,叫正对面的沈融难免有些紧张。
他私心不想卢玉章为安王卖命,却也知幕僚当尽心为主思虑,卢玉章此时不发,一定是心里有了些想法。
安王还是很依赖他的,皱眉压下众人吵嚷,又与沈融赔礼道歉,这才期期艾艾的讨问卢玉章:“先生怎么看?”
卢玉章闭目吐气,后眉头紧皱道:“纵观我朝史记,顺江结冰也不过三两次,最近一次乃是六十三年前,天降大雪七日,田亩冻结饿殍千里,恒宣帝发罪己诏,问苍天何以薄民,若顺江再度结冰,定然会连续降雪,可今冬初雪只下了三四日,远不到叫顺江结冰的程度。”
沈融最怕的就是卢玉章这种人。
不仅对历史一清二楚,还能明明白白的把证据摆在你面前,看,历史上是这么说的,现在不到这个标准,如何能轻易动作?
果然,安王面色犹豫了起来。
沈融正着急,就听萧元尧再度博弈道:“依先生所言,难道要等到下满七日,百姓饿死,才算应言,才要叫王爷补救本命之灾吗?”
卢玉章眉头锁的更紧,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但却找不到对方的一点破绽。
萧元尧接着道:“恒宣帝已发罪己诏,若今冬重演六十三年前的灾难,岂非又要当今继续发罪己诏?而王爷身在顺江封地,却不知救扶百姓,岂非要叫圣上问责?叫王爷名声受损?”
安王瞬间支棱了。
他与梁王再如何相争,也绝不会轻易叫上头动怒,就算底下打出花来,谁也不敢轻易往京城动兵。
北凌王在那头是一方面,更重要的一方面是得位必正!
谁敢第一个举刀杀天子,谁就是天下人口诛笔伐共同讨贼的对象,他们两个王在江南争来斗去,最终也不过是想携势叫当今改立太子,好名正言顺的坐上皇位。
若是真叫老皇帝一把年纪因他封地之灾而发罪己诏,绝不是安王想要的结果。
得位得位,相争多年不就是为了那把龙椅!
萧元尧这一刀直接砍在了安王大动脉上,沈融还没翻清楚里头的弯绕,就见安王忽的拍桌。
“幸亏有神子预言,叫本王能早做准备,若当真等到顺江冻结,岂非要叫本王去京城和父皇赔罪?!”安王怒道,“到那时我那好哥哥还不知要如何笑我呢!”
卢玉章下意识:“王爷——”
安王抬手止言:“先生不必多说,神子携桃花而降是你我亲眼目睹,他不辞辛苦前来进言,被你我无端怀疑岂非渎神?我这就依神子所言——”
“王爷且慢。”
金红软布之后,沈融不由睁大眼睛,听到萧元尧居然在关键时刻拦住安王。
“神子知诸位顾虑,是以早有安排。”
面具之后,萧元尧眼眸微微眯起,看着这满堂谋士,眸子划过一丝幽深算计道:“玉带河乃顺江支流,又因其在城内而常年四季流通,若玉带结冰,则顺江必结,如今大雪又落,便等它三日时间,且看玉带有无冰碎,届时便可知神子金言是否准确。”
沈融:?
玩这么大吗哥?
如果说沈融兑换五十斤桃花雨没有和队友打招呼,那萧元尧在这权谋场一环套一环也没有和队友打招呼。
赵果陈吉一脸恍惚,有种被全程接力带飞的感觉。
沈融突然觉得萧元尧从以前的淡人,变得有些凌厉了起来,难道是帝星本能觉醒了……?
安王闻言思索片刻,然后缓缓道:“那就依使者所言,且等三日,诸位也稍安勿躁,三日之后就可见分晓。”
卢玉章松一口气,抬手拜道:“王爷英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