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人容恕:“……”
这两人一个说一个夸,大有说到海枯石烂的架势,容恕抽了抽嘴角,忽然觉得自己来见容错就是个错误。
“你看了我写的观察日记?”
“看了,写得非常有趣。”他打算以后也仿照着给宝宝写一本。
“那你是不是有很多疑问,关于天灾的。”
他突然转折,打了谢央楼一个措手不及,
“是,虽然您没有一份资料提到请神仪式的结果,但调查局在您的调查档案里清楚地标明四十多年您的仪式出现异象,叛出失常会后又无缝衔接多出来一个身份未知的孩子。”
容错沉默片刻,“……过去我一直在尝试用萨满的请神术链接黑海,但我尝试了无数材料都没能找到天灾降世的恰当媒介。我思考了很久,最终把注意打到了自己身上。
我的诡术是槐木,槐木属阴,能通灵,恰巧我也有类似的能力。所以我猜想,用我自己做媒介是不是可以完成请神术。”
容错叙述得很平静,容恕却想骂他一句疯子。用自己做材料,也亏得容错能想出来。
“这个实验很危险,我有些犹豫。但那时恰逢封太岁对请神术失去了耐心,开始寻找其他办法。我担心自己失去利用价值无法再约束封太岁的行为,又不甘心十多年的研究就这样付诸东流。”
“所以,我想,再进行最后一次试验,用我诡化后的槐树枝,如果失败,我大概活不了了,正好履行我多年前的誓言,带着我的研究成果和封太岁的研究资料一起下地狱。”
“但天意弄人,有时候老天爷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最后一次尝试,我成功了。”
容错仰起头,眼前一片漆黑,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个午夜。
里世界的天空是血红色的,但当他用自己做媒介,念完最后一道咒文时,天空瞬间变色,黑暗笼罩天空,巨大的漩涡出现在天幕上如同一个沉眠许久的巨大眼睛。
恐惧降临的那一刻,所有研究员都被瞬间夺取生息,他作为媒介成功逃过一劫,但活着却让他直面漩涡的恐惧。
不过异象来得快,去得也快,容错活了下来,就在他侥幸的时候,他发现祭坛中央多了一个婴孩。
“那小娃娃不哭也不闹,好奇地看着我,有谁能想到天灾会是一个小婴儿?但事实就是这样,天灾以一个无害的人类婴儿模样降生。”
“然后您收养了他,并带着他叛出失常会?”谢央楼问。
“嗯,”容错陷入深深的回忆中,“我跟封太岁也算知根知底的老朋友了,混了这么多年,躲过他的眼线耳目还是能做到的。
不过我也清楚躲不了多久,他迟早会找到我。我从加入失常会那一刻起就是必死的结局了,但我不能让小恕落到失常会手里,所以我把他赶走了,以一种近乎抛弃的方式。”
“你后悔吗?”沉默许久的容恕突然开口。
容错大概早就在等待他说话,寻着声音朝他的方向看过来,“你指抛弃的事?我并不后悔,反而觉得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不,”容恕摇摇头,“我问的是,你收养天灾是否后悔。在当时的情况下,最正确的选择应该是趁着天灾毫无反抗之力将其杀死,你不是已经确定封太岁许诺的理想是有害的,为什么还要留下他?”
容错哑口无言,“……小恕,你还真是跟以前一样一针见血。”
他喃喃自语,“我以为你不说话是在怨我,没想到是憋了个大的。”
容恕没问他是怎么认出自己的,只是直勾勾看着他,想听听他的答复。
容错陷入了沉思。
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深夜,初降世的天灾和人类婴儿没什么不同,那时的容错也没时间去思考天灾以人类模样降世的用意。
他的时间不多,封太岁很快就会察觉到这里的异常,他不能让封太岁知道天灾已经降临。正如容恕所言,杀死尚无反抗能力的天灾是当前最正确的选择。
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当那个小婴儿朝他伸出胖乎乎的手臂,讨要抱抱的时候,容错自然而然地抱起它,然后冲出祭祀现场,熟练地开始实施逃离计划。
或许是天灾有什么蛊惑人心的保护机制,又或许只是人类对幼崽后代的本能保护,反正容错从来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自己明明一心求死,养育容恕那几年的鸡飞狗跳却让他像重新活过来一样。
留下天灾是他做的最错误的决定,也是最正确的决定。
想明白的容错勾了勾嘴角,“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我容错做过事的从不后悔,也心甘情愿承受一切后果。”
“我的导师曾告诉我,每一项未知发现在被彻底应用前,谁都无法定义它对人类的利害。天灾这个名称是人类给你起的,被认定为失常会荒诞理想的关键也是封太岁给你的地位,谁又能保证你就真的是灾祸?”
“况且,迄今为止,你做过一件坏事吗?相反,你的存在提供了无限的可能。”
容恕沉默片刻,“狡辩。”
容错笑了两声,“那你就当我狡辩吧,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容恕一噎,在这位跳脱的养父面前他吃瘪惯了,干脆就不跟他争执这些。
“黑海里面到底是什么?”容错留下的资料不全,只有部分日志,而且看样子是容错自己销毁的。
“是诡异复苏的源头,真正的里世界。我曾经成功预测过一次漩涡开启的位置,试图用灵魂脱壳的民间秘法一窥究竟。但里面似乎异常险恶,还没等我靠近就差点被撕成碎片,还是封太岁救了我。”
“封太岁似乎很清楚里面的情况,他警告我如果还想活着,就不要再尝试进入。封太岁这个人身份未知,性格乖张,能让他警告的东西不多见,我也只好放弃研究。”
“封太岁到底是什么?”容恕问。
“我不知道,”容错脸色凝重下来,“我曾经猜测他就是天灾,但在我见到你后,我又觉得不像了。”
“你就这么肯定?”容恕倒是老觉得封太岁和他有点相似。
“如果你身边的小朋友也见过封太岁的话,你问问他,你们像吗?”
容恕疑惑扭头,谢央楼不假思索地回答,“不像,在我眼里你是一颗透明澄澈的果冻,而封太岁是一颗混杂了太多颜色,五彩缤纷的果冻。”
“很奇妙的比喻,就是这么通俗易懂。”
谢央楼乖巧点头,“谢谢您的夸奖。”
容恕在他俩之间看来看去,总觉得自己跟他俩产生了什么隔阂。
“小恕,我感觉到你跟以前不一样了,你是不是由人类转变成了天灾?”
“嗯,我变成了触手怪。”
“果然!”容错突然激动起来,“你小时候格外喜欢水,我取下你的小部分皮肤细胞和其他生物的做过比较,只有海洋软体动物比较符合。我书架上那本海洋软体动物养殖概论你一定要去看看,我依据你小时候的习性对天灾的生理习性进行了推测和整理。”
说到这儿,容错忽然唉声叹气,“可惜原本我都销毁了,不然现在就能拿给你看看,核对一下我推测的准确性有多高。”
“……”容恕无语,要不是他清楚地知道容错就是个笨蛋老爸,真的要以为自己小时候遭到什么虐待了。
“你还有备份资料吗?我虽然转变成了触手怪,但对触手怪的生理习性一概不知。”
“什么?!为什么?按照我的推测,人类模样只是你初降临表世界对自己的伪装,等你足够适应人类社会,就会渐渐褪去人类的躯壳,转变为原本的形态。”
容错说着也意识到不对,“天灾是诡物的上位,而诡物与人类最根本的不同是思维方式不同,他们毫无感情手段残忍,但你从一开始见到我就对我表达了善意。”
容恕反驳,“我没有。”
“别傲娇了,乖宝贝。”
容恕翻了个白眼,扭头就瞥到谢央楼在偷笑。
他恼羞成怒,“……别用这个名字哄我!”
“好吧,”容错妥协,“你长大了,不需要爸爸哄了。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你没有完全转变成天灾,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对吗?”
容恕默不作声。
“好,我们不说这个。”容错深知儿子脾性,干脆转移话题,“你既然提起这个事情,就说明你有些困惑需要问我。七年的时间足够我写出一份有关天灾生理习性猜想的论文了,我应该可以解答你的部分问题。”
容恕稍稍犹豫,“我的触手上结了一颗卵。”
容错起初还没意识到什么,不过很快他就反应过来,伸出胳膊想朝着容恕的方向挪动几步,却被生长在皮肤上的树藤拉扯回去。
伤口被撕裂,血液顺着藤蔓流出,容恕却不觉得疼痛,他兴奋极了,
“我的天啊!我居然当爷爷了!我这种人也能有乖孙,要不是我现在跪不下,我一定给老天爷磕几个响头,感谢老天爷让我儿子不再孤家寡人。”
他神经兮兮地念叨了一通,忽然话锋一转,
“对象是你身边乖巧的小朋友吗?”
这话突然砸到谢央楼头上,给他一个暴击。谢央楼脸色爆红,脑袋忽然空白,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彻彻底底成了个结巴。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一个问题,他和容恕目前其实还不能算情侣,他俩没名没分,顶多算床上交流伙伴。
很显然,容恕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两人默默对视了一眼,又不约而同错开目光。
容恕深深唾弃自己,谁家恋爱谈成他这样?不过他还是试探着去牵谢央楼的手。
触手怪小心翼翼触碰人类的手指,冰凉的触感传来,正在反省自己的谢央楼先是一惊,而后隐隐猜到了对方的意思。他微微侧头隐藏自己脸上的热度,然后顺从地把手放到容恕手里。
容恕牵到人,心中一喜,他不是没有牵过谢央楼的手,只是这次两人都心照不宣地掺杂了点别样的心思。
于是树下的容错等了半晌才等来容恕的肯定,
“是,我们是情侣。”
谢央楼没想到容恕真的会说出来,还是在长辈面前,他又紧张又开心,以至于脑袋乱轰轰地下意识朝容恕看去。
这一看就发现对方面朝正前方,一本正经,耳垂却透露出一点点可疑的粉色痕迹。
谢央楼新奇地盯着容恕,忽然意识到原来触手怪不仅强大俊美,还非常可爱。
他攥紧容恕的手,忽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还悄悄勾了勾对方的手心。
容恕表情有点崩,谢央楼这个小混蛋调戏的意味太强,他刚想报复回去,就听见容错在喃喃自语,
“真好啊,我还以为我不可能看到你娶妻生子那一天……”
容错仰起头,他眼皮上的槐花枝忽然微微抖动几下,一丝红色液体顺着脸颊滑落。容恕视力绝佳,敏锐地捕捉到这一丝异常。
“……真好啊,我要是……”容错像个日薄西山的老头一样呢喃,让容恕忽然意识到容错在这颗大槐树里待了四十年,若是按正常人类的年龄计算,也该是个七十多岁老人家了。
“不过你刚刚说,卵是结在你触手上的?”容错毕竟是学者,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瞬间从即将抱孙子的老头变成求知欲旺盛的学者。
“是,二十年前它突然出现在我的触手上,我找了无数办法都无法孵化。”
容错若有所思,“我当时依据文献猜测了数种天灾的繁衍模式,没想到居然是最奇特的一种,不过也是,要是跟寻常生物一样,那天灾也没什么特别的了。”
“你说它孵化了?用什么方式?”
容恕艰难地扯扯嘴角,讲真的他知道容错这类人研究上头的时候不在乎什么私不私密,也知道不该畏病忌医,但他真的不是很想说。
他不想说,脸皮薄的谢大队长更不想说,干脆埋头装鹌鹑,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好在容错情商在线,他等半天没等到回复,也隐隐猜出了点什么,“奥,我懂了,不过……”
容错沉吟片刻,忽然他出声问:“小恕,你们有关封太岁的事情都告诉我。”
容错话里的转折让容恕有些疑虑,他低头看了眼谢央楼,把自己上岸以来发生的有关失常会的事情几句话概括了一遍。
“你说封太岁在进行人类诡化实验?”
“不止,他还试图创造可以媲美天灾的诡物,谢家当铺下的‘亚当’,母体计划,甚至包括你,都是这项研究的产物。”
“我就知道,”容错冷笑一声,“我死的前几年就有这几项计划预案了,要不是我跟他有承诺在先,他造的孽还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