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你睡吧,看起来你再也不需要我的触手了,我知道,它们一直不怎么讨人类喜欢……”
谢央楼窝在毯子里,越听越觉得容恕很委屈,他心中一软,掀开薄毯,想要去安慰伤心的触手怪,就看见容恕抱着胳膊站在床前,眼里闪着光,看上去心情颇好。
“……”他被骗了。
谢央楼幽怨地瞪他一眼,翻过身决定接下来半个小时都不理他。
容恕轻笑几声,也不哄,只是放缓了手中翻页的动作,静等着宁静时刻的到来。
随着人类规律的呼吸声传来,乌鸦蹲在书桌上默默翻了个大白眼,切!幼稚无聊的恋爱游戏,它酸了。
它抬起鸟类特有纤细大长腿跨越到谢央楼那半边桌子上,脚一滑,不小心踩到了一张纸。
乌鸦叼起盖在上面的纸,歪着脑袋看了一眼,发觉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还被谢央楼用笔圈出来的几个小岛。
乌鸦没在意,又给谢央楼盖回去,人类的想法总是捉摸不透,它一只鸟会有什么想法。
·
傍晚六点左右,灰白的天空已经完全黑下来,两人穿戴好衣物坐电梯去了楼下。借助夜色,他们将被转运到调查局临时驻地,并在那里和人类进行更深一步的谈判。
一出公寓大门,几辆不起眼的黑色皮卡就停在路边等着他们。见两人出来,程宸飞从车上下来,他穿着调查员的黑色制服,压低了自己的帽檐,看上去有些疲惫。
“谢央楼目前还是调查局下属的调查员,按照规矩他应该去接受心理评估,并向调查局做任务汇报。”
容恕微微挑眉,他一言不发,大有“你们说什么?我什么都听不见”的架势。
“你从前也是调查局的人,我不信不懂这些规矩!果然是诡物作派!”
说话的是跟在程宸飞边上穿白大褂制服的眼镜男,容恕记得他,那个之前在地下室把谢央楼臭骂一顿的心理部主任。
确认完毕,是个讨厌的家伙。
容恕扭头看他,漆黑的瞳孔正对上白大褂的眼睛,瞬间黑暗笼罩了白大褂,他仿佛置身于一个漆黑无底的深渊,并往下坠落。思绪在这一瞬间停止,只剩无尽恐惧。
幻觉转瞬即逝,当白大褂涣散的瞳孔重新汇聚,他看见一根尖端长着漆黑利刺的触手悬停在他鼻尖。
白大褂冷汗直流,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程宸飞看不下去了,无奈道:“放过我们死心眼的心理主任吧,除了不通人气,毫无情商,他还算个好人。”
容恕轻飘飘看了他一眼,“与我何干?”
程宸飞头大:“那请你高抬贵手,谢央楼的事情我们可以商量——”
他摁摁自己的太阳穴,话还没说完,谢央楼就站出来,“我会去。”
容恕“啧”了一声把触手收回去,其实今晚的事他俩早就商量好了,他不会插手谢央楼的事情,谢央楼也不需要他的庇护。他就是单纯看白大褂不顺眼,他又不是阶下囚,这群人凭什么对他趾高气扬。作为天定的大反派,他的逼格也太低了点。
他触手一收,白大褂腿一软往后一倒,程宸飞顺手扶住他,“长点心吧,他可不是什么咱们这些人,随便给你骂,他会留在这里只是他愿意。”
白大褂被挫了锐气,转身上了车,有这么一个小插曲其他护卫人员的神经也都紧绷起来,对天灾的警惕程度又上升了一个度。
调查员紧张的目光,容恕不怎么在意,他转身牵起谢央楼的手,将人送上车。
忽然被牵起手,谢央楼脸色一红,他显然没料到容恕在外面也会这么自然地跟他亲近。
他心底有点小开心,反过来攥紧了容恕的手。
收到来自人类的正面反馈,显然满足了触手怪的占有欲。于是容恕放慢脚步,硬生生把这短短几米路走成了红毯。
两人在护卫人员组成的夹道中走过,一道道吃瓜的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谢央楼紧张地眨了眨眼,努力降低自己脸颊上的热度。
于是众人便看见当代调查员里的传奇人物、局里著名的高岭之花,毫不反抗地被一个疑似天灾的高大男人绅士地送上后车座。
一时间众人都开始恍惚,他们多少是听说过谢央楼和谁谁谁谈恋爱的传闻。但那都是谣言,大家心里都门清,谢央楼这种爱情绝缘体是不可能谈恋爱的。
但看现在这架势,他们引以为傲的高岭之花好像真的谈恋爱了。在场不少谢央楼的战力单推人都心头一酸,忽然明白了那些正主塌房粉丝的心情。
不过转念一想,谢央楼把天灾勾搭到手了,那可是天灾!调查局高层都束手无策的天灾!这么一想,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就在他们头脑风暴的时候,炫耀了一番自家人类的容恕眼神一转,示意谢央楼低头。
谢央楼狐疑,但还是附耳过来。
容恕低声说了几句,谢央楼虽然疑惑容恕为什么临时改话术,但还是点头应下。毕竟在语言艺术这方面,容恕比他强。
说完容恕就关上了车门,其实他还想跟人类来一个分开前的额头吻,但人类过分矜持,容恕想了想只好放弃。
谢央楼上车后,容恕也老老实实上了车。程宸飞坐在前座上,他通过后视镜复杂地朝容恕看了一眼,才命令司机开车。
调查局原址靠近槐树广场,在槐树灾变中未能幸免。程宸飞带领调查员们就近在失常会的诸多据点中选了几个做临时总部。
大概半个小时,车队经过曲折崎岖的城市废墟,来到一栋普普通通的写字楼。
门口站着一排严阵以待的调查员,看见容恕从车上下来一个个都神经紧绷,生怕出点什么意外。
容恕从前是站在门口的人,没想到有朝一日也成了被警戒的对象。
他四周环视一圈,在西南方看到了心理部门的门牌。谢央楼去的就是那里,和他不顺路。
“走吧,各位前辈已经在会议室等我们了。”
容恕跟着程宸飞进去,直接坐电梯上了顶楼。这栋楼空旷无人,风水布局都进行了临时改动,目的大概是为了镇压他。
但说实在,这些布局对他而言没什么作用,顶多是难受点,连危险都算不上。容恕毫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就跟着程宸飞进了会议室。会议室中很暗,只在墙边点着几盏不算太亮的蜡烛,椭圆形的长桌上没有人,只有几个电子仪器散发着微弱的光。
“你们看起来比我还像反派。”容恕吐槽。
“啪”的一声传来,头顶的灯亮起,十几道身影被投射到座位上,空旷的椭圆长桌上瞬间坐满人。他们个个神情严肃,目不转睛地盯着容恕。
容恕微微挑眉,仔细一瞧,会面的人里面有一半都是熟人,都是他曾经在调查局时界内德高望重的前辈,现在调查员圈里的泰斗。
程宸飞给容恕拉开座椅后,待他坐下后,自己去了圆桌上最后一个空位就坐。
容恕环视圆桌一圈,地位最高的那一批都坐在容恕正对面,靠近容恕的都是小辈,程宸飞也在其中。
他坐下没多久,坐在正对面的老者就开始说话了,“我真没想到二十年后,我们再见面会是这般场景。容恕,你还记得我吗?我们曾经有过一面之缘。”
“记得,你曾经指点过我几句,仔细说我应该称呼你一句老师。”
容恕双手交叉撑住下巴,面色淡然,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既没有对人类这边十几人坐镇的气势吓到,也没有对这场“公堂对簿”性质的谈判不满。反倒是他冷漠地靠在那里,俊美的皮囊下毫无人类的生气,只是端坐在那里就给其他人头上施加了一层无形的压力。
程宸飞忍不住吐槽,怎么看都是他们这些人想以多欺少结果弄巧成拙。
“当年你的事我都听说过了,真是可惜,以你的天赋你原本可以大有作为。我当时就不同意他们将你驱逐,可惜那帮政治家太迂腐,我也无能为力。但即使过了二十年,我依旧保持之前的观点。”
老者说话不算拐弯抹角,他这一番好话说下来,容恕很快就听明白了他们组织这场会面的目的。
“你们想让我留下来替你们打工?”
让谁?让天灾?这帮人类的脑回路真有意思。
为首的林老先生笑呵呵的,“这么说倒也不算错。你知道封阎吗?他也是不是人类,甚至我们都没搞明白他的具体来历,但我们依旧重用了他。小程应该带你见过他,他是诡术者支部的部长。”
他这话一听就真假掺半,要是封阎真的被重用,且自由来去,就不会有个程宸飞跟着他,也不会有个远离城市的支部据点。
“我拒绝。”
老者显然没想到他拒绝得这么快,干巴巴笑了两声,“不再考虑考虑?我听小程说你是个正直的人,你过去的功绩也向我们证明了这点,你曾经殚精竭力帮人类对抗诡异生物,我们不认为你是敌人。”
“那只是因为我对自己身份认知的错误,现在的我厌恶人类。”
老者显然不信,“我听说你找了个人类当伴侣?”
容恕看他一眼,“他和你们不一样。”
“但这足够证明,你对人类还留有一丝恻隐之心。”
“你想多了,我不在乎人类的生灭。而且你们的信任十分廉价,这在二十多年前我就领教过了。”
容恕往后倚靠在椅背上,阖了阖眼,显然是不想再继续这个没营养的话题。
这时候另一个较为年轻的中年人忍不住发话,“这已经我们能为你争取到的最好方案了,你不知道上面那群人到底是怎想的,他们希望你死。”
“但你们做不到,”容恕睁开眼,好笑地看他们,“他们还希望你们能将我的力量彻底收归所用,可你们也做不到,你们甚至连把我留下的能力都没有。”
容恕这话说得一点面子都不给调查局留,在场的人类脸色都有点难看。
“但据我们所知,你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强,”林老先生慈祥的笑一收,表情威严又严肃,很有人类领导者的风度。
容恕记得,这位老先生是历任调查局里功绩最多的领导者,甚至能和人类实际政治上的领导人掰掰手腕。
“你尚不完整,我想,在座各位堵上性命,和你拼个鱼死网破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话容恕没否认,他不觉得自己可以和整个人类族群互殴,但他有什么必要和人类打架吗?
“当然,我刚才说得只是最坏的情况,我们还有的商量。我冒昧问一句,你上岸是有什么目的吗?”
林老先生示意程宸飞取出一沓文件,推到容恕桌前,“根据我们的观测,你每次上岸停留不会超过十日,这次是什么让你在陆地上停留这么久?”
容恕眯了眯眼,他没有选择打开文件,而是眼神不善地看向林老。
“很抱歉,我们对你的日常行动进行了监控,我们惊讶地发现在这些看似随意选择的目标地点中都隐藏着一个共性。”
林老先生的声音一顿,容恕看向他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触手庞大的阴影似乎有那么一瞬间从容恕背后闪现,又迅速抽缩回去,仿佛只是错觉,然而空气中遗留下的潮湿海水却向人们证明了它的存在,无法忽视。
天灾生气了,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压抑起来,林老却脸色未变,继续说:
“你在寻求人类的医术,方便告诉我你有什么健康上的疑问吗?我们会倾尽全力帮你解决。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东西——”
“不要多管闲事,人类。”触手怪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此时他脸上一点人类的生气都没有,全然一个毫无人性的怪物。
“如果你不愿意说,其中细节我当然不会过问,”林老先生眯起眼,“听闻令尊被失常会所害,我想我们有着共同的敌人。我们不会再追究有关你的任何事情,来换取我们合作,你意下如何?”
触手怪的眼珠动了动,“不够,把你们的人撤回去。”
林老先生稍稍犹豫,“可以。”
容恕继续说:“我要自由出入,你们无权限制我的自由。”
林老先生脸色不太好,其他参会人员也都纷纷露出不满的表情。
容恕冲他们挑了下眉。
林老先生咬牙点头,“可以。”
容恕若有所思看着他们,周身冷意散了点,“封太岁死,我们的合作结束。”
容恕没说结束之后怎么样,但在座的人类都能猜出他后面没说的话。这是说他们之后尘归尘土归土,天灾这是想彻底脱离他们的监控。
“……这不可能!”其中一个人脱口而出。
“天灾本就难以预测,我只是给你们个面子。”不然大海茫茫一片,他们去哪里找容恕的踪迹?
容恕从不觉得自己的诞生是错误的,他只是在这个世界里找不到认同感,就像是走错了房间,来到另一个群体。从槐树的精神世界里出来,他也想开了,如果他真的是天灾,那老老实实当个天灾,但这不意味着他要被人类囚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