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可惜,世上没那么多如果。在容恕二十五岁那年,有人一封举报信提交到调查局,举报说容恕是个怪物,他隐藏在人类的城市里是别有用心。
这件事在当时引起了不小的轰动,那时候人类对诡物的了解仅限于它们生活在与人类相反的里世界,会撕开表里世界的交界来到外面对人类进行吞噬和杀戮。诡物从哪里来,为什么会产生,神秘学家都没研究明白,更别说这世界上有会伪装成人形的诡物。
那时正巧适逢调查局局长换届,调查局内部乌烟瘴气,不知道谁把这件事捅到了公众面前,有人顺着这股风把浪越搅越大,很快就把容恕推到了风口浪尖,调查局也因为这件事受到公众媒体诘问。
看到这里,谢央楼忿忿不平。他把这寥寥几段文字翻来覆去看过好几遍,确信当时的调查局一点庇护容恕的意思都没有。
就这样让他一个人去接受媒体大众的质问吗?那时候的容恕估计都还不知道自己变成了触手怪。
谢央楼无法想象,当时的容恕是怎样顶着压力,却在坚信一切都是子虚乌有的时候发现自己真的是怪物,信仰崩塌,心理防线就此崩溃,一朝从天之骄子沦为人人辱骂的对象。
槐城的人怎么能这样!他们忘了容恕救了那么多次吗!?
谢央楼气急,他把粉色小猪拽成长条,反手抓起手机,点进程宸飞的聊天界面。
这些零散的档案对当年的事情只是一笔带过,要想知道更多细节只能去问亲历人员。程宸飞和容恕似乎很熟,他一定知道当时的事。
正巧,谢央楼刚拿起手机,程宸飞就打过来了语音。
谢央楼脸色一垮,摁下接听。
程宸飞那边很吵,大概是正在直升机里。透过发动机的轰鸣声和呼啸风声,谢央楼听程宸飞扯着嗓子喊:
“谢央楼,快给老子管管你的亲亲对象!他要疯了!”
谢央楼才不管容恕疯不疯呢,他现在还没从看档案的情绪里出来,“他早就该疯了。”
“什么?!”
早就习惯了谢央楼的乖巧恭顺,难得听到这么一句阴阳怪气,程宸飞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略带傻气地大喊一声,让一边端坐的封阎忍不住侧了侧脸。
程宸飞算是自己的师长,谢央楼不能把对调查局的怨气撒到他身上,“我在看SJ01024444号档案。”
“SJ……黑色?”程宸飞迅速反应来,“容恕的档案?你怎么有?……哦,对,我把权限给你了。”
“你看完了?”程宸飞的语气明显沉闷下来,他抬手摸了摸自己额头,“有什么想问的问吧。”
“为什么会有人知道容恕的身份?”
这是谢央楼看完档案后最疑惑的一个地方,就连容恕自己都不知道,又是谁把他的怪物身份捅出来的?难道是失常会?
听到这个,程宸飞眉眼里多了点阴霾,“是污蔑,起码最初是。”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容恕太出众总会被人惦记上,那场可笑的风波最初只是一场莫名其妙的污蔑。程宸飞当时还想,到底是谁编出来这么可笑的举报信,S级的大诡物都没有伪装成人形的能力,容恕要是诡物那得是S级往上,有这本事谁来玩卧底游戏?容恕一个人就能拆了整个槐城。
然而就是这场可笑的阴谋掀起了社会上对诡物讨伐的一场大浪。
容恕变成怪物那天下午,还在躲避各媒体的纠缠,处理匿名寄来的各种恶心快递。容恕没有固定房产,他一直住在调查局的宿舍,当天丢完垃圾回宿舍的路上,一个人拿着刀冲到容恕面前,说要和怪物同归于尽。
诡异复苏后,人类都对诡物极其厌恶,恶劣的环境催生了不少民间极端势力,其中有一小撮人更为疯狂。
来袭击的人就是那一小部分的人,他们变着法儿地恶心容恕,从语言骚扰逐渐演变成人身攻击,仿佛把对诡物的所有怨气都撒到了容恕身上。
那天下午那个人拿刀冲出来的时候,容恕原本不怎么在意,反正一把刀也伤不到他,没想到这个疯子还有后手,他浑身缠满了炸弹,直接在容恕面前引爆,炸了个稀碎。
“然后呢?”谢央楼忍不住插嘴。
程宸飞望着飞机舷窗外的云雾,沉默片刻,“我们到的时候,他完好无损。那么近距离的爆炸,他一点伤都没有。”
这时候人们想起了容恕在里世界的异常,纷纷开始思考那样卓越的天赋真的是一个人类该有的吗?
很明显,当时的容恕也对自己产生了怀疑,他接受了局里提出的名为照看实为软监禁的医疗照顾。当天晚上,他就多了一根触手。
谢央楼陷入沉默,他忽然胸口压抑的很。
容恕那个晚上一定过得很不好,在充斥消毒水味道的医疗室里,一个人默默等待着由人到怪物的转变,这时候所有尖酸恶毒的话都成了真的,整个槐城将不会再有他的容身之处。
他被人类的城市背叛了。
怪不得,容恕那么讨厌人类。
“后面的事就和档案上写的差不多了,调查局辞退了容恕,并对他进行了一年的监管。”
“只是监管?”谢央楼忽然问。
程宸飞苦笑,“你怎么这么敏锐,不止监管,医疗中心还取了一部分生理组织……进行研究。”不然他们的研究进度,怎么赶得上丧心病狂的失常会。
医疗中心的人说容恕是自愿帮忙,但到底是不是自愿估计也就只有容恕知道了。
谢央楼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只觉得胸口闷得慌,想立马见到容恕亲亲他,抱抱他。但这个想法一出现,他又萎靡了。就在昨晚,他刚因为卵的事情和容恕有了分歧。自己拒绝了他,容恕一定很难过。
他这么想要孵化卵,是因为想要有个家吗?
谢央楼垂下眼眸。
通话那头,程宸飞也深陷过去的回忆,等他回过神来已经是几分钟后了。
“对,我看你问我昨天和容恕到底聊了什么。”
谢央楼提起精神仔细听着。
“以你们俩的关系,也不是什么不能说的内容。”程宸飞扶着座椅起身去了机舱远离人的角落,
“还记得容恕的父亲吗?就是把他扔在孤儿院那个。”
程宸飞压低声音,“他大概率是被失常会的人害死了,失常会的人还藏匿了尸体,容恕现在正满槐城拆据点找他爸的尸体。”
“你一会儿帮我打电话拦一拦,让他给槐城留点面子。”
谢央楼抿唇,“槐城早就没有面子了。”
“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拗呢,”程宸飞摁摁太阳穴,“行行,没面子就没面子。但容恕的身份你总得顾忌。”
谢央楼不明所以,程宸飞干脆给他发了份文件,然后估摸着谢央楼浏览的速度又快速撤回。
这点时间足够谢央楼粗略浏览文件的内容,他微微瞪大眼,显然没想到文件内容是天灾。
“容恕没告诉你?”程宸飞见他不说话,试探着问。
“有点猜测。”从当时封太岁对容恕异常的态度上就能猜出一二。
程宸飞没接话,反而问:“你们吵架了?”
“……!”
谢央楼瞪眼眼睛,而后他抿嘴,“没有。”
“得了吧,我吃的盐比你过的饭都多。”
谢央楼气鼓鼓,“您又没谈过恋爱。”
“嘿,你小子,”程宸飞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容恕脾气古怪,你也脾气古怪,容恕没什么朋友,你也没什么朋友,你俩真是王八看绿豆,活该凑一对。”
“……”什么鬼比喻。
“容恕小时候在孤儿院就受到同龄人的排斥,他脾气是古怪一点,但也是讲道理的人,你多担待点。当然,我也不是偏心他,他要是欺负你,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收拾他。”
“排斥?”谢央楼听到了关键词。
程宸飞耸肩,“我也不知道,只是猜测,具体你去问他呗。”
末了,他还补了一句,“对了,你记得帮我劝劝。”
“劝不了。”他用什么身份去劝?他也不想去劝。
“局长,我还有事,先挂断了。”
“嘿——你这用完我就扔了?胳膊肘往外拐!”程宸飞挂断电话后幽怨地碎碎念,“我这是帮调查局说话吗?我这不是怕容恕让调查局抓到把柄?我还里外不是人了!”
封阎闻言微微扭头,“容恕不是蠢货,他知道自己这样做的后果。”
“你才见过他几面就帮他说话?容恕年轻的时候那叫一个狂。”不过程宸飞虽然嘴上念叨着,也没再去找容恕,就像封阎说的,容恕心里有数。
“污蔑容恕那个人最后怎么样了?”封阎没头没尾问了句。
“当然是被我狠狠整了一顿,不止他,连带他背后那个腐朽的家族一块,连根拔起,现在估计一家人都在牢里跑缝纫机吧。”
封阎若有所思点头。
程宸飞却从他话里琢磨出点不对劲,“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也想掺和进去吧?”
“我的祖宗啊,消停点吧!你的处境也没比容恕好哪儿去!”
封阎理理自己的萨满袍,闻言看他一眼,“要你管。”
程宸飞:“……”感情他就是个出气包,谁都要给他个不自在。
*
废弃体育场,容恕熟练地踹门清理出一个据点,他把挡路的尸体踢开,问:
“这是第几个了?”
“第一百三十八个,还剩二十五个。”乌鸦脖子上挂着张地图,迈开两条腿跑到容恕脚边。
“都这么多了?”
“当然,你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时候了,已经中午了!我们歇一歇,让官调的人去吃饭吧。”
从他们开始轰炸第一个窝点开始,路人就在不停报警,官调的人来一波又一波,最后干脆不回局里,直接跟在他们屁股后面。
“我看是你想去吃饭吧。”容恕在废弃体育场的地下找到同样的树根和喂养阵法,抬脚将阵法的纹路抹掉后才把手机丢给乌鸦,
“帮我问问谢队长有没有好好吃午饭。”
乌鸦噘着嘴极不情愿,“真麻烦,又不是我谈恋爱。而且!你们还没在一起呢!”
乌鸦单腿来了个金鸡独立,鸟爪噼里啪啦敲字,字刚敲一半,它就又把手机推给容恕,“谢央楼的语音,我给你接了。”
听到“谢央楼”三个字,容恕心情明媚不少,他接过手机,问:“中午吃的什么?”
谢央楼此时正在商场里推着购物车,闻言有些羞愧,他中午还没吃呢。
于是干脆错开话题,
“晚上你还来吗?我正在买菜,你想吃什么?”
“不装鹌鹑了?”容恕扬扬眉捎,眼里带了点戏谑。
“什么鹌鹑?”谢央楼不知道哦。
“哦,”容恕倚靠在废弃地下室的支撑柱上,“那今早上躲着我的就是一只小猫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