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况如何?”
家仆躬着身子,回答道:“家主,郡府大牢那边如今内外全是严家的私兵,里三层外三层围得跟铁桶似的,我们的人根本靠不近。”
这个结果董璜早已料到。对方既然敢动手,就绝不会留下让人劫囚的余地。
“可打探到昱儿的情况?”
“别驾他……”那家仆顿了一下,声音有些紧绷,“有兄弟打探到消息,说是那陈琬,亲自去大牢里审了别驾,对别驾用了刑!”
“你说什么?!”
董璜那双浑浊的眼睛,在黑暗中骤然迸出骇人的精光。
家仆吞咽了一下,嗓音发涩道:“那陈琬、他,他对别驾用了刑,别驾大人没撑住,便都招供了。那供状已经到了庞柔的手中……”
一股气血猛地直冲头顶。
董璜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要炸开一般。
他一把抓住床沿的雕花,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起死人般的惨白。
“昱儿是朝廷亲封的别驾,他怎么敢对昱儿用刑?!”
面对董璜这滔天的怒意,家仆深地低下了头,一个字都不敢说。
房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许久之后,董璜阴沉的声音才从黑暗中响起。
“滚。”
家仆如蒙大赦地退了出去。
“砰——!”
一只定窑白瓷瓶被狠狠扫落在地,在清脆的碎裂声中摔得粉身碎骨。
严家那群土鸡瓦狗就这么看着吗?庞柔也就这么任由对方胡来?!
不,不对。
昱儿有官职在身,那陈琬就算再胆大包天,在没有确凿罪证之前,也绝不敢公然对一个朝廷命官动用酷刑。
但,招供,恐怕是真的。
董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废物!”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眼神阴鸷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在房中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激怒,又被困在笼中的猛兽。
虽说就算董昱将一切都招了,但查抄田产地契、清点账目往来、传唤人证,这些都是耗时耗力的功夫。
只要按照正常的流程走,给他一点时间,他总有无数种办法,或上下打点,或销毁证据,或寻人顶罪,将这一切遮掩抹平。
然而,董璜却并没有如此乐观。
一想到陈琬,他的心便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此人行事,何曾讲过半点规矩。
从借商署之事设宴,到联合那些土鸡瓦狗一举发难。这一切一气呵成,环环相扣,狠辣,迅疾,根本不给人留下半点喘息之机。
对方会是那种会按部就班、慢慢查证的人?
不。
他不会给自己这个时间。
董璜停住了脚步,心中竟然升起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忧虑与恐慌。
派去的刺客道现在都没有消息,何时能得手、是否能得手,都是未知之数。
他不知道对方究竟还会做出什么,但看着眼下这般步步紧逼、招招索命的架势,便能预感到,那绝对是足以将他董家连根拔起的雷霆一击。
冰冷的不安犹如一条毒蛇,顺着董璜的脊椎骨悄然爬上,窜遍四肢百骸。
董璜活了这大半辈子,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竟会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少年逼到如此境地。
绝对不能给对方机会!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狠厉,那因惊怒与恐惧而生的狂躁,反倒在这一刻平息了下来。
“来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鬼魅般出现在门外。
那人单膝跪地,落地无声,仿佛本就与黑暗融为一体。
“你,即刻出城!”
董璜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格外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去城郊的别院。”
那是一处从未对任何人显露过的秘密庄子,甚至连董昱都不知晓其确切所在。
里面养着的,并非寻常家仆或庄客,而是董家耗费了无数心血与财力,暗中训练出的三百精锐。
这些人无名无姓,无亲无故,只知听从家主一人的号令。
是董家最后的底牌。
动用他们,便意味着董璜要彻底破釜沉舟了。
做出这个决定,董璜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阴冷如冰。
“传我的命令。”
“让他们全部出动,立刻去做一件事!”
……
陈襄沐浴完,换上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衣便准备歇息。
今夜过后,明日一早,他便会请庞柔调动人手,以董昱的供状与刺杀钦使这两桩大罪为名,派兵将董家彻底围死。
罪名一旦坐实,便等于给董家扣上了叛逆的帽子,其党羽必不敢轻举妄动。
届时,先将董璜等人控制起来,便有的是时间去清查那些被侵占的田产与贪墨的账目,不怕对方再耍什么花招。
但他没有料到,董璜的“狗急跳墙”会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疯狂。
翌日,天色才蒙蒙亮,东方泛起一线鱼肚白,陈襄便被吵醒了。
“大人,庞刺史派人来了,说有万分紧急之事!”
被守在门口的兵士叫醒,陈襄匆匆披上外衣,拉开房门,便见到了庞柔派来的那名仆从。
那人满头大汗,衣衫都被晨露打湿了,脸上是掩不住的惊惶。
“陈大人,不好了!刺史大人请您立刻出城!”
陈襄眉心一蹙,一股不安的预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一行人以最快的速度纵马出城,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惊飞了枝头的宿鸟。
还未抵达城外地势最高的那处山坡,一股带着泥土腥气的潮湿水汽便扑面而来。
紧接着,是轰鸣如雷的巨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在奔腾咆哮,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胸口发闷。
当陈襄终于勒马停在山顶,朝下方望去的那一刻。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只见原本平坦富庶、阡陌纵横的川西平原,此刻已然化作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泽国。
汹涌的浊黄色洪水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巨兽,咆哮着,翻滚着,以无可阻挡之势吞噬着下游的一切。
昨日还清晰可见的数百顷良田、星罗棋布的安宁村庄,此刻全都被淹没在滔天洪水之下,只剩下几个屋顶在浑浊的水面上无助地沉浮。
田地间的界碑、村庄里的屋舍、百姓赖以为生的户籍文书与地契……
所有能够证明土地归属的东西,连同着无数来不及逃生的无辜百姓,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人祸所吞没,彻底化为乌有。
这哪里是水。
这是足以将一切罪证都冲刷干净的滔天血海!
庞柔早已站在高处,正焦头烂额地指挥着一群官吏与兵士。
他一夜未睡,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双目之中布满了血丝,原本温和的面容此刻紧绷如铁。
看到陈襄策马而来,他迎了上去。
“……是岷江。”
庞柔的双目中燃烧着愤怒的火光,声音艰涩而疲惫,“有人掘开了岷江下游的数处堤坝,导致江水决堤,倒灌平原!”
他没说出那个名字,但答案已然昭然若揭。
董家。
董璜。
侵占的田产地契,贪墨的钱粮账目,所有的罪证都随着这场大水,被掩盖地一干二净。
为掩盖他董家的累累罪行,用数万无辜百姓的性命陪葬。
死无对证。
何其狠毒,何其疯狂!
庞柔身为一州刺史,在短暂的惊慌愤怒之后,很快便镇定了下来,开始调度人手,组织救济。
“下游数万百姓,一夜之间家园尽毁,我已经派人去组织船只,看能否救起一些人,只是水势太大,恐怕……”
陈襄却像是没有听见庞柔的话。
他下马之后,一言不发,自顾自地向前走了几步。
山风猎猎,吹动着他的衣袖。
他的双目直勾勾地看着下方。
看着那片被洪水吞噬的大地,看着那些在浊浪中挣扎沉浮、最终被卷走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