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不仅仅是兵法书上冰冷的道理,更是他当年将自己脑中那些知识当成故事一般,随口讲给对方听的。
这些战术与谋略,如今却变成了一把悬在中原头顶的屠刀。
怎么会是陈熙。
怎么能是陈熙?
当初得知颍川陈氏覆灭,他不是没有想过陈熙的下落。
他一直以为,若是对方没有死在那场灾祸里,也该是侥幸逃脱,从此隐姓埋名。
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是今日这般光景。
对方没有死。
——不仅没死,还来到了塞外,做出了好一番“事业”!
陈襄的目光落在案前那堆积如山的战报上。每一卷竹简,都像是一记响亮至极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居然投靠匈奴?
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前所未有的怒火自胸腔深处轰然炸开,混杂着彻骨失望与滔天愤怒的复杂情绪烧得陈襄五脏六腑都在生疼。
上辈子二人确实走向了决裂。
自他十六岁出山之后,便与颍川陈氏割席,与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弟弟再无交集。
后来他对天下士族出手,落得个千夫所指,众叛亲离的下场,陈熙自然也站在他的对立面。
自小被家族那些老顽固们耳提面命地培养长大,陈熙应是和那些士族公子一样,将家族荣耀看得比什么都重要。
所以在陈氏覆灭之后,对方应是想要复仇。
可是。
陈熙哪怕是提着一把剑,杀进皇宫里去找殷尚拼命,陈襄也并不会像现在这样愤怒。
他千不该,万不该——
不该引狼入室。
更不该拿这中原万里河山,拿这天下万民的性命来填他心中仇恨的沟壑!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在寂静的帐内突兀响起。
陈襄竟将手中的一截竹简生生折断。
断裂处锋利的竹刺狠狠扎入掌心,陈襄却仿佛感觉不到丝毫痛楚一般,将那断裂的竹简狠狠掷在地上。
竹片四散飞溅,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一连串清脆而杂乱的声响。
混账!!
……
愤怒过后,陈襄缓缓地闭上了眼。
闭目良久。当他再睁开时,眼底那滔天的怒火与刺骨的失望已被尽数压了下去。
他走到案前,亲自研墨。
而后提笔给陈熙写了一封信。
信写好后,他叫人将须卜日重新带了过来。
“把这封信带给你们的‘将军’。”
陈襄将那封信递了过去,“告诉他,我就在这雁门关扫榻相迎。”
既然对方想要攻打雁门,那他就激对方前来决战。
这一仗,他要的不仅仅是胜。
还要把这些匈奴精锐,连同他们引以为傲的脊梁,彻底打断在这片黄沙之上!
陈襄迈步走到帐中悬挂着的巨大舆图前。
方才映着滔天怒火的眼眸,此刻只剩下绝对的冷静与清明。
未有一刻停止过运转的头脑当中,计策已然成型。
提前于平舒、代县设伏。待匈奴大军来攻,命雁门关守军佯装不敌,残兵退守剧阳,掩护精锐主力退至夏屋山隘口。
夏屋山控扼代郡通道,与平舒、代县互为犄角。
只要能带着残兵守住剧阳,一旦匈奴主力被吸引至城下,陷入围攻的焦灼,便可率伏兵从后方杀出,如一把尖刀,直插敌人心脏,彻底截断其所有退路。
届时三路兵马合围,那些深入腹地的匈奴骑兵便成了瓮中之鳖。
尽可歼灭。
制定好计划之后,陈襄当即传令,召集军中所有将领入帅帐议事。
当众将领听完陈襄的部署后,整个帅帐内一片沉默。
所有人都清楚,这个计划里负责镇守剧阳、充当诱饵的那支部队,将面临何等危险的处境。
“末将愿往!”
殷纪没有丝毫犹豫,当即站了出来。
他身上甲胄铿锵,声音坚定无比:“末将愿为前驱,死守剧阳。”
陈襄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殷纪,你带领精锐去夏屋山设伏。”
陈襄开口,淡淡道,“我亲自率兵镇守剧阳。”
这个计策环环相扣。唯一的凶险之处便在于剧阳。
一旦计划开始,剧阳便会成为一座被敌军重重包围的孤岛。剧阳城城墙低矮,在数万匈奴铁骑的猛攻之下恐难以坚守。
这是最危险,也是最重要的一环,必须由他亲自坐镇。
他从来不惧以身为饵。
殷纪攥紧了拳。
陈襄:“这是军令。”
对上那双清冷如镜的眼眸,殷纪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
他只能咬紧了牙关,垂下头:“是。末将领命。”
“去吧。”
“记住。我不发出信号,无论剧阳战况如何惨烈,都不许出兵。”
“是。”
这一场会议过后,所有的将领都领到了各自的命令。
整个雁门大营开始飞速运转起来。
陈襄来到后勤营帐,让他们将两辆车马从营帐深处推了出来,命令一队亲卫士兵将其运送到剧阳。
这两辆车是千里迢迢,随着辎重从长安一起被带过来的。车身用厚重的油布遮得严严实实,谁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放着什么。
士兵们推动着沉重的车轮,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辙痕。
陈襄站在寒风中,看着那两辆车被缓缓运走。
这是他为这场战争准备的最后一道保险。
希望这些东西,没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
数日后,风声更紧。
这日清晨,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在一片暴风雨之前的宁静当中,一声号角忽地划破长空。
“——报!”
“发现匈奴大军!正向我关逼近!!”
早已准备多日的雁门关,瞬间整个动员起来。
陈襄披盔戴甲,来到城楼之上。
凛冽的寒风带着冰冷的砂砾气息,自塞北荒原之上呼啸而来。
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微不可见的黑线正缓缓浮现。
那道线起初还很细,仿佛一笔淡墨。但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粗、蔓延,最终化作了铺天盖地的黑色浪潮。
数不清的匈奴铁骑,裹挟着遮天蔽日的尘土,向着这座矗立在天地间的孤城席卷而来。
“咚、咚、咚——”
沉闷的战鼓声响起,一声声,一下下,敲击在每个雁门守军的心上。
马蹄声初时如闷雷滚滚,而后便化作了万马奔腾的咆哮,震得脚下厚重的城墙都开始微微颤抖。
那股排山倒海般的气势,让城墙上的士兵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陈襄的面色冷然如霜,漆黑的眼眸之中只有一片平静的沉凝。
他站在猎猎作响的旌旗之下,衣摆被狂风卷起,翻飞如翼。
忽地,陈襄感觉到脸颊上一凉。
那是一种极轻柔的,冰凉的触感。
他有些怔然地抬起头。
一片小小的洁白悠悠地打着旋儿,从阴沉的云层中飘落下来。
而后是第二片,第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