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凌打量了钟毓一番,道,“你非要来见陈将军做什么?”
“宁王总领全局,但这具体的战损、歼敌数额,以及缴获的匈奴辎重,每一项都该由主帅亲自过目。”钟毓道。
他那张向来高傲俊美的脸上,神色有些复杂。
钟毓也是人生第一次经历如此战役。时至今日,回想先前战中的种种细节,仍觉心潮澎湃,甚至有几分不真实感。
在陈襄的计策之下,他们几乎是并未遭受到什么挫折,便摧枯拉朽般地获得了这般大胜。
整场战役的走向都分毫不差地落入对方的算计之中。
如同神迹。
钟毓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子弟,绝不会因此便产生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高傲情绪。
他知晓战争的残酷与无常,由是无比清楚,此战能胜,全赖陈襄这名主帅的运筹帷幄。
也是对方,亲自承担了此役之中最主要的压力与风险。
——以身为饵,诱敌深入。
这八个字说来轻巧,可真正要去做到,需要何等能力与胆魄?
钟毓自问,若是易地而处,他绝无可能做的这么好。
就算因为先前在益州之事他心中对陈襄有些别扭,但此时也消散的差不多了。那份世家子弟的骄矜之下,是不得不心悦诚服的敬佩。
钟毓抬眼道:“我等来自长安,乃是陈将军的下属。如今大捷,自应将最终的战果当面呈报。”
荀凌却拦在钟毓面前:“陈将军都下令将所有事物都交由宁王掌管了!”
“你怎么就非得那么拗呢?”
钟毓皱了皱眉。
“自那日战场之后,陈将军已经多日未曾露面。军中已有将士私下议论,担心将军是否在战场上受了重伤。”
“——胡说八道!”
荀凌当即反驳道,“陈将军好得很,没有受伤!”
钟毓眯起凤眼不悦地:“那我为何不能向对方汇报军务?”
“你又为何在此三番五次地阻拦?”
荀凌一时语塞。
“……哎呀,你懂什么!”
他咬了咬牙,道,“荀太傅从朝中领兵来援,在乱军之中受了箭伤。陈将军为了照顾对方,才无暇分身。”
此事钟毓亦是知晓的。
但他道:“荀太傅乃当朝重臣,却能为边关安危亲自领兵驰援,此等风骨,实令吾辈敬佩。”
“既然太傅受了伤,我等身为同朝官员与晚辈,于情于理,都更该前去探望拜见。”
看着钟毓更加肃然的神色,荀凌瞪圆了眼睛。
二人此战都在跟随殷纪设伏的大军当中,在匈奴人的千军万马里冲杀过。
他们在战场上并肩杀敌,是实打实地将后背交给过对方的袍泽,也算有了同生共死的情谊。
可这情谊似乎仅限于战场之上。
一旦下了战场,他们还是和以前一样不对付。
“——病人养伤最忌讳被人打扰!再说了,我都还没有去拜见过叔父,你过去做什么!”
这话倒是不假。
自那日从战场上下来之后,他的确还没见过荀珩。只听军医说叔父中了箭,一度昏迷,是陈襄一直在寸步不离地照料着。
在得知了叔父的伤情并没有危及性命之后,荀凌纠结踟蹰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去打扰,只想着在外头等候对方醒转。
钟毓听了荀凌的话,瞥了他一眼。
“那你也是无礼。”
“……你这个人!”荀凌气结。
“探视伤者乃是礼数,汇报军务乃是公职。”钟毓神情冷淡地转过头,迈开步子,“如今公私两便,你没有任何阻拦的道理。”
眼看实在阻拦不住钟毓,荀凌无法,只得追了上去。
钟毓与荀凌皆是军中将领,将军府内的卫士大多是从长安跟来的,自然认得他们。见二人前来,纷纷行礼致意。
钟毓说是要面见陈将军汇报军务,陈襄并未下达过不接见任何人的命令,卫士们自然没有阻拦。
于是,一路畅通。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拉拉扯扯地一路穿过了回廊。
昨夜刚落了一场雪。冬日的暖阳透过庭院里光秃秃的枝桠,在洁白的雪面上倒映出金色的光影。
四周静悄悄的,只闻风声。
越是靠近主屋那扇紧闭的房门,荀凌心中就越有些紧张。
眼看钟毓已行至门前,作势便要抬手叩门,荀凌心中一急,一个箭步猛地冲到钟毓身前。
“我来!”
他情急之下,手上力道失了分寸,本是想敲门,却重重地推在了那两扇木门之上。
哪料那房门并未落锁,只是虚掩着的。
“吱呀——”
随着荀凌这一推,门扉缓缓向内敞开。屋内的景象显露了出来。
屋内的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
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纱,柔柔地洒在临窗的床榻之上,晕开一片静谧安然。
只见房门正对的那张宽大床榻上,正有两人相拥而眠。
荀珩支颐半靠在床头,身上只着一件雪白的中衣,与平日里端方的形象全然不同。墨发未束,如流水般倾泻而下,散落在锦被之上,与另一片乌黑的长发相融。
而陈襄,正蜷缩在对方的怀中。
少年身量纤细,比荀珩小了一圈。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冷若冰霜,让人完全忽略他真实年纪的少年将军,此刻像只幼兽一般安稳地被人拢在怀中。
他的脸颊埋在荀珩的颈窝,睡得很沉,只露出一小片白皙的侧脸,看着前所未有的柔软。
荀珩的一只手搭在怀中少年的背上,是一个全然回护的姿态。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响,他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清润如玉的眼眸当中没有什么情绪,深邃,平静。
可当荀凌与那道目光对上的瞬间,却心惊肉跳,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
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最原始的反应。荀凌伸出手,猛地将那扇被他推开的门。
“砰”地一声。
门扉紧紧合上,将室内的景象彻底隔绝。
荀凌关门的动作迅如闪电,整个过程不过一息之间。
被他挡在身后的钟毓,视线被遮了个严严实实,根本没看到屋内的状况。
“……你发什么疯?”
钟毓完全不能理解荀凌这一连串见鬼似的动作。
荀凌猛地转过身来。
“走!”他压低了声音,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钟毓眉头一蹙,面上露出些许不解与不耐:“荀幼升,你——”
话未未落,荀凌向前一扑。
“唔唔唔?!”
他用手死死捂住了钟毓的嘴,根本不给他任何反驳的机会,架起人就往院外连拖带拽地奔去。
钟毓又气又急,拼命挣扎。奈何荀凌的力气大得出奇,最终还是被强行拖走。
……
这一觉,陈襄睡得极沉。
没有金戈铁马的嘶鸣,没有尔虞我诈的算计,亦没有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关于天下的沉重筹谋。
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极淡,极雅的冷香。
那香气里掺杂了些许清苦的药味,却依旧无法掩盖其下的清冽。是属于师兄身上特有的,熟悉到足以让他卸下所有防备的安心气息。
陈襄在一片融融的暖意中缓缓睁开眼。
窗外的天光已然大亮,透过窗户漫进来,将整间屋子都照得通透而温暖。
陈襄有片刻的恍惚。
心神前所未有的放松,四肢百骸都有些发软,懒怠得不想动弹。
这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暖意与松弛,让他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错觉。
陈襄下意识地在柔软的锦被里蹭了蹭,看见面前的胸膛,这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
他在师兄的怀里。
而师兄,正静静地看着他。
抬头对上那双清如秋水的眼眸,陈襄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的视线下意识地滑落,落在了对方胸口处缠绕的层层绷带上。
……对了,师兄还受着伤!
陈襄当即清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