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对方的风姿实在过于出众,让人忽略了他衣着的简朴。
少年的肤色极白,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感,衬得那泼墨般的黑发愈发浓郁。
他眉如墨画,目如点漆,全身上下只有朱唇那一点明艳的红。
对方周身带着一种让人难以接近的气度。他向前走来,人群就不自觉的给他避让开一条路。
此人正是陈襄。
那位“崔兄”在最初的微怔之后,目光落在陈襄身上细细打量了片刻,忽而抚掌一笑:“这位兄台高论,鞭辟入里,佩服!在下清河崔谌,不知兄台高姓大名?”
陈襄的目光却并未投向他,也没有立刻回答对方的话,只是声音平稳道:“《尚书》有云:‘民惟邦本,本固邦宁。’若国本动摇,非止一人之过。真至‘饿殍遍野’之时,言‘天命’,是自欺;言‘祈求’,是无能;言‘另寻他途’……呵。”
说到这里,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不过是为一己之野心或无能,寻找冠冕堂皇的借口罢了。”
话音落定,他终于缓缓转过视线,落在了崔谌的身上。
“与其空谈当如何,不如反思,何以至此?为臣者,在其位,谋其政。若不能,便让贤。若不让——”
陈襄的声音顿了一顿,敲打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那便不是‘当如何’的问题,而是‘能如何’与‘敢如何’的问题了!”
这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决绝冷酷的言语一出,所有人都被震慑住了。
那些世家子弟脸上倨傲和看戏的神情早已消失不见。唯有杜衡双眼发亮的看着陈襄。
崔谌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他脸上的笑容敛去,眼神变得深邃起来,紧紧地盯着陈襄。
这番言论,远比他预想的要大胆,也更加一针见血。
陈襄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他说完那番话语之后,竟是忽地微微一笑。
这一笑,犹如冰雪初融、春风过境,瞬间冲淡了他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之感。
“在下陈琬,见过崔兄。”陈襄见礼道。
“陈琬……”崔谌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片刻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兄台可是出自颍川陈氏?”
此言一出,众人看向陈襄的目光里顿时发生了变化。
颍川陈氏,那是何等显赫的门楣,从前更是出现了武安侯这等人物。但是现今……
在这些形形色色的目光之下,陈襄并未直接回答,只淡淡道:“在下祖籍确为颍川。但现今不过一介白衣罢了。”
这就像是一种默认。崔谌目光变幻。
“陈兄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见地,实在令人钦佩。”
他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试探:“方才陈兄所言‘为臣者,在其位,谋其政。若不能,便让贤’,可谓是振聋发聩。”
“只是治国之道,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若仅仅纸上谈兵,未免失之偏颇。不知陈兄可有更具体的见解?”
陈襄此次上前,原是为杜衡解围。顺便直抒胸臆了一番。
但在这庭广众之下,对方心生不甘地逼问,他当然也不会畏惧退缩。
“治国之道,确如崔兄所言千头万绪。但万变不离其宗,皆在于‘民’字。”陈襄道。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心所向,社稷方能稳固。为政者,当以民为本,察民情,解民忧,方能长治久安。”
“以民为本……”崔谌咀嚼着这四个字,神色变幻莫测。
围在周围的众人,无论是世家子弟还是寒门士子,都不敢说话,默默给陈襄和崔谌两人空出一个小圈子,一个个都屏住呼吸。
“天灾人祸,世事无常。若遇饥荒之年,民不聊生,又当如何?”崔谌再次发难,“难道亦要苛责为政者‘不能’、‘不让’?”
饥荒之年,乃是天灾,非人力可抗。以此诘问,便可轻易将对方逼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然而,陈襄却神色自若,反唇相讥:“天灾固然难避,然天灾之祸,往往并非全然不可控。”
他的语调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锐利:“仓廪是否充盈?赈灾是否及时?官吏是否贪墨?政令是否得当?诸多环节,皆可人为。”
“若能防患于未然,未雨绸缪,即便天灾降临,亦可将损失降至最低。”
“若真至‘饿殍遍野’之时……那便不仅仅是天灾之过,更是人祸之咎!”
阳光之下,陈襄的眉眼熠熠生辉。
抛出的难题再次被人轻描淡写地化解,崔谌的脸色终于变得有些难看。
“陈兄高论,在下佩服!”
崔谌深吸一口气,握着扇子的手用力,语气生硬中带着一丝恼怒的意味:“圣人有:天意难测,民意如流水。若为政者,殚精竭虑,却仍不能尽如人意,反遭民怨沸腾,又当如何?!”
“——崔公子慎言!”
还未待陈襄及围观众人仔细思考,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如惊雷般。
“为政者当以民意为重,不可倒行逆施!你岂能断章取义,以此诘难他人?”
人群自动分开。
几位身穿官袍的翰林院学士走了过来,为首一人正是方才于庭中品茶的张学士。
翰林学士,乃是天子近臣,掌管文翰,地位尊崇。
张学士的声音不高,却威严沉稳,仿佛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场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药味。
他目光如炬,直直地落在崔谌身上。那眼神锐利而冰冷,似是在警告什么。
崔谌面色一白,当即躬身行礼:“学生与陈兄论学,一时情急,言语不妥。还望张士大人恕罪!”
张学士冷哼一声,并未立刻叫起。那道沉凝的目光在崔谌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陈襄。
陈襄全无忌惮,面无异色地任对方审视。
就在这气氛凝滞之时,旁边同来的李学士却笑着上前一步。
“好了好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让崔谌起身,打圆场道,“今日是文会雅集,以文会友,切磋学问本是常事,偶有言语激昂之处,亦在情理之中。崔公子也是少年意气,张学士便莫要再苛责了。”
他又转向众人,朗声道:“时辰也不早了,宴席已经备好,诸位,请移步入席罢!”
张学士看了李学士一眼,面色稍霁,不再言语,只是拂了拂袖,当先朝着宴饮的方向走去。其他人也纷纷跟上。
崔谌直起身,目光看向陈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甩袖离去,跟上众人。
杜衡终于从人群中挤出来,凑到陈襄身边。
“我看崔谌此人临走时眼神不甘。”
杜衡脸上写满了担忧:“对方若不善罢甘休,恐怕要在文会上为难与你。陈兄可要先行离去?”
陈襄正心中思索着刚刚张学士的态度,被杜衡打断,抬眼看他。
见杜衡一脸担忧,他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无事的。今日之事,不过就事论事,阐述己见罢了。”
虽然方才那场激烈的交锋在不少人心中留下了印记,但于他来说却算不上什么,压根不放在心上。
杜衡见此,只化作一声轻叹:“既如此,文会之上,陈兄万事小心。”
“嗯嗯。”陈襄随意回答,抬手示意了一下宴席的方向,“好了,我们也入席罢。莫要让其余人久等了。”
两人并肩而行,向宴席方向走去。
第14章
宴席设在临水的水榭之中,四面敞开,桌案上的酒水瓜果等物都已经备好。
仲春之月,羞以含桃。陈襄便见桌案上不仅有着冬季窖藏的 梨、柿干 或蜜渍果脯等物,还有新鲜的樱桃和柑橘。
他眼前一亮。
不愧是朝廷出资举办,大手笔。要知道,柑橘樱桃这些水果都生在江东、岭南,在北方都是贵族专享,普通人家根本吃不到。
陈襄彻底将刚才的那些小插曲扔到脑后,愉快地拿起一只柑橘破开。
众人依礼入座,主宾谦让。初时还算拘谨,然酒过三巡,气氛便渐渐热络起来。
有人提议行酒令助兴。
此乃文会雅集的惯例,既能展现才学,又不失趣味,众人纷纷附和。
行的是简单的“一问一答”令,由令官起头,抽签择人发问,再抽签择人作答,答不上或答错者罚酒。
题目多取自经史子集、或当下时兴的诗词歌赋,颇为风雅。
令官是位年岁稍长的翰林编修,捻着胡须,笑呵呵地抽出一支竹签:“有请,翰林学士,王大人发问。”
被点到的王学士略一思忖,看向抽中答题的另一位年轻士子,扬声道:“《论语》有云:‘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请问此句何解?”
那年轻士子略显紧张,定了定神,才答道:“回王大人,此句意为,譬如堆山,只差一筐土便能完成,倘若此时停下,那便是自己停下的。”
“其意在告诫为吾等:行事当持之以恒,善始善终,不可功亏一篑,为山九仞,只争此篑。”
“善!”王学士抚掌赞许,令官亦点头示意通过。
如此一问一答,行过几轮,席间气氛愈发活跃,才思敏捷者对答如流,引来阵阵喝彩;偶有应对稍迟或不够精妙者,亦引来善意的哄笑,自罚一杯了事。
杜衡也被抽中一次,答了一道关于《诗经》的问题,中规中矩,顺利过关。
轮到一名颇有些名气的士子被抽中出题,他大约是饮得多了些,面色酡红,眼神却亮,站起身来环视一圈,朗声道:“方才诸位所论,皆是圣人经典、先贤诗词。在下今日,想引一句‘近贤’之言,以为题目。”
众人皆好奇,不知他指的“近贤”是何人。
那士子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似敬畏,似感叹,又似有几分忌惮:“‘以杀止杀,以战止戈。’此言,诸位以为如何?”
此言一出,水榭内原本喧闹的气氛骤然一静。
以杀止杀,以战止戈。
这八个字仿佛带着某种魔力,让在场所有人的动作都顿住了。
觥筹交错声、谈笑声、甚至连远处的丝竹声,似乎都在这一刻被无形的手扼住。
武安侯,陈襄!
虽然这个名字并未被直接提及,但几乎所有人都在瞬间想到了那个人。
那个权倾朝野、以铁血手段平定天下,最终却落得兔死狗烹、声名狼藉的人物。
——这句话正是出自对方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