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陈襄也不会。
乱世当中,拳头才是硬道理。
既然不给,那他就去抢!
“……虽说那几年大旱,但官仓之中不可能没有存粮,”陈襄的声音平缓而低沉,“可这些粮食,都去哪儿了呢?”
他抬眼直视杜勉的眼睛,语气幽幽地开口:“我记得当时负责押运粮草的掾史,正是杜家人罢?”
他当时因着处理徐州之战的战后……还有一些别的事情焦头烂额。
不供给粮草的并非只有荆徐二地,此战目的业已达到:一为获得粮草,二为震慑那些不安分的人。杜家又抱着陈家大腿,他也无暇顾及这些小人物。
然而此时,他却又将此事提了出来。
杜勉额头渗出细密汗珠。
他已明白陈襄的未尽之意。
这件事本来在士族当中心照不宣,又已经过去了十一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但武安侯死去,陈家倒台,并不仅意味着一个家族的落魄,更意味着背后利益的重新洗牌。
曾经依附于陈家的势力接连倒塌,无数双眼睛正虎视眈眈地盯着这些空出来的利益和地盘。
就单拿这小小的零陵郡来说,除了杜家之外,还有卢家、范家。
一旦杜家贪污粮草的丑闻被人掀出来,他们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么?
而现任的荆州刺史,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为了向新朝廷表忠心,会不会也顺手将杜家处理掉,作为一份邀功的“功绩”呢?
陈襄轻轻叹了口气:“杜家主,您身后还有整个杜家,需深思熟虑啊。”
字字如刀,直戳杜勉心底。
杜勉目光骇然地看向这个身量单薄、面上尤带病容的少年。
陈襄还是像先前那样静静地坐于下位,但杜勉却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只把他当做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
他不知道陈襄的年纪如此之轻,到底是如何知晓当年之事的。更令他心神巨震的是,他竟从陈襄那气定神闲、却一刀见血的手段当中,看到了当年那位令天下人闻风丧胆的,武安侯的影子!
“你……你究竟想做什么?!”
陈襄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条斯理地端起酒杯,不疾不徐地抿了一口。
大堂内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气氛仿佛凝固了般,落针可闻。
良久,陈襄才缓缓放下酒杯:“今年的科举会试,也快要开始了罢?”
杜勉的冷汗涔涔而下,却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头雾水。
他完全摸不透陈襄的意图,只能强自镇定下来,硬着头皮问道:“你这是何意?此事与科举有何干系?”
陈襄轻笑一声:“杜家主不必紧张。我只是希望,杜家主能将我送去长安,参加科举。”
杜勉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只是要求这个?!”
“对,就是这个。”陈襄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杜家好心收留了襄,但襄却不忍心连累杜家啊。”
杜勉:“……”
杜勉的表情扭曲成了一团。
陈襄道:“借科举之名将我送走,既已算是杜家对陈家仁至义尽,又不用担心收留我会引来什么祸事,与陈家彻底完成切割,岂不两全其美?”
杜勉心中惊疑不定。
他实在想不明白,为何陈襄会提出这样一个要求。
按理说,陈家既已败落,陈襄最应该做的就是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可他却偏偏要去长安,主动往漩涡里跳,这岂非自寻死路?
他难道不知道,想对陈家赶尽杀绝之人,最大的可能便是在长安城内吗?!
“不可!”
还未等杜勉说话,杜旭就忍不住站起身,大声反对。
陈襄刚刚的那番表现让杜旭瞠目结舌,他惊觉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的了解过这位被他好心收留的少年。
虽知晓陈襄并不是什么小可怜,但杜旭还是担忧地看向陈襄,语气焦急道:“长安乃是是非之地,你如今的身份怎可再到那里去?万万不可啊!”
陈襄心中一声感叹。
这位能在陈家败落后收留陈湘的杜家二老爷,倒是一番真心。
他缓缓起身,对着杜旭一揖:“伯父的好意,小侄心领了。只是陈家遭此大难,我身为陈家子弟岂能苟且偷生。”
“此番进京,一为求取功名,重振陈家门楣;二也为查明真相,以直报怨。”
他此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掷地有声,将一个心怀家族、不畏艰险的世家子弟形象表演的淋漓尽致。
杜旭眼中闪过一丝感动之色,还想再劝,却被杜勉用严厉的眼神制止。
“好!好!”
杜勉长吸一口气:“既然你执意如此,那老夫自然要答应!过几日,你便同衡儿一同出发,去长安参加科举!”
不管陈襄到底是怎么想的,既然他自己提出要去长安送死,杜勉自是求之不得。
他巴不得陈襄这个烫手山芋早日离开杜家、离开零陵!
陈襄的目的达成,也不吝礼貌一笑,向杜勉行礼道:“那便多谢杜家主义薄云天、深明大义了。”
杜勉的表情再次扭曲。
……
宴会散后,陈襄被一名侍女引着回到房中。
那侍女先前也在宴上侍奉,目睹了方才的刀光剑影,现下竟不敢直视陈襄。
她低眉顺眼地将陈襄送至门口,陈襄道了声谢,侍女竟一脸恐惧,匆匆一礼后如受惊的小兔般急忙跑走。
陈襄见状,不免在心中一叹:终于找回上辈子熟悉的感觉了。
他走入房间,将外袍脱下随手一扔,拔下发簪令黑发泼洒下来。而后便一头栽进柔软的被褥当中。
疲惫之感顿时涌上心头。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陈襄上辈子身体健康很少生病,这次可算体会到了重病缠身的感觉。
病还没好全呢,就要费心费力地与人勾心斗角。
陈襄不禁回忆起了他那位潇洒的同僚。此君身体不好,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却还能精神焕发、放浪形骸。
“……真不知那家伙是如何做到的。”陈襄双目放空,喃喃自语。
借科举之名重返长安,是陈襄前几日思考后做出的决定。
他死去七年,对如今的世事变化所知甚少,再无法像之前那般掌上观文。若想完成任务,找出那欲为祸天下的仇人,必须得亲自前往都城长安。
陈襄猜测既然此人对他恨意如此深重,那或许就是覆灭陈家的幕后之人,即使不是也定然有所关联。
他如今的身份是陈家遗孤,无法躲避,那就光明正大地走到矛盾的最中心去。
他最不惧的就是以身为饵。
就让他看看,他好不容易平定了的天下,又有谁在搞事!
陈襄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整个人像一尾搁浅的鱼。他心中思绪翻飞。
那些被他上辈子得罪过的仇人们,如今怕是都已在朝堂上身居高位了罢?
当初主公出身不好,那些个自诩清高的名士一个个眼高于顶,压根儿不愿投效。以至于,他的绝大部分“同僚”,都是不情不愿的被他强取豪夺来的。
包括但不限于诱拐、威胁、绑架、俘虏……
咳。
想到这里,陈襄心虚地咳嗽一声。
没办法,谁让正经途径招揽不来人才呢?他只能另辟蹊径。
强扭的瓜虽然不甜,但是解渴,陈襄自我安慰。不然随着主公的势力逐步扩大,他一个人拆东墙补西墙,实在是忙不过来。
他也是被逼无奈啊!
陈襄咸鱼翻了个身,对着帐顶的雕花双眼放空,思绪飘到了那个一直徘徊在他脑海中的身影身上。
——荀珩。
他的师兄。
第4章
陈襄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昔日的一幕幕。
颍川陈氏与荀氏,素有姻亲,交情匪浅。他与荀珩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情谊深厚。后来又一同拜入当世大儒荀公门下,成了同门师兄弟。
——可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他为了达成目的可以不择手段,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师兄却是真正的君子,玉洁松贞,宛若天上的明月般皎洁无暇。
道不同,不相为谋。
自他出山辅佐主公后,两人之间的关系就再也不复从前。后来,他自己更是丝毫不念及往昔的情分,将师兄打败后强行掳来纳入麾下。
自此,两人关系降至冰点。
陈襄烦躁地翻了个身,踢了踢一旁无辜的被子。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可每每想起,还是忍不住心生叹惋。
师兄……一直不认同他的所作所为。即使后来两人同在一方阵营,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见面就吵。
到最后干脆视而不见,冷漠疏离,形同陌路。
师兄恨他么?
陈襄也曾这么想过,但很快,他就否定了这个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