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陈襄的话来说,直接摆烂。每每想起都让人肝火大盛。
前有虎视眈眈的士族,后有跃跃欲试的乔真,上面还有一个撒手不管的荀珩。
合着这巍巍新朝的一十三州,都在他姜琳一个人的肩膀上担着了!
想到前两日的殿试,这位他先前想见一面千万般困难的荀太傅骤然出现,像是泥胎木像的菩萨被灌入了生气一样,又肯扮他那清风明月、品性高洁的圣人模样了,姜琳就感觉一口气堵在他的胸口,那是一阵阵郁结。
嗨呀,气死他了!
面对着陈襄转过身来,向他投来的疑惑不解的目光,姜琳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有什么必要为对方解释?
于是,在陈襄的注视之下,姜琳一副倦极了的模样,又缓缓阖上了眼,干脆利落地选择了视而不见。
“呵。”
陈襄:“……”
不跟病人一般见识。
那些问题……他日后总能找到答案的。
过了一会,房门被打开。姜府的仆役们将吏部这些年的考评、任免、调动文书都搬了过来。
一摞一摞,散发着陈旧纸张与墨迹混合的气味。
陈襄慢慢翻阅起来。
这些公文记录得极为详尽,每一位官员的升迁贬谪的背后都牵扯着无数的利益与博弈。
时间在指间无声流淌着。
窗外的天光由明晃晃的白,渐渐染上了温暖的橘黄。光影在屋内地板上拉长,又悄然改变着角度。
直到有仆役叩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禀报:“郎君,陈公子,荀府的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
陈襄从卷宗中抬起头,有些恍惚地眨了眨眼,看向窗外。
他才意识到天色已晚。
这些内容实在太多,一天根本看不完。他还清楚地记得与师兄的约定,便将手中的卷宗合上,准备起身离开。
“我先回了。”陈襄转向床榻边,跟姜琳打了声招呼,“这些我明日再来看。你也早些歇息。”
姜琳懒懒地掀了掀眼皮,支起身子,往窗外瞥了一眼,道:“天色尚早,这么急着走做什么?”
陈襄道:“我答应了师兄,要早些回去。”
“……”
屋内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姜琳的眼眸中划过一道深沉的光。
在陈襄转身欲走的时候,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素白的帕子,轻轻掩住了唇。
紧接着,一阵细碎的、压抑的咳嗽声便响了起来。
“咳,咳、咳——”
那声音不大,却连续不断。断断续续的咳嗽声让人的心都忍不住揪起来。
果不其然,陈襄就被吸引了注意。
他的动作停住,拧眉朝姜琳看去,目光隐隐泛着担忧。
只见姜琳咳得身子微微发颤,那原本没什么血色的脸颊上泛起了一层病态的薄红。
而后,他那只握着帕子的、削瘦苍白的的手,无力地垂下——
而后拽住了陈襄的衣袖。
他抬起头,一双明净的桃花眼不知何时已经蒙上了一层咳出来的水汽,期盼地望着他。
“孟琢,我病了。”
姜琳声音沙哑,低低地道:“不若用了晚膳,我喝过药你再走,可否?”
陈襄:……?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寡夫:萧肃。
真正的寡夫:师兄。
第39章
陈襄莫名心中一凛。
……是不是有什么不太对劲?
他被姜琳那只冰凉的手拽住,对方力道不大,却也让他袖口的布料起了微微褶皱,无法迈开步子。
若在平日,答应姜琳自然是无妨的,但今日他出门前答应了师兄,荀府的马车都已经等候在门外了。
陈襄摇了摇头,将产生的那种莫名其妙的左右为难感觉甩出脑海。
“不行,我答应了师兄。”他冷酷地伸手将自己的衣袖从姜琳手中解救出来,“我明日再来。”
说罢,他转身便走。
但走至门口,陈襄的脚步又顿住了。他想起医师的嘱咐,出于对姜琳的不信任,觉得自己需要再叮嘱几句。
于是他回过头来:“晚上的药要好好喝掉。公文我明日来帮你批,你不许再看了。”
“朝中情况如此,我已经知晓,你不必再一人支撑,那般劳累了。”
陈襄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既回来,总归不差那一时半刻。你尽可安心修养。”
说罢,他又朝着守在门外的仆役吩咐:“照顾好你们家大人,不许再给他酒喝!”
仆役们连忙躬身,唯唯应是。
在这之后,陈襄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自觉吩咐周到,迈过门槛干脆利落地离去了。
姜琳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靠在床榻之上,怔怔地看着陈襄离去的背影。
对方那少年的背影还显单薄,远没有前世那个权倾朝野的武安侯那般高大。但对方骨子里的安定和自信,给人的感觉却是一模一样的。
仿佛在对方面前,绝无阻碍。
姜琳不自觉地眯起眼睛,伸出手向着对方而去。
距离甚远,自然是无法触碰到的。
但他张开五指,对方的背影便和夕阳的暖光一起漏进来,在昏暗下去的屋内显得十分刺眼。
琥珀色的眼眸当中,方才刻意装出来的几分脆弱,以及种种情绪都悄然褪去,只余下了这道仿佛在发着光的身影。
这七年的心力交瘁,七年的不甘怨怼,好似就在对方这句话当中,轻飘飘的消散了。
他眼角微酸,胸腔当中好似充斥满了绵软的羽毛,连呼吸都带着些轻盈的意味。
姜琳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缓缓地倒回了柔软的被褥里。
他将那只先前伸出的手收回,盖住了自己的眼睛,将昏黄的光线尽数遮挡。
一声极轻的、含糊不清的笑,从他指缝间逸了出来。
“哈。”
“陈孟琢啊,你真的是……”
……
陈襄回到荀府时,天幕已然被泼上了一层浓郁的靛青。
晚膳已经备好。菜式并不繁复,一尾清蒸鲈鱼,一碟碧绿的炒时蔬,一碗菌菇清汤,还有一小盅色泽诱人的东坡肉。都是些家常菜式。
师兄便坐在案前等他。
陈襄在师兄对面落座下来,在这种默契安然当中,感觉身上在姜府沾染的那些苦涩的药味终于被驱散了些。
按照礼制,即便是家宴也当分案而食。但他与师兄自然不在意这些虚礼。
第二日一早,荀府的管家为陈襄送来了一份来自吏部的公文。
说是吏部尚书抱病在身,但又心系朝政,恐耽误事宜,故调吏部主事陈琬这几日不必去吏部点卯,直接前往尚书府邸从旁协助,整理卷宗。公文的末尾盖着吏部尚书的朱红大印。
陈襄心道他昨晚走时竟忘记此事了,还好姜琳想的周到。
但就是,旁人想到那流言,看他和姜琳的眼光……
陈襄捏着公文的手不自觉的有些攥紧,深吸一口气。
罢了,有得必有失。些许流言蜚语不足挂齿!
——且这次有了正式的公文,那些御史再敢捕风捉影一个看看呢?!
他将公文就那么往怀中一揣,面不改色地对管家道:“备车,我要去姜府。”
……
在陈襄每日去往姜府,埋头卷宗之际,荀珩也遵循着太傅给皇帝讲学的时间,每两日都要进宫一次。
是日,荀珩的马车停在宫门前,由内侍带领缓步入宫。
行至紫宸殿前,恰逢一人自殿内而出。
来人身着紫袍,腰束金带,身姿笔挺,留着一把美须髯。正是侍中杨洪。
杨洪的脚步停住,抬起眼皮,目光落在了荀珩身上。
“荀太傅。”
“杨侍中。”
两人微微颔首行了一礼,便错身而过,态度淡然,没有更多的言语。
紫宸殿并不像宣政殿那般宏伟,位置更靠近皇帝寝宫,便于皇帝随时办公,也是皇帝接见内臣之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