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襄的呼吸下意识地放轻了。
“锵”的一声轻鸣。
长剑出鞘,一道清冷的寒光乍现,如同一泓被惊扰的秋水破冰而出,瞬间将满庭的清辉都压了下去。
那漫天星光,此刻都仿佛黯然失色,沦为了这道剑光的陪衬。
陈襄眼也不眨地望着。
他见过无数的剑。沙场之上,浸透了血与火的利刃,只为杀戮而生;朝堂之内,镶金嵌玉的权柄,不过是装点门面的玩物。
可师兄的剑,却不一样。
院中之人衣袂翻飞,身姿若流风回雪,剑势将溶溶月光寸寸切碎。
剑锋挽起一个清亮的弧度,翩若惊鸿,婉若游龙。
陈襄屏住呼吸,目中完完整整地映着对方的身影。
前世今生的画面在脑中光怪陆离地交叠,那遥远少年时的记忆,与眼前这一幕深刻地重合。
他的师兄啊,永远都该是这样。
如仙人般不染尘埃,如明月一般皎洁,高悬于天,以自身的光辉照耀着天下苍生。
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就在他以为这场剑舞会在这般诗情画意中结束时,庭中剑风陡然一变。
方才的温润写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凛然的锋锐。
剑势不再是流转的月华,而是破晓的惊雷,每一剑都带着雷霆万钧之势,于静夜中撕开一道无声的裂口。
那剑气不再清冽,而是凌厉,带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威压。
玉有其刚,月有其寒!
不知过了多久,那席卷了整个庭院的剑风骤然一收。
荀珩手腕翻转,长剑便“噌”地一声归入鞘中。
庭中重归寂然,唯有夜风拂过枝叶的簌簌轻响。那人静立原地,手持长剑,仿佛与这片深沉的夜色融为了一体,那股迫人的气势还未完全散去。
陈襄拢了拢肩上那件大氅,定了定神,快步凑上前去。
“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①”
陈襄由衷地赞叹,“师兄的剑法,当真是出神入化。只有此等诗句才可堪相配。”
荀珩并未立刻回话。
他垂眸,目光落在手中那柄古朴的长剑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剑鞘上那枚小小的玉玦。
因着凑得近,陈襄看见师兄鬓角沁出一滴薄汗,顺着下颌滑落至脖颈。
月光之下,那一段脖颈苍白而清瘦,透着一种近乎玉石般的质感。
今夜的月色确实很美。
陈襄鬼使神差地又贴近了几分,鼻尖微动,却只闻淡淡皂角清香。
那记忆中的,他早已习惯的萦绕在师兄身上的香气,竟真的没有了。
荀珩因为他的靠近,身形有了一瞬的僵硬。他微微侧过脸,见对方一脸的怅然若失。
“……又要做什么?”
陈襄张了张口,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师兄为何不焚香了?”
这个自从他从姜琳口中得知,便一直死死压在心底的问题,终于在此刻被他问出了口。
这一句话,便如一颗石子投入了静水。
为何不焚香了?
荀珩看着眼前的少年,一时竟有些失神。
制香一道,从来都是凝神静气、陶冶心性的雅事。他研制的香方,几乎都是在两人少年时那段悠长安闲的岁月中诞生的。
直至后来烽烟四起,他便也再没有那份时间与闲情。
而在阿襄离开之后,他曾将对方最喜爱“颍川故梦”都取了出来,彻夜不熄地燃着,企图在那熟悉的香气里求得对方一夜入梦。
可他什么都没等到。
梦里梦外,皆是空空。
于是自此,他便将那些香料一同锁进了箱笼的最深处,再也不去碰触。
何忍用之?何忍闻之?
月色满庭,将二人身影拉得修长。
荀珩垂下眼睫,遮住了眼中的情绪。心中隐秘的痛楚,只化作了唇边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神思倦怠,无心于此。”
陈襄沉默了。
他自己其实是素来不喜熏香的,更不喜旁人身上过于浓郁的香气。
但师兄不同的。他早已习惯了对方身上那清浅的香气。只要在对方身边,闻到那淡淡的香气,便能让人心神宁静。
“师兄怀琨玉秋霜之质,更宜添兰炷氤氲。”
陈襄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昔韩寿沾香,徐君佩蕙,今……我亦喜爱师兄之香。”
话音落下,他静默了沉默了几息,终是忍不住抬头去看向师兄的眼睛。
在那双静若镜湖的眼眸当中,他看到了自己略微忐忑的表情。
“师兄往后,还会焚香么?”
作者有话要说:
①《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杜甫
师兄,香回来!
第42章
荀珩久久地凝视着他。
那眼神平静无波,犹如一泓被月光浸透的清泉。
“夜深了。”良久,他终于开口,“明日还要赶路,回去歇息罢。”
说罢,他便转身离去,背影在清冷的月色下显得愈发孤峭。
在对方不辨喜怒的话语当中,陈襄心头惴惴。
但看到师兄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廊庑的阴影当中,也只好放弃了追上去的想法,默默地拢了拢身上的大氅,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翌日清晨。
陈襄面对着一桌丰盛的早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他昨夜的确睡的太晚了,又早早起来,有些神思怠倦。
对面的荀珩放下了手中的漆箸,目光落在他身上:“没睡好?”
“若实在疲乏,便推迟一日再走。”
“不必,不必。”陈襄感觉回绝,从神游的状态中恢复,往嘴里扒拉了几口粟米粥。
荀珩看了他片刻,没再坚持,转而言道:“那便多用一些。路途遥远,车马劳顿,可就没法好好用膳了。”
陈襄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一只手从对面伸了过来,用公筷为他夹了一箸青翠的时蔬。
他的动作忽地一顿。
——随着对方的动作,一阵极清、极淡,却又令他无比熟悉、魂牵梦萦的冷冽香气飘散过了来。
陈襄霎时间便清醒了。
他抬起头,有些怔忪地看向师兄。
那香气,是“颍川故梦”。
相同的一种熏香,熏在不同的人身上,气味会产生细微的差别。
他在香炉中燃起的“颍川故梦”,是纯粹的冰凉,清冽而醒神。而师兄身上的香,却是落雪的清寒。
像是沾上一点对方的体温,清而柔软。
……师兄又重新熏香了!
陈襄心中涌上惊喜,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用完早膳,陈襄准备启程。
师兄已命人将一切都为他打点妥当。行囊、舆图、干粮与水,一应俱全。
两人并肩行至前厅,却见厅堂当中早有一人等候在此。
那是一名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一身短衣罗袍,袖口束得紧紧的,脚踩一双利落的革靴。
少年俊眼修眉,面容尚带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神情沉稳,背上负着一柄漆鞘长剑,英气勃勃,整个人有一种飒爽的游侠之气。
陈襄有些讶异。
这便是师兄说的那家中小辈?
这年纪,未免也太小了些。
那少年听到声音,转过身来,见两人并肩而行,身形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
他向荀珩躬身行礼道:“见过叔父。”
荀珩微微颔首,对陈襄道:“这是大兄家的幼子,名唤荀凌。有他与你同路,我也可心安些。”
荀凌抱拳,郑重道:“侄儿必不负叔父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