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大人赐教。”陈襄道。
萧肃点了点头,先是问了些基础的学问,陈襄心中早有准备,答的皆千篇一律。
不出色,也挑不出什么错来。
而后,萧肃抛出了一个问题。
“民弱国强,国强民弱,何解?”
此句出自《商君书·弱民第二十》,被解释为百姓越是弱小愚昧,国家便越是强大稳定,主张以“弱民”之术集中资源,强兵富国。
但陈襄并不认同此等观念。
他上辈子曾言:“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无能的君王才会让百姓永远处于贫困。此句话应当解释为:‘人民不敢抗拒法律,国家力量就强;人民敢于触犯法律,国家力量就弱。①’”
此等论调在以儒家思想为主流的社会,可谓离经叛道至极。
萧肃竟想用这种问题来试探他?未免也太小瞧他了。
陈襄心中冷笑,面色却丝毫不变,按照世俗普遍认同的观点中规中矩地答道:“有道之国务在弱民。此句之意为,百姓的弱势与愚昧依赖国家指导,能增强国家的力量与稳定性。”
“哦?你是如此认为的?”萧肃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拨弄着漂浮的茶叶,面上的神色让人看不出喜怒。
陈襄色愈恭礼愈至:“学生是如此认为。”
良久,萧肃才将茶盏放回桌案,既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而是话锋一转:“你我手谈一局,如何?”
陈襄自然不会拒绝。
萧肃便吩咐下人取来棋盘和矮几,两人面对而坐。
棋盘是上好的紫檀木制成,纹理细腻,色泽沉静。棋子则是由玉石质成,黑白分明,入手微凉。
文人雅士之间,素有以棋观人的说法。
一个人的棋风,往往能反映出他的性格、心性,甚至是处世之道。除非两人实力悬殊,否则对弈之时,棋风很难掩饰。
陈襄当然做不到碾压萧肃,但是……
“系统。”陈襄在心中默念。
【叮!围棋模型已加载完毕。】
陈襄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想不到吧,我有外挂!
萧肃神色温和道:“陈公子是客,请执黑先行。”
陈襄没有推辞。
他自己的棋风,向来是凌厉狠辣,以攻为守,有进无退。开局第一子必落天元。
但此刻。
陈襄墨色的眸子静静地注视着眼前的棋盘,执起一枚黑子,将首子落在了右上角。
敬手。
大堂之中,一时寂静无声。
棋子接连落在棋盘之上,发出的“啪嗒”、“啪嗒”的清脆声响。
在系统的计算之下,陈襄的棋路颇为曲折婉转,时而还会停下来苦思冥想一番,俨然一副初出茅庐、经验不足的模样。
“啪嗒。”
又是一声脆响,萧肃落下一子。
陈襄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知不觉间,眼前的棋局,竟赫然变成了一式“鸳鸯阵”。
这“鸳鸯阵”乃是前朝一个极为著名的残局,构思精巧,变化多端,流传了千百年,一直被奉为经典。直到近现代才有人将其解出,成为了初学者必学必背的棋谱。
陈襄这个穿越者自然也是背过的。少年时,他还曾拿出来与师兄显摆过。
但他记得自己并未将此外传,萧肃又是如何得知的?
陈襄不动声色地抬眸,朝对面看去。
萧肃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面上古井无波。
陈襄心中警惕起来。
无论萧肃是无意为之,还是有意试探,他都不会接招。
他现在只是一个经验不足的小棋手,直接装作没看出来就好。
陈襄眼观鼻,鼻观心,脸皱了起来,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好半晌,他才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拈起一枚黑子,就要朝着一个错误的位置落去。
就在这时,一个冷冷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
“天王盖地虎。”
陈襄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宝塔镇河妖。”
话音刚落,陈襄的动作便骤然僵住。
“……”
“……”
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陈襄感觉自己的脖子像是生了锈一般,咔嚓咔嚓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便见对面的萧肃,正眸色深沉地望着他。
那张如玉雕琢般温雅俊美的面容,悄然间失去了所有的表情,眉眼间竟显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
“——还装么,陈孟琢?”
作者有话要说:
①出自百度百科。
棋谱内容为作者瞎编。
没有一个穿越者能躲得过天王盖地虎[狗头]
嗯?才发现哪位宝子灌了营养液。不知道是谁那就让我虚空感谢一下[星星眼][星星眼][红心][红心]
第7章
陈襄的手指一抖。
“啪嗒”一声,黑色的棋子掉落在了棋盘上。
萧肃冷下了脸,连带着对方原本低沉温润的声音带着一股微哑,像是蜜糖中包裹着毒药一般,终于显露出了危险的本质。
大意了!陈襄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从一开始的考教,到后来的对弈,萧肃步步为营,一环扣一环,都是为了提高他的警惕性。
而当他精神最为紧绷的时候,萧肃突然问出那句暗语,他猝不及防之下,自然就中了招。
不愧是能在乱世当中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老狐狸,心也太黑了!
陈襄咬牙切齿。
这句“天王盖地虎”是他上辈子心血来潮,定下的军中密令。反正系统说过,这世上只有他一个穿越者,旁人绝不可能猜出这暗号的含义。
可谁曾想,这句话却被萧肃拿来反过来试探他的身份。
他自诩聪明一世,重生后却这么快就翻了车!
陈襄一脸沉痛。
不过话说回来,真的有哪个穿越者能抵抗得了“天王盖地虎”?
任谁听见这句,都会条件反射的想接下一句罢?
陈襄面色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棋盘,道:“撤回。”
萧肃:“……?”
萧肃隔着桌案,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襄:“‘撤回’,何意?”
陈襄看着那枚掉到棋盘上的黑子,语气僵硬:“……就是能不能悔棋的意思。”
听到这话,萧肃轻笑了一声。那份颇有压迫感的冷意从他的脸上褪去,其人很快又恢复了那般端庄玉像般的温雅。
他半分眼神都没有落到那已被破坏的棋局上。
“落子无悔。”他说道。
陈襄看向萧肃的眼睛。那微微下垂眉眼本沉静地看着他,仿佛极为笃定他的身份。
虽说军中秘令的确不该为外人所知,但萧肃又怎么能如此肯定,诈尸这种不科学的事情会真的发生呢?
陈襄本来还想再垂死挣扎一下的。
但一想到对面是萧肃这个老狐狸,看到对方一副“我看你还想怎么装”的架势,便放弃了狡辩。
算了算了,不如承认。
反正对方也算是少有的和他没有太多深仇大恨的同僚了。
于是陈襄挺直了身体,缓缓抬起头。
在这一刻,他面上那些伪装出来的、属于少年的青涩与稚嫩,全都收敛了起来,一双黑沉沉的眸子冷冷地看着对面之人。
“你是如何看出来的?”
即使心中已有猜测,但在对方真的承认了自己的身份后。
萧肃的睫毛微微颤了颤,如平静池水般的眸子微漾。
他先是下意识地垂下眼眸,不想表露出自身的情绪,而后却又抬起眼,再次看向对面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