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倒是让平原有些惊讶:“为什麽?”
“嗯……”夏潮咬了咬嘴唇,她思考的时候总忍不住仰头望天看,这个动作配上她明亮的眼睛,便有一种天真的少年气,“物理的话,是因为它学起来很漂亮吧。”
一种一是一,二就是二的精确的漂亮。
她回忆记忆里生锈的那些词汇:“牛顿第一定律说……物体不受外力作用的时候,会保持静止或匀速运动,所以,如果我们把摩擦什麽的阻力都抽走,你轻轻推一个小球,它就会永远地沿着一条直线向前进。”
“反过来说,一个小球如果处于……受力平衡的状态,那麽不管它承受的力量有多大,不管它是在地上,水里,还是外太空,只要平衡不被打破,它就会永远地静止在那里。”
“很了不起啊,”她神往地说,“这个定律,居然放在世界上每一个东西上都行得通,整个宇宙都好像在相对的静止,然后永恒地运动。”
“但只有人,把宇宙的规律写成了定理。我觉得很浪漫。”
她亮晶晶的眼神让平原一瞬间哑然。
眼前的女孩子未必多了解物理。不如说,从她磕磕绊绊的用词就知道,她的物理只有她妈病重前的那一段学得还算好。
但偏偏她说对了,世间万物就是这样简单的静止与运动。最简单的定理,规定了物理学,规定了世界的存在方式,最后渗透到哲学这种无法被触碰的人类意识中,如此简洁精确、颠扑不破,让那位物理学的奠基者最终都信了神。
宇宙的定理是孤寂的、冷酷的,规定了世间的一切,像一颗永恒高悬的明星,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这样的理解曾经是平原的避风港,她用这种超然物外的、公平又冷酷的视角,嘲笑过自己所承受的命运不公,用这些公式将自己和这个庸俗的、让人不得不一次次低头的现实世界区隔开。
而夏潮竟眼睛亮闪闪,说这很浪漫。
平原真恨自己,有一瞬间,她甚至想假装自己不懂她在说什麽。
但她偏偏领悟一切,甚至比说这句话的人还要清楚。她知道夏潮的意思,她想说真理是一颗永远无法被摘下的星。但是,不能摘下那颗星星又有什麽所谓?人类总能对着光亮的浮尘幻想太阳。
平原看见的是星星,而夏潮看见的,是世界上有无数个试图理解星星的人。
平原垂下眼睛,有些不甘心地承认,夏潮或许真的有天赋,与自己不同的、奇异的天赋,因为她懂得如何在冷酷的现实中爱人。
真嫉妒。她不动声色地眨了眨眼睛,什麽也没有说,只是轻轻问:“那地理呢?”
“地理的话,”夏潮思忖,“喜欢地理是因为会让人觉得世界很大吧,地球上居然会有那麽多个时区,不同的地方原来白天和黑夜也不一样长,而同一时间,地球居然会一半是冬天,一半是夏天。”
“物理天体运动那章我也挺喜欢的。”她小声说。
可惜那时她不再去上课,只能在下午的医院,对着阳光里旋转飞舞的尘埃发呆。
“我记得我们还学了……”夏潮试图思索那个科学家的名字,有些迟疑,“开……开小竈?”
“……开普勒。”
“对对对,开普勒,”她用力点头,眼睛又流露出“你好厉害”的神色,“想到宇宙所有的星星都在旋转,就觉得好浪漫。”
平原又觉得自己脸上有些发热了。
她真有点受不了,这小孩怎麽跟小狗似的,她一句话都没说呢,夏潮就已经恨不得摇头摆尾转起圈来。
自己是肉骨头吗。平原默默地想,又摇头。
不行,太香喷喷了,听着就不够酷。
不过总算讨论出结果了。她抽出一张纸,边写边说:“这样吧,既然你对文科不感兴趣的话,物理历史二选一,肯定选物理。”
“至于最后的四选二……”她思忖,细长的手指带动笔尖打了个圈,“地理先待定,剩下一门学科,我找朋友问问,看看怎麽选科对专业有优势。”
“现在听着你还蛮适合去研究流体力学的,”她难得没忍住,嘴里不切实际地幻想了一下,“去造一下无人机或者大飞机。”
“流体力学是什麽?”
“……”平原闭嘴了,什麽天体物理流体力学啊,整这些高深莫测的干什麽?
这小孩现在接触最多的流体估计是奶茶。
不如先想想如何挽救文盲儿童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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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姐姐全肯定bot
姐:(迟疑)……我是肉骨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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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熟悉的文理之争了,本文观点均从两位主角的视角展开,掺杂了感情和喜好因素,不代表作者观点嗷!
第11章 冰气泡
冰气泡 可尔必思
平原不再废话什麽流体力学,把纸递给她:“等你物理考过80分再听我解释,现在我们先把基础打好,好吗?”
夏潮点头,认认真真把纸接过来,迟疑了一下,在上面写了个“好”。
“写字干什麽。”
“诶,”她擡头,指了指纸片,“我看到你写了个‘ok?’,以为你要我也签字确认。”
白皙指尖落在纸上,正好是刚刚平原问“好吗”的时候,随手写的字。
还以为平原要她签字画押呢。夏潮心里嘀咕。
望着夏潮很是无辜的神色。平原觉得自己的脸又有些红了。
她确实有个习惯,高中的时候不爱和人说话,就总忍不住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一点啥。
没想到这麽久没碰纸笔了,这幼稚的坏习惯还保留着。
她有点不自在地咳嗽了一声:“又不是叫你签字画押!”
夏潮觉得自己被她瞪了一眼。平原的面颊微微地粉着,削弱了她生气表情的杀伤力,嗔怒也像薄薄的春雪,指尖轻触,就融化若有似无的冰。
但她还是觉得要识时务者为俊杰,很诚恳地道歉:“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显得她很像欺负小孩。
平原觉得自己今晚不能再跟夏潮说话了,情绪起伏太大,显得自己不稳重、不成熟。
于是她端起姐姐的威严,指挥她:“你去洗澡。”
这是一个很突然的话题转折,夏潮有点困惑:“你不洗吗?”
昨天还是她说要先洗澡的。
“不洗,我要玩手机。”平原理直气壮地说,开始破罐子破摔地耍赖,“你是小孩,你不能玩手机。”
霸道得幼稚的一句话。
夏潮发出一声温柔的笑音,只有她自己听到。这笑让她自己也有些意外,但也没多想,只是好脾气地问:“要不要帮你把西瓜切了?”
轮到平原一愣,擡头看她。
她今天回家时也买了半拉西瓜。自从夏潮开始做饭,她便也每天下班前手里都带点东西。
有时候是新切的西瓜,有时候是一捧青提,几个橘子,或是刚出炉的桂花糕。两个人住的好处总是这样,不方便过夜的事物,就分享着吃掉。
但她这一刻怔愣当然不是为西瓜,而是因为夏潮的这句话。
少女站在灯光下,漆黑的长头发扎得利落又随性,夏潮生的端正,说话的时候笑眼弯弯,很有些少女温柔的甜意。
但眉目又有些飞扬的神采,专注看人时,有一种明亮从容的英气,仿佛满心满眼都是她。
自己果然还是独来独往惯了。平原想,不然怎麽蓦地被关心,就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象是手脚都有点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了。
她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对这种感觉有些不安,摇摇头还是说:“不用了,你去洗吧。”
“西瓜我自己切。”
“好。”
浴室里便响起下雨的声音。地理课本上的热带季风,悄无声息地盘旋在这间小小的客厅。
平原支起下巴,轻轻松了口气,拿出手机,决定现在就问一下朋友高考选课的问题。
她的微信有两个账号,一个是工作账号,主要是客户和同事,另一个是私人账号,里头加的都是关系不错的朋友,或是读书时的同学。
人数寥寥无几,孤家寡人就是这点好处。平原自嘲地笑,发朋友圈是不用考虑屏蔽家人,因为没有。
找人也很方便,私人账号的小红点不多,她往下一划拉,就看见了朋友的对话框。
【我拍了拍Mirror说她就是世上最美的女人】
【好想睡觉:镜小姐,怎麽一天改八百回拍一拍】
【Mirror:有意见?】
【好想睡觉:没意见。】
【好想睡觉:你是不是有个侄女今年高考毕业来着?】
【Mirror:对啊】
【好想睡觉:能不能借给我,我问一下高考相关的事情,再借她的高考资料看看】
【Mirror:可以啊……但是等下。】
【Mirror:你怎麽研究起高考的事情来了?谁要读高三了?】
对面是她大学就认识的朋友,七八年的交情了,对方早就知道她是福利院出身,身边根本没有所谓的亲戚朋友。平原心虚地咳嗽了一下,继续打字。
【好想睡觉:我有个快高考的妹妹。】
对面回得飞快。
【Mirror:哪种妹妹。‘她只是我的妹妹~’的那种妹妹?】
【好想睡觉:不是那种妹妹……我们是很正经的关系。】
【Mirror:有多正经,有血缘关系那麽正经吗?】
【好想睡觉:……没有。】
【Mirror:这不还是那种妹妹!好啊你平原!平时不声不响的,七八年不谈一次恋爱,原来憋在这里了啊!】
【好想睡觉:都说我们不是那种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