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把这种平静归结为无所谓,后来意识到,与其说是无所谓,不如说是这是一种怨不了任何人的委屈。
是啊,大家都很好,同桌给她写笔记,老师也给她留了讲义,就连病床前的夏玲,临终前的那一刻仍在用愧疚的神色看她,说是妈妈亏欠你。
夏玲当然没有亏欠,养育之恩一场,已足够令夏潮感激。只不过是世事无常,落到谁头上都是一声叹息。
夏潮没有任何人可以怨恨,就只能怨自己。
但是怨自己又很委屈。
直到遇见平原,才有勇气把那句“是世界不公平”说出去。
也只有平原,会对她说,不公平就不公平。我忍耐规则,就是要打破规则。
懒散的两三句话,不知不觉地就把她心底的胜负心勾了出来。
真讨厌。
微信依旧亮着,夏潮把脸埋在被窝里,盯着发亮的屏幕,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麽会想起这些。
或许是因为微信对面的朱瑗讲得很开心。她便也絮絮地应着,礼貌地答谢。讲到后面大概是朱瑗也意识到自己开始话唠了,很不好意思地发了傻笑的表情包做话题的结束,然后对她说高三要加油哦。
高三?
她敏感地捕捉到这个词汇,问,平原和你说我高三吗?
诶。对面也有一点困惑,说你难道不是高二升高三吗?平原姐姐没说你是高几。
原来如此。一个笑容从夏潮嘴角浮起来了,难怪今晚朱瑗一直在用学姐的口吻说话。原来,是平原没告诉她自己复读的事情。
或许是考虑到这是她的隐私,或许,也考虑到的她自尊心。毕竟,朱瑗确实是一个开朗幸福又优秀,阳光到有些让别人觉得自己像阴影的女孩子。
但现在,那些在阳光下现形的小小阴影,忽然变淡了。
夏潮本身就是个给点阳光就灿烂的人。
所以,她很坦诚地对朱瑗说:“我其实是复读的,姐姐可能是忘记说了。”
叮。消息发出去,三秒之后,对面传来尖叫,仿佛连打字框都在颤抖:“对不起啊啊啊!”
朱瑗有一点死了。手机另一头的她绝望地抱着被子,狠狠把自己埋进了床的深处。
丢人丢大发了啊!她还以为对面是高二小学妹呢!
总是当老小、以为自己终于能当一回姐的朱瑗呆滞了。
“不好意思……我刚刚有点想当然了。”还有点翘尾巴。
“没事,”对面的回复来得很爽快,“复读本来也算高三。”
这就是递台阶的意思了。朱瑗对她好感又涨几分:“同一届正好,我把我的高三笔记留给你,不过每年的考纲都有变动,你记得要看最新的资料哦。”
“好呀好呀,”夏潮真心实意地回复,“谢谢你。”
对面回了个开心蹦跳的小兔子表情。
回复完朱瑗,她觉得自己的心情松快多了,情不自禁地在床上打了两个滚儿,又摸出手机,给平原发消息:“谢谢你。”
平原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冷淡:“?”
夏潮这才留意到,她的微信名字居然叫“好想睡觉”,头像则是一个纯灰色块。
冷冷的,懒懒的。
不知道为什麽眼前一下子就浮现出隔壁房间的平原抱着被子,面无表情窝在床上,一头雾水的样子。
夏潮被自己的想象可爱了一下,突然就不想那样一板一眼地道谢了。
于是她问:“你怎麽还没睡?”
“不想睡。”
明明名字叫好想睡觉。夏潮打字:“为什麽?”
“不想上班,舍不得睡。”
好吧。一想到明天又要去摇奶茶,夏潮也不想睡了。
淡淡的死意涌上心头,她回复:“……可以理解。”
扑哧。屏幕另一端的平原忍不住笑了。
挺可怜的小朋友,小小年纪,就体验了打工人的苦。
她嘴角微微上扬,打字问:“今晚聊得怎麽样?”
“挺好的,朱瑗很好玩,”夏潮想了想,还是决定老实交代,“她还以为我是高二的,我告诉她我是复读生。”
“是吗?那挺好的。”平原的回复无波无澜。
夏潮点头,意识到平原看不见,赶紧打字又说了一次:“谢谢你。”
“不客气,周末带你去逛商场买日用品,明晚我想喝炖汤吃蒸排骨。”
“……”真是一句话解决三个问题的高效女人。
夏潮在心里算了下日程:“周日去可以吗?我周六不方便。”
“有别的安排?”
平原好像还不知道她在奶茶店的具体轮班制度,夏潮苦着脸,给她发了句蔫头巴脑的语音:“我单休,周六排班到我。”
听起来好可怜。
再冷心冷面的女人在单休的倒霉蛋面前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平原翘起嘴角,忍不住也给她回敬一条语音。
夏潮点开,听见她冷淡声色里促狭上扬的尾音:“加油哦,再上五天班就可以啦。”
……靠。
这人还是和刚见面时一样坏。
夏潮在心里一边骂,一边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夏天炖什麽汤比较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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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冷脸作羹汤,是谁我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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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高考已经是很多年的事情啦,本文所有涉及高考的内容,大家看个乐呵就好!
第13章 望月亮
望月亮 纸折的船
夏潮发现,选科方向定下来之后,一切就好推进多了。
平原给她列了学习计划,根据经验, 把考纲内容分成了三大类。
第一类是古诗文、单词这类硬性背诵内容,时间紧迫,平原懒得浪费时间讲解,直接定了每日KPI,第二日抽背。
第二类是公式原理等考察理解的内容,她把每天晚上的讲解重心押在这儿,力求学懂吃透。
最后一类就是既考基础也考思维的综合应用内容,选拔考试里划分中等与优等生的分水岭。夏潮坐在桌子前,仰头看平原对着去年的考卷啧了一声,显然是觉得她目前的水平还指望不上,暂时搁置,刷题水平上来再议。
她把写好的计划表拿给夏潮看,夏潮觉得非常新颖。毕竟过去在学校课都是一节节上的,不同的科目有不同的版块,没有人会像平原这样,直接把高考内容拆成三大块,再根据科目差异细分。
完全是逆向的拆解思路。她把这想法告诉平原,平原平静地拍拍她脑袋,说等你读大学就懂了。
毕竟这就是期末四六级考研的基本自学思路。
平原庆幸自己大学学的是金融,毕业后工作也一直和数字打交道,所以回头看七八年前的知识,不至于连加减乘除都想不起来。
虽然她并没有读研。大学四年,班上尖子生们为争保研打得头破血流,却没想到最后算来算去,根据绩点,竟是不声不响她进了排名前三,人人对她虎视眈眈,而她笑一笑,对老师说,我放弃保研。
毕竟她当年很穷很穷,只想尽早还完助学贷款,读研并不在她的生存考虑范围内。
而且研究生每个月补助只有600块钱。二十岁出头的平原务实地想,读不起,打工去。
不过这些事儿就没必要和还要高考的小朋友说了。二十七岁的大人已经变得游刃有余,她望着夏潮微笑,说你今天单词还有50个。
夏潮果然仓皇逃窜。
每天早起背单词的日子就此开始。夏潮每天拿着单词小本子,一路背到奶茶店开早结束,又开始背古诗文。
她边哐哐哐加冰锤柠檬,边念念有词:“噫吁嚱,危乎高哉,多乎哉?不多也。”
“?”店里唯一一个读了大专的店员路过,总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麽。
但她没来得及张口,因为小珍已经在收款机前一张张排开九枚小票,唱山歌般扯起嗓子喊,夏潮!平台催单了!动作快点!
“来了来了!”
夏潮赶紧应道,把奶茶递过去,让小珍风风火火地贴标签、装保温袋。
搅拌机嗡鸣间又有几个中学生模样的女孩走进来,她赶紧挂上笑容去接小珍的班,先问点单需求,又问多冰少冰、多糖少糖。
外卖骑手早就等到不耐烦了,小珍把外卖袋一递过去,对面呲溜就没影了。
她回过头,看见夏潮还在低头戳屏幕,小票打印机咔嚓咔嚓吐热敏纸,几个女孩子已经开始你撞我一下我碰你一脚,鬼鬼祟祟地交换着眼神,又对着夏潮抿嘴笑。
啧啧啧。小珍饶有兴味地看这热火朝天的景象,心想还是长得好吃香哦。小姑娘自从来上班,营业额至少提升了百分之二十。
虽然也有暑假的加成。但对着小夏那张白生生的脸蛋,谁敢否定美人计的作用?
夏潮长得好看。这好看不是明星那种美得能当景点的好看,而是一种坦率明亮的亲切感。明明大家都穿店员统一的白T恤,但她围裙一系,就比旁人清秀挺拔。
更别提小姑娘还唇红齿白的,眼睛又黑又亮,冲你笑着一弯,你就想升个大杯加个小料。
小珍边看边想,难怪夏潮上班第一天,店主就叮嘱她们,说要是客人来了,就让小夏去负责点单。
啧啧啧。她又想摇头晃脑了,觉得自己真是聪明到看破天机,等她以后牛气了自己开店,要也要找个长得俊的充门面。
她还在思忖未来的宏图大业,夏潮已经忙完回来了,小珍用手肘撞她一下,贼眉鼠眼地八卦:“诶,你长得挺好看的你自己知道不?以前有没有人追你啊?”
“知道啊,有吧,”她紧了紧头上的发帽,边搅小料边说,“初中的时候我把隔壁班男生揍得嗷嗷叫,第二天他就往我抽屉里塞情书。”
“哇哦,”多麽欢喜冤家的校园恋爱开头,小珍追问,“后来呢?”
“后来?我又把他揍了一顿。”因为他说她以后只能给他做饭生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