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当时就天天盯着你那条漂漂亮亮的白围巾,心里哼了又哼,说你怎麽还不回来。”
“还有我小时候闯祸也是,夏玲每次都揍我,我就哇哇大哭,说你就是不爱我,只爱我姐,要是我姐犯错你肯定不会这样子抽她!”
扑哧。平原似乎笑了一声,但夏潮偏头看她,却只看见一张不动声色的脸:“你妈怎麽说?”
“她就继续抽我啊,”夏潮苦着脸地说,“她说你才不会和村子口的大鹅打架。”
这下平原是真笑了,传说中那般唇角上扬两个像素点:“我确实不会。”
“所以我讨厌你啊,”夏潮半真半假地接话,又认真地看她,“但你笑起来真好看。”
像昙花,香气缥缈,映入眼中只得一瞬。
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年轻女孩认真的眼睛,玩笑都清澈得像情话。车身偏移一瞬,又回归直线,平原的嘴角放平,握住方向盘的动作淡定从容:“确实欠抽。”
“也有很冤枉的时候好吧,”夏潮抗议,“很多时候都是他们先欺负我的啊!”
“怎麽欺负?”
“就是打球抢地盘打不过我,就带高年级的人来和我打架。”
她的声音不再带笑:“还有说我是没人要的丧门星和狗杂种。”
“所以我把他们都打了一顿。”
她不会忘记那一个下午。起初只是因为打球,她和朋友们到得早,就占了这个小球场,没想到半小时后,一帮男孩过来,趾高气昂地说这儿一直是他们的地盘,要她们让位,滚到一边跳皮筋去。
然后就发生了口角,再上升到肢体摩擦。男孩上来推搡,要扯她的头发,却被夏潮抓住手腕,转眼就跟他们扭打做一团。
小孩打架没有章法,全靠逞凶斗狠,而在这方面,夏潮从来不输。那几个男孩骂着脏话,一拳头打得她鼻血直流,耳朵也嗡嗡响。而她默不作声,吐一口血沫到地上,反手扭住对方臂膀,把那几个野小子按在地上摩擦。
水泥地粗粝,皮肉最薄的膝盖和下巴瞬间就血肉模糊。那些起初还在嘴硬的人,很快就痛到从骂娘变成喊妈妈。
一直打到保安发现冲过来,她才放开手。为首的男生是场上唯一的五年级学生,半路被小弟搬救兵加入战场,却被夏潮打得像猪头,自觉颜面受损,仗着大人在场,满脸鼻涕眼泪地破口大骂,说你等着!不就是个没人要的狗杂种吗!
夏潮又给他了一拳。这一次,她打得更狠,挥拳间自己的鼻血也滴到地上。
野杂种就野杂种。那一刻,夏潮想,她宁愿当一头尖牙利齿的小兽,浑身尖刺直立,就算被逼到角落的时候,也要龇牙咧嘴地低吼,扯下对方最后一块肉来。
最后那男的毫无防备,被她打掉一颗大牙。虽然只是刚刚松动的乳牙,但也足够他满嘴血汪汪,痛得杀猪般扯着嗓子哭爹喊娘。
无论多少次回忆那个滑稽场面,夏潮的嘴角都会浮现出一缕笑。
车载空调嗡嗡地吹出冷风,平原开着车,瞥了女孩一眼,看见她捧着奶茶出神,唇角微微带笑。
神采飞扬的少年气,一种英勇的骄傲,让平原忍不住也翘了唇角。
“后来呢?”
“后来啊,”夏潮想了想,“后来就是仇怨结下咯。一群手下败将又找了高年级的当帮手,在我下课路上堵我,要剪我的衣服和头发,连老师都惊动了。”
“不过你放心,”奶茶凉了,她低头又嘬一口,腮帮子鼓鼓的,锋利不再,又像只仓鼠,“我向来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但头发好好的,短跑成绩还提高了。”
她用很温软的声音一本正经道:“就是后悔当初没再打狠一点,把后面的仇提前报了。”
还挺懂超前消费。平原微笑:“那很好。”
她心里并不惊讶。
究竟是谁说的少女总由裙摆、蝴蝶结和砂糖组成?真正的少女分明是跃跃欲试的小狼或幼豹,天生有一根旗帜高扬的反骨,也随时准备在悬崖上一跃而下。
只有经历过少女时代的人,才懂其中的天真与残忍,狡黠与脆弱。
轮到平原唇角浮起一缕笑:“我也被剪过头发。”
“后来呢?”她小心翼翼地问。
“后来就听他们的话剪喽。”
平原闲适地答,纤长手指搭在方向盘上,镇定从容,并无半分屈辱。
夏潮本能地觉得没有这麽简单:“你骗人。”
“爱信不信,”平原却轻巧地答,“我说得可是真话。”
她眯起眼睛冷冷一笑。
这笑容与往日都不同,轻盈冷冽又嚣张,夏潮愣了一秒,追问的时间便滴答错过,再想开口,平原已经用问题堵住了她的话。
“所以,”她目视前方道路,一针见血地指出,“你没有告诉夏玲她们骂你的话,是不是?”
夏潮想了想,坦然地回:“嗯。”
“为什麽?”
“因为夏玲来了。”夏潮柔声说,没有打算撒谎。
自家宝贝儿子被揍得鼻青脸肿,家长指着她破口大骂野崽子,而她擦掉嘴角血沫,正要冷笑着说是他嘴贱该打。
但话未出口就噎在喉头。因为夏玲来了。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夏玲挡在了她的前面,声音冷硬,像铁钎凿进水泥地。
后来她才知道,那个家长之所以这样高傲,一上来就不分青红皂白,其实是因为夏玲那段日子就在他家做保洁阿姨。
每周一次的上门打扫,定在周六早上九点。而她打架那天正是周末,前一天,夏玲正和那个家长见过。
但即便如此,她还是听见夏玲一字一句地说,夏潮是我的女儿。
我的女儿从来不会随便动手,一定是你们有人先欺负了她。
这是她第一次听见夏玲这样严肃的语气。思绪电光石火,夏潮就在那个瞬间决定把话咽下。
所以,最后她只是倔强地仰起头,说,是他们先用球砸我,我才动的手。
“那个时候你就已经知道收养这件事了。”平原低声说。
夏潮摇摇头:“也不算。”
“当时只是本能地没说,”她垂下眼睫,“是后来才琢磨出来的。”
为什麽家里会有走失的姐姐,为什麽会有那些笃定的风言风语,为什麽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每次在她提起妈妈的时候,都会特别认真地看着她,说你妈妈很爱你。
大概是夏玲特意和班主任打过招呼,希望她保守秘密,对夏潮多一些关注。
小县城不算大,今天的秘密,明天就变成传闻。好事的人用传闻伤害她,爱她的人们用秘密保护她。
而她决定做一个英勇的小少女,收起尖刺,保护她的妈妈。
秘密封缄,一晃便是近十年。
“直到现在,我也不知道夏玲究竟知不知道,三年级时我就猜到了这个秘密。”她坦然地微笑,笑容如此刻天空晴朗。
或许很多年前,她们就已在朝夕相处里心照不宣,又或许直到夏玲临终前递出收养证,她才真正决定将秘密揭晓。
无论如何都没关系,秘密不重要,爱最要紧。
车内再一次陷入沉默,轻柔的音乐在车内流淌,平原还是很安静,她平静地换了一个档位,然后,夏潮听见她很轻很轻的一声叹息。
这一刻不需要使用言语。
世事多玄妙。平原知道自己应该恨夏潮的坦荡,恨她鸠占鹊巢却又被爱包围。但此刻,她却离奇地被夏潮的心绪所感染。
她想起刚刚夏潮谈起夏玲是坦荡的神色,原来,她们的母亲是一位保洁阿姨。
所以夏潮才会在她第一次讥讽,说没有学历就只能扫大街的时候认真的反驳,世界上还有很多普通人,她们出身不好,工作不好,可是她们没有错。
因为她那时眼中的恶意,必定刺伤了夏潮。
但是她什麽也没有说,没有反驳她的高傲,甚至,连夏玲的事情都没有讲,只是柔声地安慰她,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们被这个世界逼着走上了一条头破血流的路,又被命运施以嘲讽,不是我们的错。
是世界太坏了,对她,对夏潮,对夏玲都一样。
夏潮其实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平原注视着日光下发亮的柏油陌路,轻轻地想。这教养指的当然不是多麽显赫的家世,而是她仿佛天生就具备同理心,永远会用赤诚的心,平等地对待她人。
夏玲应当是一个很好的妈妈,因为,她把夏潮教得很好。如果她们能早一些成为姐妹,如果她也能在夏玲活着的时候做她的女儿,那麽,她的童年应该也会幸福的。
空调冷气安静地吹着,在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树叶都被照得发亮,仿佛童话故事里小王子的桂冠。而平原静默地望着这一切,意识到,她好像理解夏潮了。
因为她也在怀念夏玲,怀念她们共同的母亲,如那夜她们共同遥望一轮明月。
很久以后平原会想起来,或许,她就是在思忖的这一刻,真心地觉得她们成为了姐妹。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有某种陌生的情绪在身体里冲刷而过。她默不作声地坐着,听见车载音箱已经开始放新的一首歌。
叹息般的声音填满空白,旋律摇曳,如旧电台遥远的声波。夏潮安静地坐着,托着下巴,正在看液晶屏幕上一行行歌词滚过:
All my best memories
所有美好的记忆
e back clearly to me
都清晰浮现
Some can even make me cry
有些让我泪流
Just like before
像时光流逝
It''s yesterday once more
如昨日重来
《Yesterday Once More》,平原随着旋律轻轻说,它是很老的一首歌了。
快到家了,她望向前方。
这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阳光强烈,车窗外的世界白得晃眼。烈日下的柏油路蒸腾着热浪,空调吹出冷风,带来嗡嗡的白噪音。掌心皮革开始升温,她握着方向盘,三秒之后,终于下定决心。
“夏潮。”
她喊她的名字,认真地说:“你教我做饭吧。”
夏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旋即微笑,似乎想要说些什麽。
但却没有说出口。
到家了,汽车开进小区停车场,突然出现的荫蔽让眼前一暗,下一秒,轿车驶出树荫,景色又骤然明亮起来。
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站在单元门的阴影里,头戴墨镜,举着手机,似乎正在不耐烦地说些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