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想这样说的,但话到嘴边,却又拐了弯。
“你陪陪我好不好……”她低声说,第一次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怎麽把声音放得软弱,“聊完天,我有点睡不着了……”
平原果然愣住了。
她知道自己应该拒绝的。比起自己和夏潮一起失眠,她更害怕发现,自己和夏潮在一起就会睡得很好。
毕竟,今晚她是可以借着她的失眠,得到一晚好梦,可是明晚呢?后晚呢?之后的每一个夜晚呢?
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饮鸩止渴,一旦开了先河,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是。她站在那里迟疑地想,可是夏潮站在那里,本身就像一个诱惑的美梦。
散发着和她一样香味的睡衣是梦,新洗的、柔顺又蓬松的黑发是梦,这个睡眼惺忪的邀请,也象是梦。
而这个奶酪一样的梦还要那样望着她,小声地说:“你陪陪我好不好……聊完天,我有点想妈妈了。”
一切都巧的几乎像一个陷阱。而平原在心里想,她跳了。
于是她说:“好啊。”
“你想到哪边睡?像上次一样,在我房间睡一晚?”
夏潮的眼神果然亮了起来。她用力点点头:“都听你的。”
她们朝主卧走去。
卧室还是那样的陌生又熟悉。凌晨三点,窗外一切灯都熄灭了,只有床头那盏小夜灯,被平原悄无声息的拧亮。
不久之前,朱辞镜来借宿的那一晚,她也是这样在,在昏黄的灯光下,悄悄地在平原手里画了只小猫。
然后,死不认账。
可是今晚一切都有些不一样了。毕竟,朱辞镜来的时候,她们是名正言顺地为了照顾客人,才挤到一起的。可是今晚,杂物间那张床空空荡荡,她们睡在一起,又算是什麽呢?
夏潮躺在床 上,又一次小心翼翼地舒展着自己的身体。
平原似乎也比那一晚沉默了,她安安静静地躺着,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小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既没有那晚入睡前楚河汉界般的遥远,当然,也没有那一晚入睡之后交颈而眠的亲近。
她们仰面躺在床上,一起望着天花板发愣。
不好,该不会两个人要一起失眠了吧。
这样可不行。她垂着眼睛,开始搜肠刮肚地想一些放松氛围的俏皮话,但刚刚那个急中生智的拐弯,似乎已经耗尽了她今晚所有的聪明才智。
于是她只能像个木头一样地看平原,试图张嘴,却什麽也说不出。
到最后,反而是平原先开了口。
“我能和你握一握手吗?”她用很轻的声音问。
当然可以,夏潮赶紧点点头,把手伸了出去:“请。”
几乎是以接待贵宾般的郑重,她一本正经地伸出了手。
她们的手就这样握在了一起,打破了那一段不远不近的小小距离。
夏潮的手很漂亮,纤长而骨节分明,握住她手腕的时候微微用力了一下,然后,又小心翼翼地将力道放松。
被她握住的手腕便开始升起温度,两个人似乎都有些拘谨。夏潮很紧张地抿着嘴,生怕自己掌心出汗,正在心里轻轻敲起小鼓的时候,却忽然听见平原问:“你周末上班吗?”
好突如其来的问题。她思索了一下:“这周轮到周末休息。”
“那你陪我去逛菜市场吧。”
“诶?”这下她是真疑惑了,“怎麽忽然要去菜市场了。”
平原侧头看她,风轻云淡地答:“你不是总嫌我不会买菜吗。”
确实是这麽一回事。
夏潮想起来了,自从平原开始和她学做饭,她们就变成了轮着买菜。夏潮的菜当然是去菜市场买的,但轮到平原的时候,她因为上班忙,通常都是在买菜软件上买好,直接送到家里来。
这当然也没问题,但问题上,平原买菜的种类太单一了。
每天来来回回都是生菜白菜西红柿豆角那几样,夏潮觉得自己别说吃腻了,光是切菜都切得很无聊。她曾经对此提出抗议,得到的却是平原很无辜的解释。
“我不知道买什麽菜嘛。”她说。
于是夏潮就意识到,一直在城市长大的平原估计就不认识什麽蔬菜的种类,也从来不去菜市场,所以,哪些是时令的蔬菜,这些菜又该怎麽烹饪,她大概都不清楚。
不过这话说过就算了。本来人就各有所长,就像她不懂数学题一样,平原工作那麽忙,不了解这些也很正常。后来,她就直接把菜单发给平原,让她照着买就行。
却没想到,平原心里一直惦记着这件事。这就是完美主义者吗?
她默默地想,点了点头:“好啊。”
“那我们就周六早上去吧,赶个早市。”
“好,”平原也认真地点头,“那样正好,下午还能计时,把化学卷子做了,再把你的800字作文写了。”
……怎麽还惦记着这事啊!夏潮又悲愤了:“那是你耍赖皮!”
对方的回复很坦然:“你不撒谎不就没事了。”
“……”夏潮发现了,平原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用她那张冰块一样严肃的漂亮脸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偏偏口吻还讲得那样让人信服,反驳都不知道该怎麽反驳。
其实写800字作文也不是什麽大事,可她就是被激得斗志起来了,索性也开始耍赖了:“我不写。”
“你必须写。”
“凭什麽?”
“凭我是你姐。”
“你之前还说我不配喊你姐姐呢!”
“那你从我的床上下去。”
“不要!”
“那我从床上下去,”平原淡然地说,真的掀开被子下床了,“我睡杂物房。”
“也不要!”夏潮急了,扑过去搂住了平原的腰,“你说好陪我睡的!不许出尔反尔!”
两个人都顿住了。
平原的腰很细,几乎毫不费力地就全搂住了。夏潮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睛,感受到自己的前胸,贴住了平原的后背,宽松的睡衣在她前扑的力道之下,不着痕迹地蹭过了底下的皮肤。
那是一种温软的触感,贴着手臂,带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香气和滑腻。叫夏潮想起,平原在她怀里流泪的那晚,她抱起来也是这样的软,仿佛生来就属于她臂弯的那个位置心旌动摇。有一秒钟她们仿佛被定住,各自都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麽。直到三秒钟之后,平原率先笑了起来:“那我是你姐吗?”
她今夜的笑容好多,几乎叫夏潮有些受宠若惊了,也不敢再造次,乖乖点了点头:“是。”
“那就把那800字作文给我老老实实地写了。”
“……好。”
她们最终又各自躺回了被窝。但这一次,彼此的心都安定了一点。
睡前聊天还是很有作用的,夏潮想起她们刚刚聊的内容,周六早上的菜市场,化学卷子,还有800字作文,全都是生活中带着烟火气的柴米油盐。这些扎扎实实的事情,冲淡了这个夜晚凌晨三点的不安定,无声地提醒她们,你们是共同生活的姐妹关系。
太好了。夏潮在心里轻轻地想,她们是姐妹啊。
是姐妹的话,一起生活,睡在一张床上,说悄悄话,互相打闹,那就很正常了。
没有什麽好紧张的。现在紧张,只是因为她们之前有点不熟而已,就像初中,刚换新同桌的时候,不小心掉了块橡皮,撞了一下手臂,大家也一样会手忙脚乱。
等之后熟悉起来就好了。她闭上眼睛。
这是个很站得住脚的理由,让人在它浮现的那一刻,就已经感到安宁。夏潮躺在床上,感受到睡意在凌晨三点半再一次侵袭。而这一次,她不需要再抵抗,心安理得放任了自己坠入黑甜乡。
于是,她也不知道,身侧的平原也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轮到平原在自己心里轻声说,没关系。
自私一点吧。那个声音小声地嘀咕,别担心过了今晚就睡不着了。反正只要有夏潮在,只要你朝她招招手,把她像小狗一样叫过来。
那麽,今晚,明晚,后晚,很多很多晚,你都可以好好地睡。
有什麽所谓呢?反正,你们就是姐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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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姐姐就是姐姐啊…姐姐就是妻子!妻子就是姐姐!
第25章 梦中人
梦中人 接吻的蝴蝶
夏潮又做梦了。
这个梦, 却比她以往做的一切都要奇怪。梦里没有考试,没有病房,也没有一切前情提要或是伏笔, 只有她自己,坐在一个陌生房间的床上, 与一个陌生的女人接吻。
梦中大概是下午三点, 西斜的光线灰尘般坠到地上,那个女人坐在她身边, 垂着眼帘思考, 似乎想要说什麽。
夏潮便耐心地等待她开口,她身上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过来,犹如青山上的淡雾。在开口之前, 一切都是安宁的,就像梦的开始, 夏潮也只是以为这个陌生的女人, 想要对自己说一些什麽。
但她什麽也没有说。散落的鬓发被她拨到一边,女人似乎眨了眨眼, 便倾身过来,捧着她的面颊, 然后突然吻住了她的嘴唇。
这是一个很笨的吻。说是吻, 起初, 不过也不是一个人的唇瓣, 印在另一个人的唇瓣上而已。夏潮并不会接吻。她觉得自己应该躲开,却不知为何只是愣在原地,缓缓闭上眼,感受到那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到自己的唇上,像一只蝴蝶。
她发现自己喜欢这个吻。或者说, 她喜欢被这个闯入她梦见的陌生人专注地看着,喜欢她专注时长长的眼睫毛。纤长的手指扶在她的肩膀上,唇却一次次落下来,让鼻尖、嘴唇和面颊都又轻又酥又痒。
梦中她的神情一定很傻。因为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正在眼巴巴,像一只等待肉骨头的狗,只会傻乎乎仰着头,托着那个人的腰,任由对方一次次俯身,奖赏般亲昵地碰碰自己的鼻尖和嘴唇。
而她的主人似乎被逗笑,她后撤一步,嘴唇若即若离,叫人忍不住渴求地凑过去蹭,嘴唇却被一根竖起的食指挡住怎麽连接吻都不会啊?
那根纤细的手指摇了摇,而手指后,一张嫣红的湿润的嘴唇正一张一合,吐出两个字:
笨蛋。
怎麽连接吻都要被骂啊?夏潮很委屈,却来不及答复,那个人把散落的碎发拨到耳后,又一次俯身吻了下来。
这次,是一个货真价实的吻。奶油般化开在舌尖,几乎叫人心醉神迷。
她们靠得太近了,仿佛天地初开时她们就已经在这里。女人的唇舌小小地舔舐过她的嘴唇,像矜持的猫咪,只进一步,又很快的退了回去。
而夏潮本能地去追,像干渴的人被泉水引诱,手指不忘替对方捉住耳边那缕松散的鬓发,唇舌却攻城略地,步步深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