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气。平原用的是香皂,名字连夏潮都知道,叫纯白清香,可见有多麽大衆,多麽家喻户晓。
但它出现在平原身上就恰当得巧妙。干干净净的皂感,混入一丝柠檬的透亮,没有半点脂粉气。夏潮想起她身上的白衬衫,这位陌生的姐姐,似乎很喜欢干脆利落的味道。
这也和她的家不同。她家只有一个卫生间,挂哗啦作响的塑料浴帘,贴花花绿绿马赛克瓷砖,常年混杂着洗衣皂、沐浴露、定型啫喱以及宝宝金水的味道。
南县暑热潮湿,夏季多蚊虫。小时候每次洗澡,夏玲都要往水里倒一瓶盖的宝宝金水。
很香。那首小歌谣现在夏潮还会唱。六岁的她,对瓶瓶罐罐一窍不通,只知妈妈温热双手自能点石成金,让衣物洁净、头发顺滑。
因此,对小时候的夏潮来说,浴室也是个气味复杂的神秘国度。
而妈妈,是先于故事书出现的第一个仙女。
她的嘴角轻轻勾起来。
可惜,现在真正属于这个家的人,不喜欢她。
这一点刚见面的时候平原就表现得很清晰。所以刚刚在门口,门锁被卡住的时候,她明明背包里有可以润滑锁齿的铅笔头,却犹豫了一下,没开口。
刚才煮泡面的时候,她也犹豫着要不要自告奋勇去做饭,但是最后还是沉默。
因为她知道平原不喜欢。
平原不喜欢她的出现,所以大概也不会喜欢讨厌的人对自己生活指手画脚。
哪怕这个人是她名义上的妹妹。
夏潮不自觉地咬住了口腔内侧的软肉,又松开,有点委屈地叹了口气。说到底,既然这麽讨厌她出现,为什麽还要允许她来呢?
大概也是因为夏玲的遗愿吧。
素未谋面的亲生母亲、遗愿,这两个词哪一个都好重。
平原显然是被道德绑架着接纳她的。
夏潮垂下头,这一次是深深叹气。
她不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那种人,知道夏玲想见平原,除了属于母亲的思念,还有一层托孤的意思。
夏玲希望她们两姐妹能互相照拂。
但是这在平原眼里多不公平啊。一个成年人,一个小屁孩,谁照顾谁呢?
她默默地想。所以,一路上平原有许多小小的坏脾气,她都低头忍让。她也不想打扰平原,如果可以,她会提前走的。
桥归桥路归路,这样最好。
泡泡破了,最后一点泡沫也被冲走。她关上花洒,披上浴巾,开始穿衣服。
换洗衣物是夏潮自己带的,但浴巾是平原新买的,也是干干净净的纯白,和配套的白色擦脸巾挂在一起。如果夏潮是个有点见识的小孩儿,她一定会嘀咕,这完全就是酒店布草。
但她没有这样的见识。这辈子除了家,她只睡过医院的陪护床。所以,夏潮只是默默想,这浴巾怎麽和医院似的。
当然这话不能讲,不吉利。生老病死本是必经之路,却总是因为无常,被人恐惧。夏玲刚去世的时候,她孤零零一个人,所有亲戚看到她都恨不得绕道走。
生怕一不留神,就被这累赘缠上。
也很正常。
夏天还是太热了。洗了个澡就足以让她有些头晕。夏潮凝视镜子中的自己,鬼使神差地把脸凑了过去,鼻尖与镜面轻轻一碰。
好冰。
呼吸留下一团小小的湿润白雾,结在镜面。她只迟滞一瞬,就将自己发烫的脸和冰冷的镜面分离。
浴室的确是个很容易让人出神的地方……但现在不能再耽搁了。
夏潮擦了擦头发,不知道为什麽有点不自在,又鬼使神差地把洗澡前拿的新内衣穿上,才深呼一口气,迈出浴室门。
然后,她的后脚被定住。
平原正坐在客厅里。大概是太热了,她不知道什麽时候脱掉了外面的白衬衫,只穿一件黑色背心,露出肩背利落优美的线条。
浴室热气蒸腾,散出洁净柔和的皂香,平原擡起头,看见高高挑挑的女孩子正歪头看她。
她的发梢湿漉漉,没擦干的水珠,一路往下,打湿薄薄的睡衣,透出底下隐隐约约的内衣痕。
轮到平原眼睛闪了闪,忽然觉得有点热。
多了个妹妹就是麻烦。她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忽然有点想把衣服穿上。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搬出姐姐的口吻:“洗完澡了?”
“把你户口本、毕业档案之类的材料拿出来吧。”
她的声音冷静客观,好像刚刚微微的窘迫只是错觉:“按照你妈的要求,聊聊你复读的问题。”
这才是夏潮被定住的缘由。
她的手不自觉地握住了冰冷的门把手,指节用力,微微泛白,过了很久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我不读书了。”
她听见自己这样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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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旧伤疤
旧伤疤 “你不配叫我姐姐。”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她的拒绝,平原并没有露出多麽意外的表情。
她只是淡淡地往沙发上一靠:“为什麽?”
夏潮低下头:“没有为什麽。”
平原终于皱了皱眉头:“那把你的高考成绩单拿来给我看看,有做过的模拟卷吗?有的话,也一起拿来。”
“我没带。”
“不是有电子版的麽?”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了:“……究竟为什麽一定要看这个?”
“因为你妈要求我劝你回去读书,”平原说,她擡眼,目光扫过夏潮颤抖的肩膀,语气却依旧平静,“她没和你说过?”
夏潮咬住了嘴唇:“我说过了,我不打算复读,我想直接去找工作。”
“那就是和你说过了,”平原扫她一眼,平静地绕过了她的话,“把你的成绩单拿来。”
“……你没听见我说话吗?”
“拿来。”
她还是公事公办的语气。夏潮倒是有些听明白了,她没猜错,平原就是为了完成夏玲的遗愿才来的。
这样的完成并不带感情,她只是想和她们两清,然后干脆利落地回归正常生活。
自己的心情平原当然也不在乎。
她垂下眼帘,深呼吸:“……行。”
平原面无表情地看她,看见女孩抿着唇,拿出手机打开了某个界面,然后直挺挺地把它怼到了自己面前。
那是台旧手机了,屏幕碎了一个角,塑料手机壳也有点发黄了,几乎可以被称为电子垃圾的东西,却被夏潮抓得很紧。
她显然在生气。女孩抓着手机,因为情绪起伏,骨节分明的纤瘦手腕,微微凸起青色血管的痕迹。
还挺有脾气。
但是平原并不在乎,屏幕被怼在鼻尖,逼着她擡眼去看,映入眼帘的却是对方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还有一种克制着愤怒的表情。
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东西。
连平原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在这一刻,她的嘴角讥讽地翘起,带着一种挑衅,故意地拖长了声音:“难、怪、呢。”
“考得挺差。”
她的声音总是这样越生气越听不出情绪:“怪不得你妈去世之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你好好学习。”
“可以不要再用‘你妈’这个词了吗?”
夏潮却忽然打断了她,声音有一丝竭力克制之后的喑哑:“她也是你的妈妈。”
她在乎的点居然不是被嘲讽了成绩,而是她羞辱了夏玲。平原有些诧异地扫她一眼,露出了掌握住把柄的微笑。
“就是‘你妈’啊。”
她听见自己含笑的声音:“夏玲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们从小相依为命、母女情深,难道她不是你妈吗?”
“别偷换概念,夏玲是你的亲生母亲,”被她的冷酷刺痛,夏潮的声音带上了愤怒,“她也没想用这个要挟你什麽,只是想见见你而已,是你在她临终之前,连一眼都没去看过她!”
“难道只要生我下来,就能算我妈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可伟大了,千里迢迢赶过来,就为了讨伐你不孝的姐姐。”
“别太天真了,小妹妹,”她冷冷地说,“世界不是绕着你那丁点事打转的。”
“我知道,在你眼里夏玲是全世界最好的妈,你们母女情深,以至于你根本就不能理解,为什麽我不想见她。”
“那麽现在我就告诉你,我不认她,是因为二十多年前,是她决定抛弃了我。”
“你知道为什麽吗?”她慢条斯理地问,带着一种不容后退的力度,一把抓住了夏潮的手。
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夏潮睁大眼睛,看见平原的脸在她的视野中无限放大,在一个几乎鼻息触碰鼻息的距离,她死死地盯着她,发出来一声讥讽的哼笑。
“原因就在这里。”
她的手指在胸口,黑色背心外裸露的皮肤,赫然躺着一道暗红色的疤痕。
疤痕的颜色不深,大概已经有些年头。夏潮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因为觉得不礼貌,所以根本没往平原身上看。
所以她现在才发现。
但平原才不在乎什麽看不看,她只是在微微地笑:“你知道这是什麽吗?”
“这是开胸手术留下的疤痕。”
她的声音带着锋利的讥笑,每一句都把空气划得血淋淋:“夏玲没和你说过吧?没关系,这事儿的确挺不光彩的,换做是我,我也不会对别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