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俺们去医院看那赔钱玩意儿去!”
平原依旧不说话。她已经不想再和田老六有任何瓜葛,她双手抱臂,站在那儿,冷冷地看着他拉起自己仍不明就里的老婆,和自己的婆娘互相推搡、怨怼,嘴里叽里咕噜地喷出骂人的土话。
一大家人闹闹嚷嚷地来了,又闹闹嚷嚷地走了。
像个笑话。
她听见自己非常、非常缓慢地出了一口气,克制着肺腑起伏的幅度,尽量不要让自己的呼吸发出声音。小珍就站在她身后,和夏潮站在一起,带着满脸的感激与不可置信,愣愣地看着她。
她先走过去,把手里的纸递给她:“收好了,可别弄掉了。”
“谢谢你,”小珍的声音带上了点颤抖,她毕竟也只是个二十岁上下的孩子,此刻眼眶里已泛泪花,“姐姐,真的谢谢你。”
她低声说。
平原努力勾起嘴角,朝她笑了一下。
夏潮快步走到平原身边。原本她是高兴的,因为平原这一仗简直是大获全胜,刚刚她在后面看她大杀四方,心里钦佩之情简直无以复加。
但走到平原身边的那一刻,她却忽然意识到,平原的表情不对劲。
她的神色很冷,送走田老六一家之后,面上的寒霜也未曾消融,仿佛有一把血淋淋的尖刀插进了胸口,冷若冰霜的神色将它冻住,但鲜红滚烫的血,依旧在汨汨地流。
她知道这种神色意味着什麽。
而如今,洁白的衬衫盖住了她的胸口,像一片新雪。但夏潮知道,新雪之下,依旧是暗红的旧伤。
那样的神色叫人心痛。她走过去,轻轻地握住了平原的手。然后,低声说:“我在这里。”
平原的手果然很凉。她不再说话,只是用力地握紧她的手。
你不会再被抛下了。她看着平原,用眼神无言地说:你不会再一个人。
夏潮的手很暖,也很有力度,滚烫的温度在冰凉的冷气里那样的明晰,仿佛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锚点与信标。
爱与思念,是牵绊住漂泊者的一根绳索。
冰凉的手渐渐回温,冰封的神色当然也是。平原静静地站在那里,轻轻地吸了一口气,终于点点头:“嗯。”
她用力地回握了夏潮的手一下,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迅速地松开。
然后,她重新转过头,将长发捋到脑后,又恢复了平静的神色。
“把流程走完吧。”她说。
夏潮安静地站在一边看她,温柔地见证她恢复那种战无不胜的骄傲神色,像锋利的长剑被拭去尘埃,寒光闪烁,凛然而不可侵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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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现小平原突破2k收藏啦!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破3k哈哈哈,总之先开个香槟庆祝一下!
第30章 过夏天
过夏天 时间的青春期
等到她们走出派出所, 已经是下午四点。开始西斜的阳光落在街道上,仍旧明亮。
小珍的合租室友已经在派出所门口等她。店里的损失情况和她们预估的差不多,摔坏了榨汁机和搅拌机各两台, 损失不大,田家的赔偿正好把这个窟窿补上。
三万钱的飞来横祸, 终于一笔勾销, 小珍看上去开心不少,平原问要不要开车送她们回家, 小姑娘很快乐地摇摇头, 说要和朋友一起去吃麻辣烫,红红火火,去去晦气!
她邀请夏潮平原一起来吃, 夏潮看看小珍,又望望平原, 觉得按平原的口味麻辣烫她是绝对不爱吃的, 于是便摇摇头,说:“下次我再和你一起吃啦!”
小珍果然又露出那种“和你姐过一辈子去吧!”的嫌弃表情。
不过平原这次像侠女一样从天而降的救场, 让小珍对她的好感暴涨到空前绝后的高度。刚才确认材料的时候,小珍看着平原俯身干脆利落地签字, 就眼冒桃心, 抓着夏潮猛摇:“你姐好帅啊你姐好帅!”
夏潮脑浆都要被她摇匀了:“少惦记我姐!”
所以现在夏潮为了平原拒绝了她, 小珍也不恼, 她乐呵呵地拍了拍夏潮的肩膀,又仰头对平原很是狗腿地咧嘴笑:“姐姐!那我们下回再一起吃饭啊!”
平原便也淡淡地朝她笑:“好。”
她们目送小珍快快乐乐地跨上朋友的小电驴,一溜烟地开远了。
回过神来的时候,派出所门口已经只剩下她们二人。午后的阳光温柔地落到她们身上,世界仿佛都在这一刻变得安静又透明。
夏潮被阳光照得眯了眯眼睛, 觉得现在才有些尘埃落定的实感。
今天发生的一切真叫人惊魂。她后知后觉地回想起上午那场架,回想起男人亮出的刀刃,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
因为做笔录的事儿,下午她请了假,现在也无处可去了。夏潮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觉得干脆回家歇会,把那张地理卷子做完算了。
不知道平原下午是什麽打算。她转头看了看平原,忽然发现,平原不知道什麽时候,捋起了衬衫的袖子。
竖直洁白的小臂露在外头,看起来非常利落,好像随时准备要干架。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忍不住咧嘴笑了出来。
“你真的很厉害,”她认真地说,“我没想到你会对田老六用使诈这招。”
平原竟悠然地看她一眼:“为什麽没想到?”
夏潮思索:“我还以为你是乖乖女呢。”
就是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性格干脆,能力又强,永远会冷着脸当老师最信任的班长的那种。
夏潮心想,还没来得及掰手指头一五一十地和平原形容,身旁的人却已经笑了。
“我只是考得好,”象是看透了她内心的想法,平原施施然地说,“这可不等于乖乖女。”
“我高中违反的校规可是多了去。”
她说,声音慢条斯理。
夏潮都不敢想,如果是真的话,对上平原这种人,她的老师会有多七窍生烟。
于是夏潮也忍不住笑起来,问:“比如?”
或许连夏潮自己都没有发现,她的声音有点好奇,又有点挑衅,并不是对姐姐说话的语气。
而平原只是懒懒地答:“剪头发。”
“剪头发?”夏潮果然说,“剪头发有什麽了不起的?高中不都要剪头发。”
但很快她的声音就剎了车。夏潮的记忆力很好,她转过头看平原:“你之前在车里说过的,你被人剪过头发。”
“是呀,”平原回答,脸上还是挂着那样松散的笑,用她轻盈凛冽的声音说:“我剪过最短的头发,是刺头。”
“那是我高三的时候吧,”她说,“你知道的,学校的惯例,高三总会要求学生剪头发,女生齐耳,男生平头,每天仪容仪表检查,恨不得慧剑斩情丝,让所有人都在高考这件事情上投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精力。”
夏潮眉头果然皱起来:“头发长短也没那麽影响考试吧!皮筋一扎的事情,那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哪怕你把头发剃成了光头,人家说不定也照样对着光头的反光走神呢!”
她高中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对这种严苛的学校管理并不适应。平原忍不住笑起来,因为她离谱又精妙的比喻,想起了一些光头的高中物理老师:“是啊。”
她轻声说:“所以剪头发这件事情,在我这一届高三之前也就是个建议,老师们通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你仪表整洁,不披头散发就行。”
“但偏偏轮到我们这届的时候,年级里空降了一个心理变态的教导主任。”
“似乎是上一届考得不太好?”她回忆了一下,“985上线率下降多少个百分点来着,让学校顿时警铃大作,立刻引入军事化管理,势必要在我们这届一雪前耻。”
她慢悠悠地说:“先是定了张严苛到分钟的时间表,让我们高三宿舍楼统一五点半开灯,五点四十五分跑操、训话、列队,然后迅速吃早餐,回到课室,六点十五分,开始早读。”
“时间表之后,又要求所有女生强制性剪齐耳短发,头发长度不符合规定的,直接在纪律检查的时候拉到班外去,当着所有人的面,让外面请来的理发师给剪了。”
夏潮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和侮辱人有什麽区别。”
“是啊,”平原笑起来,“我对头发长短没什麽所谓,但我不喜欢这种强制性的要求。”
“所以我自己把头发剪短了,”她波澜不惊地说,“是寸头。”
平原还记得,年级第一次仪容检查的时候分了两天,先从女生最多的文科班检起,听说当天就有好多个抱有侥幸心理的女生,留了过肩长发,当场就被叫出去,哭着把头发都给剪了。
那时候的她们还不懂。所谓的军事化管理,最重要的就是服从性。而剪头发的本质,也不过是一种训诫。在这个社会里,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留长,保持“女人的观赏性”,有人会要求你把头发剪短,把头发的长短与所谓的“品行端正”挂钩。
所以你看?头发的背后,长短真的是最重要的吗?不过是他们试图剥夺人身体和意志的控制权的一种方法罢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是平原长大以后才领悟的了。在十八岁那个所有人都愁云惨雾的晚上,她只是忽然对这一切感到深深的厌烦。
所以,她拿起剪刀,把自己的头发直接剪了。第一刀,就与发根平齐。
至今想来,那都是她人生中剪过最滑稽的发型。因为她们是寄宿制学校,平时不能出门,当然也搞不到专业的理发剪刀和电动推子,所以只能用普通的剪刀,一刀一刀地把头发剪短。
她的头发其实很漂亮。不知道算不算老天眷顾,孤儿院的生活并没有让她头发像枯草,相反,她天生就是长直发,又柔又顺,得到过室友很多次惊羡的夸奖。
有时她们还会想摸摸它,但因为平原实在不是喜欢和别人有身体接触的人,大家只好作罢。
所以,当她的长头发一缕缕纷纷扬扬地掉到地上的时候,大家都惊呆了。
但平原自己并没有什麽太多复杂的感情。
电视剧里总是会演,一个女人一旦剪短了她的长发,那势必就是她经历了什麽痛彻心扉的故事,即将大彻大悟,彻底斩断情丝,走向新生活。
但现实生活里哪有这麽多有点没的,对十八岁的少女来说,一头刺猬一样的短发,只不过是一种明晃晃的宣告。
我对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的意志拥有支配权,除此之外,任何人都不允许染指。
平原仰起头,她的皮肤那样白透,浸在清冽的阳光里,像一块浸入水中的冰。
也像一株永不低头的、孤高的水仙。
夏潮深深地看她。终于明白为什麽,曾经的平原会说出“打破规则”的那句话。
她受到感染,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而平原勾起嘴角,平淡地答:“后来,我就让学校的第一次强制剪发,变成了最后一次。”
她还记得第二天她出现在班级上的轰动。所有女生的头发都齐耳,只有她的头发;几乎是个寸头。
甚至男生们的寸头都要比这规整。她的头发不服气地根根直立着,像刺猬,又像小鸟凌乱的鸦羽。
晨会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的身上。不仅因为她的头发,更因为,她本应该是这一次晨会表彰的理科第一名。
教导主任的脸色难看得像锅底。在这个由课本和试卷铸造的王国里,是他们一手铸造了分数至上的铁律,而现在,有学生拿着这一块免死金牌,去对抗他。
但他却不能说什麽,只能皮笑肉不笑地用调侃的语气问:“怎麽把头发剪成这样了?”
当然,她的回答也很给面子。平原记得自己响亮地答:“自己剪头发不小心剪坏了,对不起,老师。”
没有谁能挑得出她的错处。
她是年级第一。她遵守校规剪了短发,甚至还为了遵守,不惜把自己一头好头发剪得乱七八糟。
但是,她站在那儿,露出纤细的脖颈,每一根外刺的短发,就都在无声地说:“我不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