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后来, 夏潮也没想明白,为什麽那天晚上的游乐园会开业。
但是它确实就在那里。大概是暑假旺季的缘故,游乐园晚上仍旧游人如织, 旋转木马金色的灯光闪烁在深蓝的夜幕下,梦一样美。
如果忽略她和平原正傻坐在碰碰车里大煞风景的话。
觉得碰碰车没人排队这个想法显然还是太天真了。平原因为身体原因, 不能坐过山车, 于是她们跳过了旋转木马和摩天轮,本以为非常聪明地躲过了情侣约会、拍照打卡的热门项目。
却没想到碰碰车的情侣也只多不少。
不知道是不是她们不幸赶上夜间情侣场, 这一轮次的碰碰车里基本都坐满小情侣们, 一对对你侬我侬,不是甜甜蜜蜜依偎在车里,就是忙着对镜头拍照。
毫无竞技之心, 一场碰碰车几乎玩成旋转茶杯。夏潮无奈地抓着方向盘,看见一对情侣在不经意的小小一碰后, 女生迅速扑进男生怀里尖叫, 只觉得人生都了无生趣。
偏偏还有一对情侣在吵架。耳边飘来争执,一个女孩子举d, 显然是对男朋友给她的照片不满意,此刻正在怒火积蓄中, 偏偏男朋友还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凑过去对d, 用相当无辜的语气说:“你不就长照片这个样子吗!”
真是在雷点蹦迪。夏潮听得头皮发麻, 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赶紧小心翼翼给这对冤家让了过去。
这一场玩得一点儿意思也没有。这不能碰那不能碰的,还叫什麽碰碰车。夏潮心中挫败,悄悄瞥了身边的平原一眼, 发现她同样也木着脸,一尊冰山似的坐在这辆造型卡通的车里,显得很是滑稽。
滑稽得有些可爱。夏潮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的姐姐有时候挺奇怪的。看着冷冷清清不太好惹的样子,但有时在一些奇怪的地方,又出奇的脾气好。
却没想到她的想法很快就被打了脸。平原握着方向盘,慢悠悠扫了夏潮一眼:“别笑。”
她风轻云淡地说:“坐稳了。”
下一秒,喇叭被平原按响了,她操纵碰碰车后退,然后一脚油门,朝停在车场中间那对已经进入争执,严重阻碍了交通的拍照小情侣猛地撞了过去。
碰!两辆车撞在一起,对面惊叫连连,顿时花容失色,男生反应过来,表情相当不爽。
自觉男子气概落了下风,他抢过方向盘,同样加速,朝她们的方向狠狠撞了过来。
这次是夏潮抓住方向盘,利落地一闪。对方的车与她们险险擦过,碰的一声撞上了护栏,又弹开,与边缘几辆碰碰车相撞,又是一片惊叫连连。
其实力的作用是相互的,你撞对面的时候,自己也会被弹开。但人的胜负心就是这样奇怪,同样相撞,当然是你先把别人撞飞更爽。
场内的气氛顿时白热化了起来。另一辆车上的两个女生反应过来,踩着油门率先冲到面前。平原的车技自然是没得说,但夏潮的反应力也不是盖的,轮到她轻快地一掀喇叭,甩尾避开,然后借着惯性,砰的一声,又把前方另一辆碰碰车撞了老远。
又是一片尖叫,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大家都乱成一团,手忙脚乱地控制着碰碰车,笑声飞起来,没有人再顾得上什麽手机微d,碰碰车像一盘噼里啪啦到处乱滚的弹珠,不是我弹飞了你,就是你撞歪了她。
气氛的改变就是这样突然又顺畅,当人人都在埋头拍照,慢吞吞的行驶就好像是理所应当,但一旦有异类闯入,打破规则,大家就会迅速地加入战局,欢呼起来。
她们自然也被撞了,还是刚才那对女生,穿着可爱的JK制服,开车却相当勇猛,仿佛一代车神。夏潮和平原的碰碰车被狠狠撞了出去,巨大的惯性让车旋转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头顶闪烁的灯光都在飞舞,安全带勒得紧紧的,夏潮努力把着方向盘,大声地问平原该怎麽办,平原却只是笑起来。
“我不知道呀!”她同样大声说,在剧烈的失衡感和音乐声中大笑,“听天由命吧!”
哐当!轮到她们被撞到护栏上,两个人猛地闭上眼睛,感受到那股巨大的反作用力又将她们弹开,像一颗保龄球,重新冲进球场,所到之处都是撞击与大笑。
很久没有笑得这麽放肆、这麽开心了。直到音乐停息,工作人员摇旗示意这一轮次结束,两人从车上下来时,仍有些意犹未尽。
夏潮展开地图开始研究,这一次轮到她提议:“我们去滑冰吧。”
旱冰场就在下一个街区,也是园区新建的。旁边的美食街灯火辉煌,热闹非凡,烤肉肠和烤鱿鱼浓烈的香气飘过来,让她们还没下场就先闻饿了。
毕竟傍晚在孤儿院吃得很简单,进滑冰场前,夏潮索性先跑去路边小推车买了两份芝士热狗。
融化的芝士夹心和肉汁一起爆开,在夜晚的灯光下显得分外香。平原举着纸托慢条斯理地吃,动作文雅得像绣花,却还是被烫到,嘶呼一声,手忙脚乱的,热狗都险些掉出纸托。
猫舌头。夏潮望着她笑。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她觉得自己对着平原笑的频率开始上升,平原白她:“笑什麽?”
“笑你啊,”她眼睛弯得像月牙,“你别把自己呛死了。”
“我又不是你。”
怎麽事情又扯到自己头上去了?夏潮困惑,却被平原截住话头:“走啦。”
她们终于来到溜冰场。
晚上的溜冰场没什麽人,大伙不是在排队别的项目,就是在小吃街吃饭、休息,等待今晚八点的烟花。她俩得益于此,几乎霸占了整片旱冰场。
游乐场提供租赁的轮滑鞋,这年头连轮滑鞋都进化了不少,很轻巧的双排轮,像冰刀似的可以用松紧带扣在自己的鞋上,避免了一鞋多穿的卫生问题。
夏潮会滑旱冰,得益于她小学的时候老家也流行过一阵旱冰热,不知道是哪里来的教练,带着旱冰鞋在广场上摆摊,用花花绿绿的塑料小杯子在地上排出各种阵型,老鹰抓小鸡似的,每天晚上都领着一串小朋友在里头滑来滑去。
当年她小学三年级,对这个羡慕得紧,却又知道这一双鞋几百块钱,不是她们家能承担得起的,于是另辟蹊径,给一位有旱冰鞋的同学跑腿拿了整整一周的酸奶,那位同学终于松口,愿意把自己的旱冰鞋借给她玩两天。
她妈不准她拿同学太贵重的东西。她小心翼翼地将鞋带回家,生怕被她妈发现,却没想到当天晚上,同学的妈妈回到家,发现孩子的旱冰鞋不见了,当即就给班主任打了电话。
最后鞭炮喧天锣鼓齐鸣,找鞋找得差点要报警,同学被她妈妈提溜着上门来拿鞋,哭哭啼啼的表情很难堪,她躲在房门后,看夏玲还了鞋子又赔礼道歉,只觉得自己今晚铁定一顿藤条炒肉吃不了兜着走。
却没想到最后送走了同学妈妈,夏玲只是坐在沙发上,招手叫她过来,问:“这双鞋多少钱?”
她记得自己那时低着头,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用不确定的语气小声答:“可能,几百块吧。”
“那确实挺贵的,”夏玲的语气很温和,“我们家条件不太好,以后还是不要借同学太贵重的东西,说不清楚,你知道了吗?”
“知道了,妈。”
“那就行,”夏玲朝她摆摆手,表情有些疲倦,却依旧冲她笑了笑,“回去写作业吧。”
一场风波不了了之。她以为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却没有想到,一个月之后,她生日,桌上出现了一双崭新的旱冰鞋。
那是夏玲给她的生日礼物。
夏潮知道,她一直知道,如果她的人生没有夏玲,她不会长成今天这个样子。或许她会在孤儿院长大,也会有倔驴一样的脾气,好斗又能打,把欺负自己的混小子都按在沙地上摩擦。但是,她将不会有这样的温柔,对所有人都施以善意和好脾气。
因为她从小到大所有爱人的方式,都是夏玲教给她的。
有些时候,她甚至会有点没来由的心虚,觉得自己是鸠占鹊巢的那只鸠,所得到的一切或许早晚都要还回去,就像真假公主的故事里,注定要还回去的那一只水晶鞋。
但现在真正的公主就在她的面前了。夏潮垂下眼睛,发现自己竟心甘情愿为她将水晶鞋重新穿上去。
她低下头,戴好了自己的护具,又侧过头看平原。
平原正在和鞋子上的扣带作斗争,她穿着长裙,每次弯腰裙摆总要拖到地上。夏潮索性走过去,半跪下来,替她将裙摆捞在臂弯,又低头咔哒一声,扣好了最后一根扣带因为穿着裙子,平原的护具要直接戴到膝盖上。夏潮想了想,在戴护具之前,先抽出一张纸巾,轻轻覆盖到了平原的膝上。
她记得平原有洁癖这件事情。而且就算平原没有洁癖,她也记得这种护具的内层海绵都有很粗糙的网格线,戴久了不但又热又闷,还会把皮肤磨得很痛。
她不希望平原的膝盖在这种事情上磨红。
平原轻轻抓着裙子,看夏潮半跪在她面前,温热的呼吸扑到自己光裸的小腿上。
她没有扎头发,因为橡皮圈在孤儿院的时候给了自己,此刻鬓边碎发散落下来,随着呼吸也拂过皮肤,轻轻的。
很痒。
平原忽然有些无所适从,后背有些发热,她不自在地动了动腿,想要低头问她好了吗,夏潮却已经先一步松开手,站了起来:“好了。”
她回头,朝她伸手:“去滑冰吧。”
平原却忽然沉默了。
刚刚被她刻意忽略的事实终于横亘在眼前,她仰着头,用面无表情掩盖住了自己的心虚,说:“我不会滑冰。”
夏潮彻底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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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放假快乐~
第36章 弄乱她
弄乱她 遵命,姐姐大人
夏潮无言以对地看着她的姐姐。
难怪平原穿滑冰鞋这麽慢呢。原来是不会滑啊!
不会滑为什麽这麽一声不吭地跟她来溜冰场啊!别的时候也没见她姐这麽乖呢!
她用眼神无言地发送着自己的震惊, 对此,平原显然也有些不自在,她漂亮的眼睛游移了一瞬, 然后强撑着说:“我可以现场学。”
“你提议来滑冰,那你肯定会滑, ”她理不直气也壮地说, “我跟你学不就好了。”
……行。还是那样熟悉的风味。夏潮无奈地笑了,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里带上几分纵容:“行, 那我教你。”
她没想到自己还是高估了平原的平衡能力。
旱冰应当是比真正的单刃滑冰好掌握的。毕竟, 普通地面还是比冰面更好控制平衡。夏潮一本正经地给她示范,外八字向前,侧面发力, 要剎车的时候就把脚尖提起来,用脚后跟踩住剎车块。
很简单吧?她一边说一边演示, 进退自如, 动作潇洒优美,平原听着, 也一本正经地对她点点头,示意自己动了, 夏潮便尝试放开双手, 让她自己向前滑一步。
然后, 她就看见平原绷着一张严肃的脸蛋, 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往前踏了一步,下一秒,她身形一晃,在夏潮的视野迅速地消失了。
“小心啊!”
她大叫扑过去,在平原栽到地上之前迅速地捞住她, 手小心地托住平原的腰,又一触即分。
平原扶着她肩膀站稳了脚跟,看见夏潮无奈地望过来:“我发现你开车真的很有天赋。”
“为什麽?”
她一本正经地说:“因为四个轮子最稳当。”
平原当然听得出她在损自己平衡感差,擡腿佯装要踹,夏潮踩着旱冰鞋灵巧地一闪,大笑着,又扑上来捞住再次失去平衡的她。
她个高腿长,踩着溜冰鞋的时候动作总是懒洋洋的很潇洒。平原盯着她,眼前闪过她方才温柔地半跪在自己面前,为她在护具中间细心地垫一张纸巾的模样,又觉得腰间有些发热,是她刚刚手掌碰过的地方。
夏潮的手也很有力度,修长干净而骨节分明,是年轻女孩子的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又极有分寸地在她站稳的那一秒,轻轻地收回来。
“别怕,”她低声说,“只要轮子在转,你就不会摔的。”
不知道为什麽,她总觉得夏潮和刚来她家时那个拘谨又倔强的小女孩,有些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里呢?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心跳得有些快,这样的感觉让她本能地想逃。于是,她向前一步,对夏潮说:“去滑吧。”
“你不是还没学会吗?”
“不学了,”她说,有些任性地小女孩一样命令她,“你带着我滑。”
得到的是有些无奈又纵容的答案:“遵命,姐姐大人。”
千里之外,云都消散,铺开深蓝色的夜幕,万千繁星闪烁。乐园的灯火与之交相辉映,仿佛倒悬的星空。
平原觉得自己好像又飞旋起来,她的手被夏潮拉住了。小小的场地好像成了舞池,夏潮在她的前面,领着她,夜色中长发如旗帜飘扬。
她的心情忽然就又变得很好。
其实,今晚平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麽会提议来游乐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