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她和平原的关系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虽然夏潮也说不清楚现在具体是个什麽关系,但输人不输阵,她才不想昨天刚在她姐面前表白失败,潇洒拒绝小药箱后心碎离场,今天就捂着屁股,死鱼一样出现在平原面前。
士可杀!不可辱!
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自己打气,猛地挺起胸膛,站了个笔挺,然后对着小镜子调整了表情,确认自己将以一个风轻云淡面不改色的表情出场之后,终于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了杂物间的门。
然后她发现,平原并不在家里。
门外空空荡荡,客厅窗帘已经被拉开,阳光倾泄而下,明亮坦荡,让客厅看起来空旷得象是什麽都没发生过。
平原已经去上班了。
这并不是她正常的起床时间,夏潮心知肚明。奶茶店要开早备料,所以,以往的工作日平原永远会比自己晚大半个小时起。
那个时候她还会和平原一起睡,很坏心眼地推推平原,问她早餐想吃什麽。
然后平原就会迷迷瞪瞪地把自己埋在被子里,睡眼惺忪,哼哼唧唧地报菜名。
但现在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
房间很空荡,甚至能听到一点轻微的风声,是平原出门之前特意开了窗。她的房间没有关门,能清楚地看见里面同样空空荡荡的床,窗帘被拉开,明亮清澈的阳光同样倾泄而入,是一种荒芜的辉煌。
你是否也常有这样的一种感受?在昏天黑地的一觉之后,忽然站到这样好的阳光里,反而会觉得恍若隔世,像课本里南柯一梦的人。
桃花源不再,只剩下做梦的人错过了时间,站在原地,手中握着腐烂的斧头柄。
像被整个世界抛到身后。夏潮呆呆地站在那里,半晌,才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或许也不是她找回的,而是该死的屁股依旧很痛。身体以一种滑稽的疼痛,顽固地反复提醒她昨晚到底发生了什麽。
夏潮苦笑一声,终于走向厨房。
厨房的锅是热的,有馒头和牛奶热在锅里。冰箱门上挂着白板,自从朱辞镜来借宿之后,她们每天用便利贴互相留言就成了习惯,平原索性买了块磁吸小白板挂到冰箱上,两个人每天絮絮叨叨地写晚餐吃什麽,下班时平原拐过楼下的便利店,又该买点什麽。
白板边缘处依旧留着夏潮的胡萝卜和芹菜涂鸦,去游乐园的前一天,不爱吃青菜的平原特意抓着红笔在它俩身上画了个大大的叉。
而现在,平原在白板上留了早餐的提醒,夏潮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机消息提醒闪了一下。
依旧是平原的消息,她没有发语音,文字气泡白底黑字地躺在屏幕里,看上去冷冰冰。
“今晚有约会,不回来吃饭了。”
她不知道这个约会指的是哪一方面的约会,或许这本身也并不重要。
就算是真的又如何,是假的又如何?哪怕是平原没有约会,这句话不过是临时起意的借口,也并不影响话中的拒绝之意。
她想要躲开她。特意的早起,提前准备的早餐,以及晚饭的约会,都只是为了避开自己。
她曾经和平原曾经说过的,秘密不重要,爱最要紧。
现在这句话也可以反过来用了。借口不重要,重要的是拒绝的心。
反复去叩响一扇拒绝打开的门是不礼貌的。夏潮垂下眼睫,承认自己终于要妥协了。
手机静静地被她攥在手里,屏幕亮了又熄,她戳了戳手机,将屏幕再次按亮,点进平原的对话框,深呼吸数次,终于让心情平静下来。
“好,”她在对话框里打字,像一个真正的妹妹,“注意安全,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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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Secret Love In Peach Blossom Land,但是暗恋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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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多恶心
多恶心 谁是你窗外走过的人
在那之后, 她们依旧一起生活。
但那已经不一样了。哪怕她们依旧住在一个房子里,看书、吃饭、喝水,共享一个卫生间洗漱, 在夜晚擦肩而过时,听见平原耳机里若有似无的歌, 但在一起和在一起终究是不一样了。
率先发现这种不一样的是小珍。去完游乐园之后的几天, 夏潮每天晚上都失眠,她哈欠连天地来上班, 和小珍并排站到一起系围裙, 在用发帽别起刘海的那一瞬间,露出快垂到胸口的深黑眼袋,差点把小珍吓得一激灵。
“要死啊你!”她大受震撼, “昨天从派出所走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是半夜偷鸡还是摸狗去了!”
她高亢的嗓门直入云霄,夏潮再知道她是关心自己, 也架不住身边其他人纷纷回头, 企图参观自己脸上黑得像刚从熊猫保护区逃出来似的黑眼圈。
她顿觉十分丢脸,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去堵她:“我失恋了行了吧!”
“!”
方宝珍女士果然倒吸了一口冷气:“你失恋了啊?!”
这会儿她倒是知道压低声音了, 夏潮看见她鬼鬼祟祟地凑过来,面泛红光, 没有半点好姐妹失恋的同情, 只有眉飞色舞的八卦:“谁?”
倒也不能怪她八卦, 毕竟夏潮在方宝珍眼里, 可是有着将初中表白小男生打得满地找牙的光辉战绩。这麽一个看着对情情爱爱一窍不通的人,第二天忽然就一副为情所伤为情所困的死样子,谁能不好奇!
再义结金兰情比金坚的姐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哇!
方宝珍摁住自己活蹦乱跳的良心,无言地用自己的大眼睛放射出旺盛的求知欲。
夏潮简直懒得理她, 艰难地顶着熬夜过后浮肿的三眼皮给她翻了个白眼,转身就走。小珍却并不放过她,又屁颠屁颠地系着围裙追了过来。
“你说嘛!你说嘛~”为了听一耳朵八卦,她甚至开始发嗲,揪着夏潮的围裙边,开始像超市门口开业的迎宾长条气球人一样在风中乱扭,“不把心事说给姐妹听!姐妹怎麽给你排忧解难呢!”
夏潮受不了了:“……别逼我用带好手套的手抽你!”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这句话终究是对的。她不再搭理小珍,开始埋头哐哐煮料。可惜最近店里的预订单倒是不多了,堂食的客人更是一个都没有,让夏潮想找点事儿干,都有些困难。
大概是被那天意外所波及,人人都心有戚戚。
一个戴着黄色兔耳头盔的外卖骑手打着哈欠在门口停下,睡眼惺忪地瞟了眼门头,顿时一个激灵,将取餐台上打包好的奶茶飞快地一扫,又骑着小电驴飞快地跑了。
仿佛再跑慢一步就有人捅他腰子似的。
夏潮沉默,也不知道那一场风波现在在衆人嘴里传成什麽样了。
作为当事人的自己倒是没有什麽实感。只不过那天刚打完架,还被平原开车押回来无薪加班摇了十杯奶茶,夏潮用力闭眼,只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休息过似的。
她机械地做着手上的动作,想起那天的事情,心里又是一阵钝钝的痛。
偏偏小珍还要在身边絮叨,俨然是一副福尔摩斯女士的派头,夏潮不搭理她,她就干脆用排除法,竹筒倒豆子似的开始往里头填答案。
“究竟是谁让你失恋了啊?小周?老郑?你之前提到过的被你打掉过一颗牙的那个男同学?什麽,你说被你打掉过牙的男同学多了去?那就是前几天来店里,眼睛一直冲你笑的新客人?”
她冥思苦想,满嘴跑火车,眼瞅着连半个月前来送货的快递员都拉上了鸳鸯谱,夏潮被她嘀嘀咕咕弄得头皮发麻,终于忍无可忍,一口气拿话堵住了她:“我暗恋你!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暗恋你!行了吧!”
“啊!那怎麽行!”小珍果然尖叫,夸张地一番扭动着,作势要去打她,“多恶心啊!”
空气却骤然冷了下来。小珍手落到夏潮身上,却没有感受到她的闪躲。
夏潮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麽表情,或许她应该笑一下,把这个玩笑揭过去,但她试图翘嘴角,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力气将它拎起来。
最后,她只是轻声问:“会很恶心吗?”
一个女孩喜欢另一个女孩,会让人觉得恶心吗?我喜欢一个人,会让那个人也觉得恶心吗?
她侧过头望向自己的朋友,在说话的同时,用眼睛无声地问出这个问题。
小珍当然意识到了她的眼神,但是,对她而言,这个问题太难解答了,最后,她也只是费力地眨眨眼,努力思索了一下,结结巴巴地解释道:“就、就是,我们两个都是女的啊,两个女人谈恋爱,很奇怪吧……但是我不是说你很怪啊!”
最后一个疑问的尾音落下去,小珍终于变了脸色。
“你不是在开玩笑,”她轻声说,眼中的困惑转变为探究,“你……真的失恋了。”
“是谁?”她低声问。
方宝珍当然不会自恋到真的以为夏潮喜欢自己,毕竟,在这之前她们的相处一贯大大咧咧,并没有什麽值得暧昧的地方。
她只是困惑,并不知道这样年轻的困惑总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在初三光线幽暗灰尘飞舞的体育器材室,在排线混乱、老式风扇呼呼旋转的廉价群租房,她的前桌、室友,都曾经露出过这样困惑而茫然的眼神。
女孩们聚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涂着亮晶晶的指甲,晾着刚洗的、湿漉漉的长发,用做梦一样的语气,彼此谈论起某一个曾在篮球场遥远欢呼中奔跑、或曾在窗外玉兰花下走过的人。
这就是少女时代恋爱的开端。哪怕方宝珍还没有谈过恋爱,她依旧嗅出了这种被爱击中的茫然。
昨天还和你一起在沙堡上疯玩的同伴,忽然就有了秘密,一夜之间成了大人。
但夏潮没有再回答。从来笑容温和有问必答的女孩子,第一次沉默,低下头,干脆利落地把案板上的柠檬切成角,汁 水四溢,半晌才擡起头说:“我开玩笑的。”
“我只是昨天晚上喝了杯柠檬茶,失眠了而已,”她用无奈的语气说,“瞧把你吓得。”
方宝珍信她的鬼:“真的只是因为失眠了?”
“是啊,”夏潮没好气地说,“天天摇奶茶的,喝个柠檬茶都不行?”
轮到她侧过头看方宝珍,眉头皱起,表情是和语气一样的无奈。方宝珍仔仔细细地看她,即便是在此刻,她也忍不住不合时宜地承认,即便此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她的朋友依旧长了一张很有欺骗性的脸。
年轻的皮肤,明亮的眼睛和浓黑的睫毛,不论是笑还是抿嘴嘴角都会出现的浅浅梨涡,让她佯装生气也带着好看的温和。
让你猜不透她心里究竟是难过还是不难过。
而夏潮依旧在看她,目光定定的,象是在问你还有别的话麽?
小珍却问不出别的话了。早晨的阳光太好,照得夏潮的脸像白玉一样熠熠生光,她漆黑的额发落下来,刚好垂了几缕在眼前,她看着夏潮的眼睛,有一瞬间觉得她的眼几乎如玻璃般通透发亮,一如那一日她握手刀刃时反光的决心。
她的沉默如刀刃般坚硬。小珍的心莫名停跳了一拍,最后只能摇摇头,说:“好吧。”
“你、你忙去吧,”她似乎也有些自讨没趣的尴尬,讷讷地摆了摆手说,“那我就不打扰你了。”
夏潮对她笑了笑,继续切手上的柠檬。
其实柠檬切错了。应该要切成片的柠檬不知道为什麽切成了角,夏潮低下头,把它们扔进了垃圾桶。
刚才小珍说,突然把两个女人放在一起很奇怪的时候,她其实想问,那为什麽你又能这样理所当然地把我和根本不认识的男人放在一起?
如果两个女人在一起这种事,光是在玩笑里提一句都会让人尖叫好恶心,那为什麽大家又偏偏能熟视无睹地开玩笑,笑嘻嘻地把她和别的男人放到一起?
难道这就不突然、不冒犯了吗?
那一瞬间其实她想这样反问,心中陡然冒出的攻击性像尖刺,一瞬间刺破了她一贯温和的脾气。
但最后,夏潮还是忍住了。毕竟,反问小珍又能得到怎样的答案呢?她心知肚明,小珍说这些话也没有恶意。
所有人开口最初都是玩笑而已。在很多人眼里,感情只是会在异性之间産生的,天经地义、顺利成章,根本不需要什麽前提。
小珍不喜欢女生,本能就会觉得两个女生在一起很奇怪。那对平原而言呢?
答案或许毋庸置疑。
夏潮有一些惶惑了。她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惶惑会出现在自己身上,在做梦的时候她没有惶恐,醒来意识到自己和女人接了吻的时候,她也没有惶恐,因为她从小就没想过与异性建立什麽狗屁感情,因此,接受自己喜欢女生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