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rror:我最近中午问你吃什麽给我做外卖参考,你都说自己吃了工作餐】
【Mirror:让我数数多少天……一二三四五六七……起码有一周了。】
【Mirror:[名侦探柯基]你妹舍得让你吃一周盒饭?】
【好想睡觉:……】
这个自作聪明的柯基表情包真是让人觉得欠揍。平原对着输入法打字又删除,打字又删除,本来想说些什麽,但最后想了想,又觉得没什麽必要。
毕竟你一旦否定一个答案,就要用谎言去编造另一个答案。既然如此,不如把话半真半假地说了,省得麻烦。
反正青春期的小女孩,因为高考的事情和她姐闹闹别扭,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
这样想着,她起身,走到桌边接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试图打字敷衍过去:嗯。
她正要往下打字,解释说最近俩人因为考试的事情吵架了,却没想到朱辞镜的动作比她更快,叮的一声,一条新消息就跳了出来。
【Mirror:你妹对你有意思?】
平原差点被这惊世骇俗的一句话给水呛死。
她剧烈咳嗽,有一瞬间甚至怀疑自己要呛到心脏病病发,喘了好一会儿气才把气喘匀,艰难地把水杯放下,反复深呼吸,才终于平复心情。
你疯了。
她咬牙切齿地给了朱辞镜三个字。
她也不知道朱辞镜是怎麽抽风忽然提到的这个,或许只是随口开了个玩笑,或许,是她真的看出了什麽端倪,但无论如何,她都不会上她使诈的当。
于是,她只是面无表情地回:不是。
【好想睡觉:朱辞镜你是不是又喝大了?】
【Mirror:那就是你对她有意思。】
惊世骇俗的第二句话堪比跳楼机高空直降。平原抓紧手机,觉得自己这下真的要心脏病发了。
而比心脏病发更恐怖的是,就像朱辞镜知道她嘴硬心软一样,她也知道朱辞镜是个虽然嘴上咋呼,但心里绝对不会没谱的人。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说两遍,就算是认识再多年的老朋友,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
所以,能用这样笃定的语气说话,只能说明朱辞镜真的察觉到了什麽。
眼里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平原缓缓放下手机,思索片刻,然后垂下眼睛,轻轻地按下了语音键。
她轻声问:“朱辞镜,你知道自己在说些什麽吗?”
而朱辞镜也同样回答:“我知道。”
再生动的文字也无法代替语音。她们从彼此的声音知悉,她们的谈话已经跨出玩笑的领域。
“所以,你是什麽时候发现的……夏潮喜欢我的?”
平原听见自己低声问。
这是她第一次说出这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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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大人组的谈话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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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来晚啦!今天有点痛经所以写得比较慢(跪)
第42章 如果我
如果我 问心有愧
面对平原的问题, 朱辞镜却只是说:“我其实不知道夏潮具体是什麽时候开始喜欢你的。”
她这一句话说得很诚恳,但之前的话,也绝不是在诈平原。世界上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 量变産生质变,当你朦朦胧胧有所感知的时候, 最本质的变化可能早就悄无声息地发生。
因此, 朱辞镜只是低声道:“我只是觉得自从夏潮来了之后,你肉眼可见变得开心了不少。但最近, 你的心情好像又变糟了, 所以,我觉得你和夏潮之间一定发生了什麽。”
“而且应该是不可挽回的那种,”她好像当真进入了名侦探模式, 一板一眼地推断,“普通的姐妹吵架, 不至于让你心情那麽糟糕。而要说到无可挽回, 那就应当是表白了。”
毕竟你们已经关系那麽密切。她在心里说,同居乃至同床共枕, 普通情侣如果慢热,或许都要花上几个月乃至一年半载, 才能走到这一步。
而她们却直接跳到结果。如果抹掉姐妹这个身份, 这一切不知有多麽暧昧出格。
平原于是也沉默。对于她们的暧昧, 再后知后觉的人, 在游乐园那天的事情之后应该也能懂。
更何况是她。
“那麽……”朱辞镜叹了口气,重新回到了她提的问题,“夏潮是什麽时候和你表白的?”
她们最后还是直接通了电话。在即时的通讯工具下,沉默都是显得那麽明显。朱辞镜把手机举到耳边,听见平原那边似乎轻轻呼吸了几息, 半晌,才缓缓说:“就是我和你说,我们去了游乐园的那天。”
“那天晚上出了点事……”她略过了一切复杂的前因,用理智逼着自己拣重点说,“滑冰的时候她不小心撞到了我,气氛很混乱,忽然就……那样了。”
朱辞镜的心砰砰直跳:“……哪样。”
“她想要吻我,”她轻轻说,发丝掠过面颊的轻柔触感似乎又在那一瞬间回来,“我拒绝了她。”
朱辞镜想要尖叫了。
我靠。我靠。我靠。
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如今只有粗口才能形容。也不能怪她太大惊小怪,毕竟在她面前的平原,何许人也?
这麽多年来她一直猜不透平原的性取向,完全是有原因的。
在十年前,那个脸书还叫做脸书,人人网还没有关闭,而朱辞镜还是土妞的年代,校花校草的评选还在大学BBS里盛行,十九岁的平原凭借着她那张清丽脱俗的脸还有冷冰冰的性格,每年都被提名做本科生级的高岭之花。
虽然平原本人并不在乎,朱辞镜甚至怀疑她压根不知道有过这种评选。但总而言之,有着这个名头在,便可知当年追求平原的人也算长江后浪推前浪,全都死在沙滩上。
隔壁计院的校草追求她,她冷着脸推开窗说同学,你再弹吉他扰民我就泼水了。朱辞镜本院的学妹暗恋她,她皱着眉头,对说煞费苦心地抢了一学期通选课,只为对她暗送秋波的学妹说,同学,期末考试我是不会给你抄的。
最后学妹芳心破碎,啜泣的声音朱辞镜在她宿舍隔壁都能听到。
而现在,谁敢信?就是这样一个被她骂了这麽多年冰块成精、已经自动划入无性恋范畴的人,居然在深夜失眠,坐在这里用近乎缴械投降的声音,负隅顽抗地说:“我拒绝了她。”
这和半夜三点听惊悚鬼故事有什麽区别?!
哦,区别可能是现在才半夜一点。
朱辞镜再度深呼吸。风水轮流转,今晚她说了那麽多惊世骇俗的话,现在轮到她的朋友给了她震撼一击。
但很快,她就拧起眉头。
“不对啊,这有问题,”她皱着眉头,连珠炮一般发问,“既然你拒绝了她,那就说明你不喜欢她,那你现在怎麽看起来还是这麽愁云惨雾的?那如果你喜欢她,你为什麽又要拒绝她?”
“因为我们是姐妹,这是道德问题。”
愧。
最后一个词被朱辞镜吞进嘴里。她瞪大眼睛,忽然觉得眼前这一幕,实在是和文学史上某个经典一幕太过重合了。
她的话最后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她已经感觉到手机对面,平原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她不知道平原这一刻是否和她想的一样,或许不是,或许是,但是她已经不在乎。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从朱辞镜的心里流到平原舌尖,她听见平原的呼吸停滞了一秒,这一秒几乎像一个世纪一样漫长。
然后,在一个世纪过去之后,朱辞镜听见平原低声说:“如果我问心有愧呢?”
“我们或许不是什麽自由恋爱,是我引诱了她。”
她声音轻得像鹅毛,却也重得像一场判决结果。负隅顽抗的犯人终于低下头颅,朱辞镜惶惑地意识到,原来这才是平原由始至终恐惧的东西。
而她的朋友已经缴械投降,这一刻,在半夜一点的夜里,用梦游一样的声音轻声述说。
“一开始,我也只是觉得,家里多了一个人,很麻烦而已。”
“你知道我的,朱辞镜,这麽多年来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和自己的亲生母亲没见过面,更也根本谈不上什麽感情。”
“所以夏潮刚来的时候,我甚至很讨厌她。觉得她就是一个我妈扔给我的包袱,一个过来打秋风的讨厌小孩,从心底里就没有把她当成妹妹过。”
“但后来……不知道什麽时候开始,我忽然发现,居然是夏潮照顾我更多。”
“她会很多东西。会做菜,能切出薄如蝉翼的鱼片,知道一碗清汤面要煮多少分钟,也会做家务,了解怎样在铺床时把床单折出平整的、不移位的角……一切我妈没有教过给我的东西,她全都懂。”
她笑,并不是真的在提问。所以朱辞镜也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听平原往下讲。
夜晚深如潮水,只剩下她的呼吸,伴随着通话界面微微亮起的光,在漫无边际的海上漂流。
“一开始我完全把这当成报复。我理直气壮地享受着她的照顾,就当是报复我妈的抛弃,也报复她这麽多年的鸠占鹊巢。”
“但很快我就发现,这样下去……我好像越来越开始依赖她了。”
“这让我觉得不安全。起初,我以为这是一种生活上的依赖。所以,我也开始和她一起学做菜,把家务平分,以为这样就能戒断这种感觉。”
“但直到我也学到能自己下厨,才发现,我或许只是在情绪上依赖她。”
平原轻声道。其实夏潮会做的菜也算不上多麽复杂,都是一些寻常的家常菜。像她们的第一次下厨,夏潮教她做一碟苦瓜炒牛肉,就是粤式菜的做法,来自家乡经年被烟火气浸染的厨房。
那时她屏息静气,为那魔术般的三十秒而惊讶,以为自己喜欢做菜,殊不知只是那种和夏潮一起时那种开心的感觉。
她也不是什麽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人,一辈子十指不沾阳春水,所以才会为锅碗瓢盆新奇惊讶。
该做的家务她早就都做过。刚毕业的时候,她住的是廉价群租房,每天从握手楼一样逼仄的巷子里走出去,跨过污水搭地铁到气派非凡的CBD上班,工作日吃盒饭,周末便在出租屋,用狭小逼仄、蟑螂出没的公用厨房做饭。
厨房气味复杂。同租的女孩子背着房东养猫,猫砂盆就放在厨房里头,一股子臊味。平原忍着气味给自己做饭,样样菜都要洗过、要切过,下锅时油烟四起,吃完饭后残羹冷炙腻在碗碟里,她又要捏着鼻子用破抹布沾洗洁精一点点洗干净。
那时的公用厨房比她现在租的这个房子小多了,别说流理台,连洗碗的水槽也只得一个,桌面狭小,洗干净的碗碟无处放,只能杂技般危险地一只只叠在水槽边缘,她小心翼翼,左右腾挪,最后全部洗好,才能一起端回去。
所以她在有能力搬家之后立刻就租了有独立厨房的房子,双水槽的洗碗池,不锈钢崭新雪亮,配上全套铸铁锅和宽大的流理台,她以为自己在这之后会习惯做饭,但后来也还是没有。
直到夏潮来了。
世界上总是有人会有这样点石成金的魔力,她温温和和地站在那里,纤细腰身系着围裙,用刚刚洗净的湿润指尖点她手背,教她如何用刀尖划开晶莹鱼肉、剔出鱼骨,于是厨房蒸笼里一丝丝拢上来的雾气都变得鲜甜。
多麽可怕。平原想。她甚至要和她一起睡才能睡得着了。
就连朱辞镜都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想起自己在平原家留宿的那一天,她被迫为了赶高铁早起,几乎形容枯槁,而平原醒的比她还早,却神采奕奕、面孔饱满,一头乌黑的长发如同绸缎般披散,站在那样明亮的晨光里,捻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冲她微笑。
唯一能够形容那一刻的词,只觞ing器藁ㄑ铡其实现在想来,那就是动心的征兆。
朱辞镜明白,因为她也曾有过一段失败的恋爱。爱中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是那些天崩地裂到疯狂的时刻,而是一道小小的、温柔的裂缝。
或许是在某个清晨、或许是在某个夜晚,你收到一张小小的便利贴,铅笔的笑脸让你想起春天开花的池塘。
于是冬天消融,夏天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