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她软绵绵地被夏潮从浴室里抱出来, 夜色已经很深了。
要是时光倒流,她还会这样做一次。
她甚至想自己在上面试试, 可惜实在体力不支,躺到夏潮怀里, 还没来得及挣扎几下, 说几句话,她就脑袋一沉, 彻底失去了意识。
一觉睡醒已是天光大亮。
平原睡眼惺忪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只觉得神清气爽。
她睡了十分好的一觉。天底下实在没有比夏潮的怀里更好睡的地方了, 女孩儿有柔软的粉红的脸颊, 洗得干净又清香的睡衣, 拥抱时, 呼吸是暖融融的,两个人长长的头发也软软地交织在一起,温热又安心。
接吻的口感也十分好。平原轻轻地碰了碰嘴唇,不记得自己昨晚究竟在睡意朦胧中,迷迷糊糊缠着夏潮讨了多少个吻。
确实是有些太缠人了。随着睡意消散, 理智重新占据大脑,平原迟疑地用手背碰了碰脸,后知后觉地发现有些烫。
好了!上班可不能再这样了!她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内容清出脑子,准备去洗漱。
今天早上没有什麽会,她难得优游,决定直接调休一个小时,不紧不慢地去上班。
平原站起身,在衣架上拿了一件薄睡袍披到身上。
节气的变化如此准确。立秋过后,今天确实比昨天冷了些,她身上却依旧穿着夏天那条吊带的真丝睡裙。
没什麽好解释的。睡裙适合在床上耳鬓厮磨罢了,反正年轻人体质好,一年四季都像一个烧得十分雀跃的小火炉,暖洋洋的搂着她,也不会冷。
于是她便顺理成章地借着这点温暖靠近她,吸引她。让夏潮的手不自觉地落到自己光裸的肩头和背上,本来是心无杂念地怕她冷,但手隔着柔滑轻薄的布料向下摩挲,就开始情不自禁地乱来。
其实也不算乱来,至少她被亲得摸得十分舒服。平原不动声色地想,她喜欢这种安全的温柔的被摆弄。在天气彻底冷下来、夏潮去念书之前,吊带睡裙她应该还会再穿一阵子。
反正夏潮也猜不出她心里这些复杂的弯弯绕绕。她心里掠过一丝餮足的狡黠,终于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一出来却闻到早饭的香味。不是暖在锅里的那种温吞的味道,而是真真切切、滋啦作响的煎蛋香气。
夏潮正在厨房里忙碌。平原一擡头,不由自主地有些惊讶:“你还没去上班?”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哦,夏潮昨天已经辞职了,现在要上班的只有她一个人了。
真好啊。原来现在只有她一个人要上班了。平原默 默地想,觉得之前嘲笑夏潮单休的回旋镖,在这一刻终于扎了回来。
还是在她被夏潮做得腰酸腿软之后。啧。
平原忍不住轻轻地撇了撇嘴。那种娇纵的、想要讨要爱怜的心情又涌起来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之前有些不一样了。
如果是之前,她一定会在心里不爽地哼一声,然后面无表情地板起脸来。
但如今,这样的心情已经消散,她也不会再那样紧绷地抿着唇。或许,原本她就没有自己想象的那麽冷漠,不过是这麽多年来一直觉得爱这件事,和自己完全没有干系,所以才会假装不在乎罢了。
但现在她有了。她在心里轻轻地想,又想起昨夜夏潮的眼神,那样专注地看着她,吻她,目光炽热又浓稠,几乎是一汪滚烫的琥珀,将她整个人都封入其中。
这样一颗琥珀一样剔透的心就到了她的手里。平原垂着眼睛想,她当然无论如何都不会再放开。
耳边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声,是夏潮从厨房走了出来。
她是心事清澈的人,心里显然没有平原这麽多弯弯绕绕,只是手里托着餐盘,笑意盈盈地望她。
显然夏潮也没听到她开头的问话。昨夜那套柔软的米白色睡衣仍穿在身上,被早晨的阳光照着,微微地透着光。
她大概是已经洗漱过了,乌黑的头发利落地扎成了马尾,整个人被晨光浸透,年轻的面孔有一种未曾磨损过的明亮。
她干净得像一朵云。平原看着她,脑子里忽然意识到,昨天晚上她就是和这样的夏潮纠缠在一起。夏潮此刻洁净白皙的手指,昨晚就这样托着她,在情欲的纠缠下,一点点染上了她的味道。
对比过分鲜明,让平原的脸腾地红了。
她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了起来。原来在卧室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都是纸上谈兵,如今两个人乍然站到明亮的阳光下,才终于有了谈恋爱的实感。
夏潮大概也是这样想的,因为她站在平原面前,也突然一点一点地红了面颊。
两个人都有些青涩的慌乱。夏潮呆呆地站在那儿,手里还举着餐碟。平原便下意识走过去接,两个人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又是一阵触电般的慌乱。
餐碟都差点摔倒地上了。两个人手足无措,语无伦次,“你先坐我先坐”地谦让了几个回合,终于红着脸齐齐坐到了餐桌前。
然后,两个人都开始沉默。
这个场景实在是有些太叫人困窘。平原抿紧嘴唇,无端觉得自己作为年上,有一种打破沉默的义务。
于是她轻咳一声,用一种非常新派非常若无其事的口吻,寒暄道:“昨晚睡得怎麽样?”
夏潮便又一次满脸通红。
“……好,”女孩儿耳朵都要冒出蒸汽,悄声说,“很好。”
平原:“……”
对天发誓她只是随口问问睡眠质量。
但她也没有解释。脸红。又是一轮大做特做之后毫无意义的脸红。暧昧是一种乱流,让两个人不知所措,各自低头。
滚烫的煎鸡蛋都已经变温了,但好在咬在嘴里还是脆的。夏潮今天早餐做得简单,煎鸡蛋配培根吐司,再配一把洗干净的蓝莓。
从鸡蛋的口感看,夏潮今天显然也起晚了。
一想到起晚了的原因,平原就忍不住又有些心虚地晃了晃腿。
当然她面上仍是十分严肃,一本正经地咬着面包。反倒是夏潮这一次有些紧张了,她可疑地红着面颊,视线几乎要把面前的吐司烤穿,仿佛在做什麽极大的心理建设。
于是平原也不由得放慢了动作,望过去:“怎麽了?”
夏潮却迟疑了一下:“没什麽。”
都这幅表情了,没什麽就是有什麽。平原当然不可能被她糊弄过去:“你说吧。”
“我……”
“说。”命令的语气。
“我还是觉得我们应该把指套买了。”
事已至此,夏潮把眼睛一闭心一横,视死如归般快速地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当然不是觉得床上的事情有多上不得台面,只是怕平原觉得她满脑子都是这些,说的话太过唐突也太过冒犯。
比如现在她就有些后悔了。夏潮紧张地看了一眼平原,面颊粉粉的。
看起来很可爱。平原觉得自己毛病又犯了。当别人紧张的时候,她反而就不紧张了。
于是她歪了歪头,问道:“为什麽?”
夏潮的脸变得更红了,腮边云蒸霞蔚。她眨了眨眼睛,小声说:“我感觉不戴还是不太好……”
不够安全,不够卫生。除了这些广告上说的缺点,她还担心,自己哪天不小心就会弄伤平原。
毕竟昨晚她就做得……有点超过。夏潮自己心里也是知道分寸的,但知道和做到是另一回事,她很怕自己在面对平原的时候,克制不住自己心里的掌控欲和占有欲,反而将她弄伤。
就像现在,平原睡袍下还有她昨夜留下的咬痕。她喜欢她动情时微微蹙起的眉头,所以,一次次情不自禁地将咬痕落在她的锁骨、肩头还有一些……难以啓齿的地方。
但这话说出来太害羞,她说不出口,只能委委屈屈地看一眼平原,又看一眼平原。
她当然知道夏潮在担心什麽。但事实上,她并不讨厌被夏潮稍微过分一点对待的感觉。
就象是一场冒险,你知道无论你们做得多麽荒唐无稽、离经叛道,你永远是安全的。因为夏潮爱你,所以她永远会在你真正坠落的那一刻,伸出双臂将你捞回去。
她贪恋这种纵容,享受这种亲密无间的……细腻触感。
所以,平原又将自己的眼睫垂了下去,她盯着桌上那杯牛奶,听见自己的声音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戴不戴,主要是个人选择吧。”
“确实,有指套很方便、很干净也很……润滑,但是我们都是女孩子,只要洗好手,本来就不脏的呀。如果要带指套才能做的话,那麽工业革命之前的人都没有……那方面的需求了?”
像哄骗小女孩一样,她的声音低下去,面上依旧是那样冷冷的、正经的表情,桌子下的腿却已经伸过去,悄悄勾了一下夏潮的脚踝。
“还是说……你不喜欢?”她歪头问道,长长的眼睫毛又开始一闪一闪。
这一次她睡裙下是真真切切的光裸的小腿,大片细腻的皮肤像丝绸一样擦过。夏潮几乎是当即就红了脸颊,连耳垂都发烫,又开始像小兔子一样惊慌失措地看着她。
她太知道平原了,说了这麽多冠冕堂皇一本正经的话,其实归根结底还是三个字“我想要”。
……真是服了她。
但她却拿她没有办法。
能怎麽办呢?不知餮足的猫咪,绕在你腿边喵喵直叫,尾巴蹭来蹭去,也不过是想让你喂饱她。
夏潮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但最后她想了想,还是说:“不行。”
“我知道你喜欢……那种感觉,我也……很喜欢,”她脸红红地说道,声音却很坚决,“但是我觉得还是戴上会更好。虽然理论上洗干净手就没关系的,但是……”
谈论到实操问题总是很难不让人想到昨夜的意乱情迷,她又磕巴了一下,顿了顿,才继续柔声细语地往下说:“但是理论总是归理论,实际上我还是会担心有做得不够好的地方。”
“我真的很怕你受伤,”她认真地说,主动也用小腿在桌子下蹭蹭她,用哄诱的语气安抚,“我们平时还是戴上,好不好?”
她如此温柔地凝望她。
这次轮到平原的心,成为水面上纸折的小船,被谁的手轻轻地推了一下。
水波摇晃。她有些不知道该说什麽了。在夏潮的话里,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感情这一点上,果然还是有一点不安全感的残留。
这样的不安全感,不但来自于她总是渴望被强烈的爱填满,也来自于她当了这麽多年的病人,追求及时行乐好像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这样的追求当然不是指追求快餐爱情。而是她总是很贪婪,因为知道太多东西她都注定抓不住,所以一旦见到了好东西,就想要快快的、死死地握在手中。
不然的话,它们总是会像火柴一样熄灭、蝴蝶一样飞走的。
特别是在她见过了真正珍贵的东西之后。
平原安静地看着夏潮。或许还是自己这些年拥有爱的时间太少了,面前的夏潮,虽然年纪比她小,感情方面的态度比她更成熟。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是汹涌却温柔的一片潮水。
她心甘情愿被她眼中的温柔漫过。平原低下头,终于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好。”她同样也温柔地说。
夏潮便以为到这里,这个话题就该告一段落了。却没想到停了一息之后,平原清冷冷的声音又重新响了起来。
“我是说……”她的姐姐就这样微微蹙着眉头,象是遇见了什麽工作难题似的,带着点为难又带着点理直气壮看她,“那我们偶尔还是能不戴指套做的对吧?”
夏潮:“……”
怎麽、怎麽会有人把这种事说得像讨价还价呀!
偏偏说话的人还要这样理直气壮。夏潮在早晨的阳光里看她,看见平原长长的、被随意别到耳后的黑发,还有冷淡又偏偏带着一丝狡黠的眉眼,心里又变得很软。
最后她还是折服了:“好吧……偶尔可以。”
平原便不动声色地又翘了一下嘴角。
完全是暗自得意的表情。阳光清澈,连带着她的头发也有一圈毛绒绒的光。夏潮将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突然很想要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