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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平原去_分节阅读_第56节
小说作者:一七得夕   小说类别:耽于纯美   内容大小:225 KB   上传时间:2026-01-29 16:27:08

  夏潮忍不住叹了口气。

  一直以来她都在勇猛地冲锋,直到此刻她停下脚步,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还什麽都没有。

  这样一张白纸的贫瘠,说得好听叫做青涩,说得直白,那也不过是一无所有而已。

  平原却没有说话。就在夏潮以为她又要睡着的时候,身边的被子却忽然又一动,是平原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一米二的小床还是太窄了。只是这样轻的一个动作,床都咯吱响了一声,象是一叶小舟,在夜的潮水上舟移波动。

  而平原将自己靠在床头,枕头也垫在腰后,长发松松散散地漫在枕头上,被月光照得湿漉漉。

  她也象是自夜海中探出头的美人鱼了。

  但美人鱼却对她的问题没有答复,只是淡淡地歪了歪头:“你是现在才知道,我们差了这麽多岁吗?”

  美人鱼反问。直截了当的话,让夏潮被问得愣了愣。

  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摇摇头:“当然不是。”

  “那不就行了。”

  她还在想措辞,平原已经打断了她的话,一如既往地带着些冷淡的调调,在夜色里,听起来却有一种别样的温柔。

  “我也不是在和你在一起之后,才意识到我们之间差了多少岁的。”她柔声说。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幼稚过。相反,遇见你之后,我有时候反而会觉得自己很幼稚,”她低低地笑了一声,又问,“你觉得,一个五十岁的、从出生就开始沉睡的植物人,和一个二十岁、健康成长的人相比,谁才是真正年长的人呢?”

  “当然是后者。”这一次,她没有再等夏潮的回答,自顾自往下说。

  “你应该还记得……刚见面的时候,我是什麽样子的,”她轻声笑了一下,“不会自己做饭,看不起体力劳动,几乎所有的空闲时间都待在家里,也没有自己的生活。”

  怎麽能这样说自己。床头的小夜灯被拍亮了,在朦胧的灯光与月光之间,夏潮皱起眉头,不赞同地看她。

  平原读懂了她眼神里的话,却只是摇摇头。

  “我当然不是说……喜欢待在家里就是不好的,”她轻声说,“只是我很清楚,过去的我这样生活,只不过是觉得人生没什麽值得高兴的事儿罢了。”

  毕竟她有着那样的病和那样的身世。在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自己像荒野里的流浪汉,被束缚在一个孱弱又苍白的躯壳,不知道自己从何处来,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这样的日子空白、乏味又了无生趣,哪怕她试图用无数的工作去填满,最终也只是再一次沦为虚无而已。

  直到夏潮出现。

  象是裹挟了一万个太阳朝她奔来,她生命的夏天终于到来。

  “所以,我从来没觉得你幼稚。”她又一次说,神色认真,“我甚至都不想说什麽,‘年长者也只不过是凡人而已’。”

  “因为那个‘也’字,太傲慢了,”她轻声嘲笑,“谁不是凡人呢?人生的长度从来也不是看谁虚长了几年的。”

  “是你教会了我爱人的能力,在这方面,我也只是你的学生。”

  平原一字一句地说。

  有些时候,她自己都觉得,或许自己就是道德感比较薄弱的人吧。再确认自己真正想要什麽之后,她永远当机立断地将它攫取到手。

  十岁的年龄差?很多吗?或许真的很多吧,但人生百年,沧海桑田,再漫长的人生,在偌大的时间面前,也不过白驹过隙而已,为什麽要为了已经过去的十年,而放弃接下来的九十年,甚至一百年?

  在一起之后,她就从来没有为这十年的光阴再纠结过。

  因为她已经真正走过了,从十八岁到二十八岁,每一年的光阴她都用脚步真正地丈量过,得到的结论也只是:不过如此。

  大厂工作、灯火通明的写字楼、龙骧包和西装套裙不过如此,昂贵的红酒、轿车、所谓“年上者”摇曳生姿的社会阅历,一件件买到之后,也还是不过如此。

  只有小孩子才会那样天真地给提前长大的这几年赋魅。实际上,当你真正走过这个阶段,才会意识到所谓的阅尽千帆,所谓的轰轰烈烈,也不过是多活几年。

  都不过如此。

  她曾经因为这样的洞察而陷入过无尽的空虚,觉得一切都俗不可耐,却也因此得以在遇见夏潮之后,看穿年龄这道天裂。

  都会有的。每一个年龄会有每一个年龄该做的事情。如果只是年岁的差异,那麽,这些你曾求而不得的一切,自然会在你走过年岁的阶梯时,一步步来到你面前。

  “在这之前,”她淡淡地说,“你要做的不过是努力活到一百岁而已。”

  “我陪你。”

  还是那样满不在乎的口吻,夏潮却知道这对平原而言是多麽重的许诺。

  美人鱼扬起嘴角,如扬起她刀锋般的鱼尾,在这平静而波涛汹涌的月夜闪光。对于一个曾经不期待明天的人而言,这一句已然算是一生的誓言。

  于是她也变得很安静。两个人静静地靠在一起,在这样的夜里失眠,吸一口气,肺腑好像都会变得透明。

  足以照出一切沉默的心事。

  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的心事,落在月光里,也会有回音麽?

  夏潮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这一刻,心事都像冰雪般洞明。

  所以,她用力握了握平原的手,说:“我会的。”

  “我努力会活到一百岁,你也要活到一百零九岁。”

  她认真地说,一字一句,尾指勾住尾指,轻轻拉了拉勾。

  平原的脸却忽然可疑地红了。

  “又不是小朋友了,”她面无表情把手收了回来,低声嘟囔,“还拉什麽勾。”

  手被毫不留情地藏进了被子里,动作却有些慌乱。

  夏潮却只是笑,她温柔地看着平原,没有再说话。

  月亮也不说话。立秋已过,弯弯的下弦月挂在天际,清瘦、苍白,盈缺变换却从不孤单。

  因为在无数沉默的黑夜里,追随月亮的总是潮汐。

  八月是一个很好的月份,夏天过去,秋天到来,情人的七夕过去之后,就该是祭奠与思念的中元了。

  平原擡头看着窗外,已经过了半夜两点了,月亮又西沉了一点。

  她忽然不想睡觉,用手肘捣了捣夏潮:“喂,夏潮。”

  夏潮从来不计较她的没礼貌,只是很认真地歪头看她:“嗯?怎麽了?”

  “和我说说你小时候的事吧。”她说。

  “嗯……”夏潮想了想,“你想听什麽?”

  “都行,”她顿了顿,又说,“聊了聊你的暑假吧。”

  “在这个暑假之前的暑假。”她说。

  夏潮便开始思索。其实也没有什麽好说的,毕竟,这场一千多公里之外的旅途开始之前,她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唯一不普通的,便是她穿梭往返的地方不是高中,而是家和医院。

  但初三之前的时光她过得还算快乐。那段夏玲没有生病的日子,象是南方湿热阴冷季节里难得的一个晴天,熟悉的街道连通了小学和初中,明亮干燥,像一个暑假的明喻,对小孩来说,也像暑假一样长得望不到头。

  中考后的那个暑假她在省城医院里奔波度过了,上一个这样长也这样无忧无虑的暑假,还是在小学毕业后。

  整个夏天她都和要好的同学厮混在一起,把《快乐暑假》扔到床底,在河边游泳,爬树,被夏玲拎着耳朵大骂,又躲到公园阴凉的天竺葵下玩卡牌和弹珠。

  马路灰尘滚滚,穿拖鞋出门会有小沙粒钻进脚趾缝里。她和同学晒得黝黑,骑着单车,吃五毛一根的冰棍,或是吃着吃着就舌头生疼的盐水菠萝。

  河水在桥下滚滚流过,不知会流到哪里去,夏天怎麽也像它一样没有尽头?一个暑假就长得像一生。

  那时的她以为人生的尽头也不过是《快乐暑假》没写完。长大了才知道,所谓人生的尽头,其实就是没有尽头。

  跨过那一方冰凉的坟冢之后,活下来的人仍要如常地过。

  “暑假我上网课,老师在拓展单元的章节,讲到了一点点拓扑,”她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似乎觉得在顶尖学府毕业的平原面前聊这个有些班门弄斧,“我看到有人发了一条弹幕,说,心脏的结构也是一个莫比乌斯环。一条心肌带,用8字螺旋的结构,组成了我们的心脏。”

  “有些时候,我总觉得,世界也象是一个莫比乌斯环,那些去世的人没有离开,只不过是走到了环带的另一面,所以才怎麽走,都看不见对方的脸。”

  “夏玲也是一样的,”她柔声说,用一种微笑的、仿佛梦一样的声音说,“或许她也没有完全的不见,只是走到了我们心脏的内侧而已。”

  她深深地望向平原。

  这就是她目前心里对死亡最好的解释。死去的人,的确是魂灵与身体都化为了一抔黄土,但世界上真的就再也没有她们存在的痕迹了吗?

  或许未必。至少,夏玲的身影仍旧存在于她的脑海,存在于她依旧活跃的突触的神经元里。而她曾流动的血液,同样,也在平原的心脏里流过。

  这是母亲与女儿共同的连结,在宇宙诞生的最初,她们的血脉,就已经在温暖的羊水里连结。

  “或许这才是活着的人,为什麽要继续活着的原因,”她柔声说,“为了生活,为了思念,也为了创造新的生活,留下新的连结与思念。”

  “我走了之后,你会思念我吗?”她侧头看向平原,双眼明亮如秋水,仿佛世界上再也找不这样明亮的星。

  平原却沉默了一霎。

  三秒之后,她果断举起手里的枕头,狠狠砸向了夏潮。

  “什麽叫‘你走了之后’?给我说清楚!”

  “我是说、我去住宿之后!住宿!我错了!好痛!好痛!姐姐我错了!别打了!痛痛痛!”

  枕头疾风暴雨一样砸下来,还是像故事开头的那样,把夏潮砸得嗷嗷直叫,左闪右避,险些滚下床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重新躺下来。她的姐姐就这样枕在凶器上,胸腔大开大合地起伏,深深感叹:“打你一顿,我心里舒服多了。”

  夏潮:“……”

  早知道就不逗她的,她被抽得眼冒金星,却也没有别的办法。

  “我错了啦,”她只好道歉,又一次认真地说,“我会活到一百岁的,你也要活到一百零九。”

  平原却只是冷哼:“空口无凭。”

  “那怎麽办呀,”她也有点没办法了,只能好脾气地望着她,等待姐姐的发落,“我说要拉勾你又说是小孩子的方法,那大人的方法是什麽?”

  她好声好气地问。抱着枕头,歪着脑袋,把脸探到了平原的面前,像一只鼻尖湿漉漉的小狗。

  平原却没有回话。她抱着枕头,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同样也是深深的,如同雪夜的月光。

  她们就这样在安静的夜里凝视对方,呼吸渐渐靠近。三秒之后,平原在她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大人的做法是盖公章。”她柔声说,很坏心眼地咬了一下夏潮的唇,“现在,协议成立了。”

  “好好考试,好好保重身体,好好长大。”她吻她的唇,像在签一份无比严谨的合同,每翻过雪白的一页,就要落下一个崭新的章。

  “等你考完试之后,开学之前,我们一起回家,去看一趟妈妈吧。”

  月光照到地上,像一支歌谣。思念、记忆、童年与血缘,十八年和二十八年的光阴落在这里,一块块失落的拼图,终于被人决心拾起,将彼此补全。

  这样的力量,命运之内的部分,我们常称之为奇迹。

  而在命运之外,我们通常将它称为人的勇气,还有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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