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睡了一觉了。”气氛压抑着,徐晚星也不想多说话。
突然,隔壁的哭嚎声响起。
徐照海立马站起来踩灭了烟头,“回来了,走,我们去隔壁。”
饺子还没蒸熟,徐金佑叮嘱徐晚星,“旭旭,小火烧着就行了,熟了你就把火灭了。”说完就赶紧跟着徐照海去了隔壁。
徐金佑卖包子已经卖了半年了,徐晚星除了没上手揉面调馅,其他的活都干过,蒸个饺子而已,徐金佑对他很放心。
徐晚星听着隔壁一阵阵的哭声,心也跟着揪起来。
灶膛里火苗跳动,烤的身上暖暖的,驱散了一丝心里的阴霾。
大概也就这么几天,可能大家会不断地回忆这个人从小到大的事情。等一下葬,就会不约而同地渐渐忘掉这个人。
偶尔的时候会想起,只能叹一声,可惜了,年纪轻轻人就没了。
生活中总会遇到这样的事情,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先来的是哪个。
徐晚星想,我们该以一个什么样的角度去正确的地面对死亡呢。
他叹了口气,他一个30多岁的人尚且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知道才10岁的小园要怎么面对失去爸爸这个事情。这个时候他是不是反而会羡慕大园的不懂事呢。不懂事,也意味着不知道难过。
隔壁的哭声渐渐变小了,饺子也慢慢熟了。
不想面对如此沉重的场面,徐晚星熄了火,回了自己房间。他是个小孩,在这个时候,没人会需要他的。除了大园。
不知道是不是做了噩梦,大园的眉头紧皱着,徐晚星有规律地拍他的胸口,学着电视里家长哄孩子那样,看到大园松开了眉头,他跟着松了一口气。
大园要做个快乐的小傻子呀。
早上醒来,床上只有他一个人了,徐晚星吓了一跳,随便拿了件外衣穿着拖鞋就跑到隔壁。
看到大园穿着丧服,徐晚星才放下心来。
这时候他才惊觉,这是在村里,孩子怎么会丢呢。
丧服是一条长的白色的布,从两肩垂下来,到腰间再系上麻绳,这就是披麻戴孝了。
徐金保也穿着丧服,他一夜没睡,脸上都是倦容,昨晚他守了徐金瑞一夜。脑海里总想着他们小时候的事情。即使是他也觉得很难接受金瑞死亡的消息,更何况徐广生和蔡生花做父母的。
昨晚徐广生手里拿着徐金瑞的照片,看了一夜。
徐金保注意到徐晚星的衣服都没有穿好,“旭旭,回去把衣服穿好过来然后去你大奶奶屋里找你奶,把孝服穿上。”
徐晚星现在才觉得有些冷,刚刚只来得及拿个外套穿上,毛衣没穿,外套里空空的,冷风灌了一声。
他穿好衣服去了蔡生花的屋里,里面坐着几个老太太,见人来了就扯白布帮他们穿戴好。
王莲花是其中一个,也不知道昨晚她回家睡觉没有。“奶。”
“旭旭来了啊。早饭吃了没。”王莲花一边帮他弄白布一边问。
“没。”他刚醒就过来了。
“锅里饺子应该还是热的,你回去拿吃去。”昨晚徐金佑饺子弄的多,加上各人因为伤心没什么胃口,今早饺子还有一些。
“奶,大园小园吃过了吗?”
“吃过了,一早你小叔弄的饭。旭旭,去给你金瑞叔磕个头去。”
院子里已经来人在布置灵堂了,徐晚星看到徐照海穿着丧服开着拖拉机过来了。
徐晚星进了堂屋。
堂屋中间摆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大大的黑白照片椅在骨灰盒上。
照片里的人神采奕奕,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嘴上噙着笑容,头发茂盛,生命力很旺盛的样子。这就是大家口中的金瑞叔啊。
桌子前有个火盆,小园不停地折纸往火盆里放,有人过去对着遗像磕头,把带来的火纸交给小园,小园就跪着磕头还礼。
大园在小园的身边,一双眼睛到处看。
估计是有很多不认识的人吧。
大奶奶蔡生花坐在遗像的侧面,一双眼睛痴痴的望着遗像流泪。旁边是几个年轻的婶子一直在安慰她。
大爷爷徐广生呆呆地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知道在想什么。不停地有人过去和他打招呼,安慰他,但只要他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一动不动地望着门外。
徐晚星进屋按照其他人那样,跪在火盆前磕了四个头。
他不知道是不是要在心里说些什么。
他悄悄地说,希望金瑞叔一路走好,大园和小园都很好,我会做为他们的朋友尽可能的保护他们的。
人生太长,意外太多,太重的承诺他不敢给。
大园看见徐晚星眼睛一亮,他想和旭旭一起玩。
徐晚星磕头的时候听见他小声地叫,“旭旭。”
徐晚星没有立刻应答他,诚心地磕完头才走到他旁边。
大园立马拉住他的手,“出去,玩。”
徐晚星没动,他不知道大园这个做儿子的是不是一定要在这里。
他左右看看也不知道问谁,大爷爷大奶奶那个样子,感觉都快碎了。
他找人群中看了看,徐金保正在和几个人商量什么事情。
他领着大园把徐金保拉倒一边,“爸爸,大园想出去玩。”
徐金保和大园清澈懵懂的眼睛对视上,轻轻叹了口气,“你带他去你爷奶家玩吧。记住不要乱走,这边随时都会找大园有事。”
“行。”
徐晚星带着大园穿过好多人,回到他家的院子。
院子里,徐照海和徐金云正在摆桌子。
白事的宴席摆在俆广元家的院子里,徐广生家的院子里摆灵堂。
金瑞叔白事的大厨是徐照海。
这次他们不用自己带炉子,直接用俆广元家的灶台就行了。
“金云叔,照海哥,你们忙呢。”徐晚星和他们打招呼。
大园不太认识他们,不说话,只拿眼睛看他们。
徐照海和徐金云给一起给桌子上铺白布,“你们过来干啥。”
“带大园过来透透气。”
徐照海看了眼大园,“那你把大园照顾好。”
徐晚星点点头,“我带大园去屋里了。”
“去吧。”
徐晚星把昨晚的故事书拿出来,想继续给大园讲故事。
大园心不在焉的问,“旭旭,盒子,什么?”
“什么盒子?”徐晚星起初没明白他的意思。
大园想了一下,不知道怎么说,指指隔壁,“爸爸,照片,盒子。”
徐晚星张了张嘴巴,不知道怎么说。
“大园,你知道今天。。。。”算了还是不说了。他不知道怎么说。
说那个盒子是他爸爸吗,那要他是问爸爸为什么装在盒子里,又要怎么解释呢。
还是什么都不说了吧,让大园做个快乐的小傻子。
大园还等着徐晚星给他解答呢,徐晚星呃了半天,干脆转移话题,“大园,你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好吃的或者好玩的?”
大园果然被他转移了注意力,开始想自己要吃的要玩的,但是家里人对他太好了,他接触的东西也不多,广告也看不懂,有喜欢的好吃的好玩的基本上都被满足了。
“肉,吃肉。”但是肉不经常吃,即使他家的家庭条件在当时算是不错的了。别人家一个月吃一回肉,他们家半个月能吃上一会肉,就好在这儿了。
“行,下次我让小叔专门给你做红烧肉吃。这两天你要表现的乖乖的,有什么事就来找我。”
怕他听不懂,徐晚星和他重复,“大园,有事就找我。”
大园点点头。
“我去吃饺子,你吃不吃?”徐晚星不知道大园早上几点吃的饭。
大园点点头。
活人要吃饭,去世的人也要吃饭。
一天三顿都要给亡者送汤,徐晚星和一众人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悄悄抬起头,看到前面领头的人把陶罐里的米汤倒在地上,唢呐的声音顿时响了起来,大家就开始磕头,徐晚星也跟着照做。
他猜这大概就是在给亡者送饭吃吧。
因为辈分不一样,徐晚星不能和徐金佑站在一起。徐金佑和徐金瑞是平辈,徐晚星是晚辈。村里人对这样的细节很在意。
徐晚星和徐安是平辈,他们两走在一起,徐安的眼睛红红的,时不时还会擦擦眼角。徐晚星知道,他很崇拜金瑞叔的。过生日收到的军用水壶,他在学校里拿来接水喝,但用的非常爱惜。
中午徐晚星第一次吃到徐照海做的席面。
大锅饭,味道却还不错。难怪经常有主家找他去做席面。
这席面要吃三天,每天吃三顿,顿顿的菜色基本都一样。
上一世,徐晚星吃酒席,桌上的肉菜还是挺多的。现在,桌上只有几道肉菜,过年也不过就这个配置了。
徐晚星听徐照海说过,这席面的菜也是有讲究的。菜色好,人家会夸办事的主家大方,菜色不好,人家背后会说闲话,主人家抠门或者不上道之类的,可能每次吃其他的席面还会拎出来再嫌弃一遍。
所以这菜色,也是主人家的面子。
徐晚星看着桌子上的菜,这应该算是有面子的吧。
他不知道,菜色是徐金保和徐金云商量的,做最好的。
小园依旧跪在火盆旁烧纸,每来一位磕头的人,小园都要磕头还礼,徐晚星不知道,他这一天要磕多少头。
火盆里的火光,照着小园已经面无表情的脸。他神情麻木,手上烧纸的动作却不停。
即使是这个时候,徐晚星也没看到小园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