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在夏洛蒂的眼中,退婚事件的始末是这样的啊。
她能看到的部分,比我更多。
「但是,你也觉得很奇怪对吧?」
「这么做,对爱德华殿下究竟有什么好处?无缘无故地得罪我的父亲,失去能够帮助他登上王座的重要助力。哪怕他从一开始就什么也不做,损失的也不会如同如今这般。」
「爱德华殿下的性格,想必你也很清楚,他不会无聊到用与平民订婚的事来羞辱我。而且,为什么我和你解除婚约以后,爱德华殿下想到的替补人选竟然会是平民的杰瑞米?就算我和杰瑞米关系很好,身份差距就注定了我不可以感情用事。」
「那么,到底是什么,让爱德华殿下感情用事了?对于这个问题,你是怎么想的呢,埃里斯哥哥?」
我……
难道是因为我,那个时候对爱德华说了,不希望他把杰瑞米卷进来?
三年过去,爱德华果真没有把杰瑞米牵扯到如今的乱局之中。
国王受认知干预的影响,以为凯克特斯王妃真的在木百合宫被害死了,自然也就无法理解杰瑞米的存在。至少要等到当年王妃施加的魔法完全失效,杰瑞米才能毫无障碍地恢复王子的身份,否则杰瑞米只会被认定为来历不明的私生子。
同时,杰瑞米也还没有觉醒「湮灭」,缺少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的血统,没有任何人会为他的背景作出担保,哪怕是王妃出身的凯克特斯,多半也不会毫无芥蒂地接纳这孩子。
我和米歇尔太太达成共识,至少现阶段要把杰瑞米保护起来,让那孩子远离木百合宫的纷争。
那么,最大可能就是,原本打算利用杰瑞米特殊出身的爱德华,由于我的劝阻,放弃了原本想要达成的目的,甚至不惜以得罪奥利维亚为代价,在帮我解除了婚约的同时,以一己之力担下了骂名。
「因为失去了奥利维亚的帮助,爱德华殿下在骑士团中过得实在算不上好呢。」
夏洛蒂还在源源不断地用话语刺激着我。
「本来,因为他那没有用的『魅惑』天赋觉醒,在魔法师之间已经受到了轻视、认定他拥有竞争王座资格的人也不多了,在那个时间点黛莉亚还像抓住了机会一样,趁维尔雷特的衰颓之势一鼓作气地往其中安插自己的人手。」
「维尔雷特也好,援军的奥利维亚也好,都以中立的立场旁观着大王子受到权力倾轧被架空的过程。没有多少人听命于他,又或者臣服于他。爱德华殿下在那样的环境中处境如何,你应该能够想象到。」
「只能任用杰瑞米这样的孩子作为副官,不就说明他已经无人可用了吗?不但要保护好自己,还要保护着年幼的累赘一样的杰瑞米,简直就是自讨苦吃呢。明明有更轻松的路不走,非要挑千难万难的路去行,你觉得他是为了什么呢?」
……夏洛蒂说得没错。
一直以来,我有着谜一样的信心,深信身为攻略对象的爱德华是不会轻易死去的。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例外的情况。
爱德华每天都会用手机向我报平安,对话的语气非常轻松。可是,真的会这么轻松吗?他只是报喜不报忧而已。
随行的杰瑞米似乎没有遇到过残酷的事情,一次受伤都不曾经历过,如此吹嘘着自己作为神偷的躲避技巧。
所以,我以为,在他们身上发生的,像流血之类的情形,只会是极少数。
爱德华到底是王子,比起冲锋陷阵,更多地应该从事着在大后方发号施令的工作,想当然地这么觉得了。
但那终归是战场。
夏洛蒂的话,已经说得十分委婉。
爱德华要面对的,也肯定不仅仅只有敌对的叛军,自己身边的内鬼、像墙头草一样行动的中立派、不确定能不能成为帮手的骑士团其他成员等等。
我明明是很清楚这一点的。
他身边的助手,可能就只有比自己年纪还小的杰瑞米。
在随时可能丧命的地方摸爬滚打着,爱德华。
而我能为爱德华做的事,一件都没有。
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的保护。
反正迟早会暴露,如果我当初没有阻止爱德华公开杰瑞米的身世,他或许还能过得好一些……
但,都到这个地步了,事到如今想再反悔公开杰瑞米的出身,从而修复奥利维亚和爱德华之间的关系,又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个两难的问题,心脏像是被揪起来一样发紧。
果然,当初就应该阻止爱德华参加战争的……
但得到军功已经是爱德华与路易斯对抗的唯一机会,我没有资格叫爱德华放弃。
我似乎,仅仅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杰瑞米考虑了,而为爱德华担心得还远远不够。
爱德华相对更年长,又从小在木百合宫长大,没有遭遇什么不幸。
相比之下,杰瑞米同样是攻略对象,小时候却不得不忍饥挨饿与流浪。被米歇尔太太找回后,待遇依然远远比不上两位兄长。
于是,我同情起了那孩子,出于补偿心理,想要向他倾注更多的物质与感情,借此填补从前的缺失。
我,在处理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三人之间的关系时,带有自己也察觉不到的偏心,不自觉地排起了杰瑞米优先于爱德华、爱德华优先于路易斯这样的倾斜顺序。
客观地说,对杰瑞米,我那自以为是的补偿,完全就只是自我感动而已。无论是我,还是米歇尔太太,我们一厢情愿地认为,自己的做法是为了杰瑞米好。
至于爱德华,爱德华是三名男性攻略对象之中,对我最好的人。我却没有回以同等的好意,反而像是把那好意当成理所当然的一样,转而投射到杰瑞米的身上,还理直气壮地说,这是对杰瑞米的保护。
但是,归根到底,感情本身就有深浅之分不是吗?他们三人都是有血有肉的人,要我像对待虚构作品的角色那样众生平等、一视同仁,那是做不到的呢。
等等,现在的关系构图,是不是有点像我以前读给爱德华的绘本,人鱼公主的故事啊?
爱德华就像是为了救人鱼公主、剪掉心爱的头发的人鱼公主的姐姐。而我,成了默默在背后自我感动的人鱼公主。杰瑞米则扮演着毫不知情的王子角色。
这个想法令我感到一阵恶寒。
难道说,恋爱脑竟是我自己?
「埃里斯哥哥,怎么了?脸色,突然变得很可怕。」
「没事。」
我摆了摆手。
「又来了,一副总是背负着什么沉重秘密的样子。我都已经对你说了这么多我知道的内情,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真狡猾。虽然表面上那么严肃,不过,知道爱德华能为了你做到这个地步,其实很开心的吧?埃里斯哥哥。」
夏洛蒂再一次眯着眼睛笑了起来,绝对是因为成功逗弄我而取得了成就感。
真是……狡猾也好、开心也好,难道不是说的她自己吗?
这个人,该不会是纯粹来看乐子的吧?
巧妙地用言语牵动着我的情绪,明知道我做什么都无济于事,只能不断懊悔、狼狈不已。
像是看待闹剧一样,一层一层地在我面前把真相撕开,想要看我作何反应呢。
已经深切地反省了,我也想要,为爱德华做些什么。
「不过,能够看到你现在的表情,我已经心满意足。不要害羞,谢谢款待哦。我会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都告诉爱德华的。」
别告诉啊!可恶,夏洛蒂现在的性格,和我记忆中的她反差太大了,不能接受!要是攻略对象都被她这坏女人般的独特魅力吸引了那可怎么办才好?我宝贵的弟弟们,绝对不可以像我一样,被夏洛蒂玩弄于鼓掌之中。
第93章
「你觉得奥利维亚小姐怎么样,有没有发现她和小时候有很大的不同?」
我还没有原谅路易斯,姑且,先向爱德华发送了询问的消息。
几乎三秒以内就收到了回信。
「哥哥已经和她见面了吗?真好呢,我也想快点回到学院,和哥哥一起上课。」
不可能的啦,即使战争结束了,我就读于政务科的三年级,爱德华就读于魔法科的一年级,无论是学科还是年级都完全不同,不会上相同的课程。
「她变得很奇怪,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呢,你有头绪吗?」
「奇怪是指哪个方面?难道说她对哥哥做了不好的事?」
又是三秒以内的回信,爱德华打字速度真是快呢。果然战场是很能锻炼人行动力的地方,我不由得这样感叹。
「她……怎么说呢?笑里藏刀,感觉像是以挑动他人情绪起伏为乐,觉醒了不得了的恶趣味!以前明明是那么老实善良的孩子?现在连一点往日的影子都看不到了。」
还是说,我像是对爱德华有着深厚的滤镜那样,对小时候的夏洛蒂也有滤镜,所以才会感到失望呢?
夏洛蒂应该是飒爽而非阴险的性格才对,而且,原作里的夏洛蒂不喜欢路易斯,更不会夸赞他「可爱」。
「会不会是因为恋爱?女性因为恋爱改变性格似乎是很常见的事。」爱德华回复了我。
嘶,一语惊醒梦中人,夏洛蒂确实在入学的时候就说过,「想谈恋爱」!
莫非她以为坏女人人设在学院里很受欢迎?
但是,我已经三番五次地强调过,学院就读期间禁止恋爱的规定。
「规定是规定,现实是现实。越是被规定所限制,就越是会有人主动去越过红线呢。法规如果不能执行落实,形同废纸。」
嗯,也不是不能理解。夏洛蒂如果一身反骨,非要谈恋爱的话,以她南部领主女儿的身份,谁也拦不住她吧。
「我这边所属的骑士团一直对饮酒有着严格的限制,为了防止误事,不允许携带酒水入营。可惜,连督察官本人都嗜酒如命,下面的人顶多是在我巡查的期间少喝两口、保持清醒。这种时候,哥哥你会怎么做呢?」
我的话,大概就是禁止可以盛酒的水囊带出和带入军营,派专人对进出携带物进行检查吧?
「是呢,但那总是治标不治本。即使不用水囊,用剑鞘、用帽子,装酒的容器没有办法杜绝,负责检查的骑士说不定也会滥用手中的权力,让熟人带酒,类似的行为是没有办法遏制的。事实上,哥哥已经看出了目前学院内部整治恋爱的成效了吗?恐怕很多学生在校外维持着私密的来往,而你并不知道罢了。」
确实!就算实行了恐怖政治,安装整面墙的监控系统,恋爱依旧像野草一样,春风吹又生。
「况且,只是区区禁酒令而已,大费周章地折腾反而会消耗军费,花大钱做小事,性价比实在太低了。禁止恋爱也是一样的,并不属于学院最核心的追求,教师也好、学生也好,不会发自心底地把那样的规定当一回事。」
这就是我和王座继承人之间的差距吗?爱德华说的道理非常浅显好懂,让我瞬间就明白了目前校规的缺陷。
「那么,爱德华会想什么办法,来推广那边的禁酒令?」
「这就取决于成本高低了……短期内成本最低的办法,当然是对这个片区的来往酒商进行勒索打劫。不但不消耗钱,还能通过倒卖赚钱。不需要几天,酒商就会明白这个地方的货必然有去无回,不愿意再来做生意。酒没有了来路,想买也买不到,自然会被遏制。」
这可是犯罪啊?我被爱德华的想法吓得瞠目结舌。
「当然,这个点子也会带来问题。酒商不愿意到这里经商,其他商人也会考虑安全问题减少到这里经营的次数,其他商品物价无疑会上升,拖累经济,反而得不偿失了。所以,成本居中的办法,就是让士兵之间互相举报,饮酒者罚款,罚金归于举报的人作为奖励,通过底层互害的方式来转移矛盾。」
黑,太黑了,爱德华所说的「底层互害」,是水平低下的政务官常用的手法……
「不过,领导军队最需要注意的地方就是凝聚人心。士兵之间如果互为仇敌,到了战场上,说不定比起消灭敌人会更优先消灭队友,变为一盘散沙。所以,这样看似成本不高的办法,依然是弊大于利。」
那么,还有什么样的办法……
「当然就是订立奖惩的制度了。督察官如果敢带头在军营里喝酒,就换一个更合适的督察官来顶替那个位置,让职位与权力对等。人性,无非就是追求『人无我有、人有我优、人有我特、人特我精』,追求超乎旁人的优越感。违反军规的,轻则扣分受罚,重则受刑开除。相反,遵守军规的,就能够获得资源优先分配权与晋升机会。」
「这个方法的缺陷就是需要时间与物质的成本,潜移默化地改变接受规则的人的想法。但只要规则确定下来以后,接受规则的人就会自发地开始坚定拥护规则,长远来看维护的成本反而才是最低的。」
「禁止恋爱的校规虽然也是制度,但只有惩罚,没有奖励,会让学院的氛围变得相当压抑。只有负反馈,没有正反馈的话,学生只会觉得制度是强加于自己的枷锁,是不讲道理的禁锢,久而久之,就会有人推翻这样的制度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样的规则是很难长久运行下去的。」
不愧是攻略对象的首位,爱德华的厚黑以及对人性的洞察令我望尘莫及。
「明白了,那么,我只需要在学院里推行德智体美劳五个维度的评分标准,然后把早恋列入到德育评分之中,这样就可以了吧?」
我兴致勃勃地开始幻想自己扮演教导主任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