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了我意有所指,路易斯不服气地拍着桌子,「随你怎么说,我只要想做就能做好,别小看人了。」
很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呢。
连王子都参加的社会实践活动,其他学生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刚才,你嫌弃我身上的臭味是什么意思呢?难道不是你在小看劳动的人吗?」
「……是我不对。」
看到平时昂着头用鼻孔看人的家伙低头了,心情比我想象中还要愉快。嘛,只要好好讲道理的话也不是完全不听人说话,关于之前的不愉快我也没有再和路易斯计较的打算了,毕竟我是成熟的大人。
「你刚才说的,当年的霍乱,难道是我出生那一年发生的事吗?」
路易斯居然知道呢,还以为他对历史不怎么关心来着。
「是的。因为疫病,用了几乎近百年的时间才勉强追赶上其他地区的西部一下子又衰败了下去,就算后来得到救治又有政策扶持,与别的地区经济差距还是太大了。」
如今的西部,正在通过向其他地区供应廉价的农产品获得经济发展的机会。
准确地说,更像是被其他地区吸血那样,对外输送着劳动力与微不足道的农业资源罢了。接受着慈善救济,在王国范围内,仍然被视为落后的地区。
连「淘金」的造势也没能承接住,西部的矿产资源比预想的还要匮乏。没有发达的产业,没有适宜的人才,连疗养地的数量都比其他地区少。
国王也逐渐意识到,西部的投入产出比很低,至少与被划定为经济特区的政策倾斜是不匹配的,于是原本试验田性质的优待也被逐渐收回了。而这一切都被归因于当年导致西部元气大伤的瘟疫上。
这样草率地撤销优待的后果就是,西部成为在战争中也不受到重视的、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地方。人口稀少所以连可征兵的适龄人员都搜刮不到,多数田地因无人耕作而荒废着。尽管没有被战火波及,但成为了逃兵与山匪下手的地方,治安问题相当严重。
去年,西部传出了教育救济的专项资金被乡绅和当地恶霸抢劫的消息,但因为西部与东部距离遥远,又有着战乱的影响,款项没能追回,最后只能由已经受过教育的孤儿院的孩子一边自学一边义务为其他年幼的孩子授课,以这样的方式进行补救。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很容易就能想到女主角目前的遭遇了。可惜,我能力有限,即使注意到这些问题也没有办法做什么改变。顶多只能让商会在供应西部的肥料售价上给予更多的折扣,寄希望于西部的粮食增产,防止饥荒卷土重来,能做的就只有这种程度的事。
「西部……当年,在西部生活的正常人想到的都会是逃出西部,对吧?那么,从其他地区自愿去往西部的人,有吗?」
应该不会有的吧?怎么样呢,不好说呢。
即使是罪大恶极的逃犯,因为想要摆脱追捕而自愿进入混乱的法外之地,首先就有着自己也被感染的风险。受通缉与患上无可救药的重病两者权衡,很显然是后者更为危险。
但是,也有东部出身的医者和魔法师,会为了救人自愿来到东部寻找疾病的起源。如果病情无法在西部得到遏制,又无法掌握防治的手段,迟早会蔓延到王国的其他地区。萨根就是这么做的,虽然也有国王的命令,但如果发自心底十分抗拒的话,以精灵族的能力也不是不能逃走。
「魔法师或者医生、药师……果然,杰瑞米的母亲身份没有那么简单。」
路易斯说出了我没有预料到的名字。
「薇尔·卡特,因为异常的出没地点被教会注意到了。在瘟疫发生以后,她的行动轨迹就被魔法师记录了下来。从东部王城自行到达西部,同时又不从属于官方的医疗救援队,身上还携带着不同的身份证明和异常多的魔法道具,甚至连改良前的禁药都持有着。这样一名教会管辖以外的神秘魔法师,到底是从哪里来,又准备到哪里去呢?」
路易斯竟然能拿到教会的文件?!
即使是米歇尔太太,自从她脱离了前任圣女的身份以后也没有办法再取得消息的渠道,竟然被路易斯打通了……
路易斯正在做很危险的事情。
手伸得太长,无疑是对王权的一种试探。什么人是王储可以接触的,什么人是王储不可以接触的,国王在心里对这个标准有着严格的划分。教会和骑士团,就属于不能接触的部分。
「更奇怪的是,这个人在瘟疫结束的数年后,又跟随着一个名为『十二月剧团』的表演组织回到了王城,并且创作了当时以西部为原型的歌剧作品。歌剧在当年的社交季开幕式上发表了,她本人却功成身退,绕道到埃里斯公爵领,然后重新返回西部。而且,不久后,她就搬到王城的下城区定居,依靠变卖魔法道具获得收入,与杰瑞米相依为命。」
我懂路易斯的意思,变卖魔法道具的收入足以支撑杰瑞米的母亲回到上城区生活。
即使抛开魔法师的身份不谈,她就凭足以创作歌剧的书写能力也能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令她们母子不必生活得那么窘迫。然而,凯克特斯王妃行迹不定,表现就如同流亡的人一样,似乎想要躲避什么。
「教会一直在监视薇尔·卡特,直到她被害身亡。换而言之,教会对于她的死亡是袖手旁观的。可是,即使死了,薇尔·卡特还是把自己的出身隐瞒得很好,直到米歇尔·杰思明女士认领了杰瑞米·卡特,教会才终于理清薇尔·卡特的身世。」
「可是,问题来了,『米歇尔·杰思明』又是谁呢?」
路易斯死死地盯着我的眼睛,就像盯着猎物的猎手一样,没有放过我的任何一个表情。
「米歇尔·杰思明,曾经担任圣女的侍女。既然能够进入木百合宫,她肯定在杰思明之前也有着其他花的姓氏。再加上,她工作的时候,木百合宫已经引入了植物纸,当然也对侍从的数量与名字进行了记录。」
「一个非公开的事项是,为了防止造假,宫殿的工作人员名单被分为了两份进行保存,一份由内政官保管、可以随时因需要而被调用和查阅,而另一份则存放在国王的金库之中,作为备份。不过,事实上,在当时还有第三份名单,作为备份的备份,由负责宫廷护卫的紫罗兰骑士团独立记录。那么,你猜猜是哪一份中,没有『米歇尔·杰思明』这个名字?」
路易斯,连骑士团的情报都能拿到手吗?!
「答案是第三份。不只是名字,即使是获得赐姓前的『米歇尔』也不存在,就像是凭空出现了这样一个人一样。也就是说,内政官手上的名单,以及国王金库中的名单,她都能做手脚。唯独骑士团的名单因为不被知道而留下了证据。」
「顺着这个名字去调查的话,就会发现有关她40岁以前的经历什么都查不到,家世、学历、感情经历甚至活动范围都是一片空白。明明这样可疑的人是绝对无法进入国王的金库的,也不可能知道名单的事情,究竟是怎么做到的?你有什么头绪吗,弗里德里克?」
太敏锐了。路易斯以确信我知道些什么的口吻询问着,语气带来的压迫感很强。
「为什么会好奇这个问题呢?说不定只是骑士团那边疏忽了,记录的时候出现缺漏也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比起这个,你连骑士团都安排了眼线啊,就这么直愣愣地告诉我,没关系吗?我,可能会去告诉国王陛下哦。」
「你尽管说出去吧,反正没有证据。」
确实,如果我刚刚机灵点,打开了手机上的录音键,就不会放任机会稍纵即逝了。可是,如果我这么做的话,路易斯肯定会察觉到,也就不会继续说下去。两难啊。
「而且,我可以先向父王告发米歇尔太太的可疑之处。一个冒充前任圣女侍女的老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不但很清楚杰瑞米的存在,还对效忠的王室有所隐瞒。你和她关系很好吧。这样的人,你觉得她的下场会是怎么样的呢?」
我们这边也有着被抓在手里的把柄!
可恶,路易斯的作风就跟反派一样,他很清楚怎么牵制我。
「为什么,要把我逼到这个地步……」
硬的不吃我就来软的,我开始向路易斯示弱。
谁知,对方不为所动。
「爱德华最初想要让杰瑞米恢复王子的身份,必须调查清楚他的监护人以及母亲。爱德华用一些条件来和我交换了,所以我会照他的想法做。」
「不过,其实我们排除万难才能查清楚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吧。是那位假冒的『杰思明女士』告诉你的?你有没有想过她是什么居心啊?真是,受不了了,弗里德里克,你的头脑很简单所以非常容易被骗,我和爱德华都很担心你。」
我竟然被笨蛋路易斯当成了笨蛋?耻辱!
不信,绝对不信!爱德华就算了,路易斯怎么可能担心我?连对我这个哥哥最起码的尊敬都没有!
「那么,爱德华应该有和你说过,他反悔了,他不想公开杰瑞米的身世。」
「是啊,但我可没有照做的道理。」路易斯无赖一样对我坏笑着。
「他可以无条件地听你的话出尔反尔。不过我跟他是不同的。你要我保守秘密,就要用我想要的东西来换,这样才公平。」
第95章
「好麻烦。」
我把头蒙在更换好的被子里,开始今日份的自暴自弃。
课当然是翘掉了。由于路易斯的打扰,昨晚我的睡眠质量可以说是前所未有的差。本来结束早餐以后打算美美地睡上一个回笼觉的,如今脑袋已经因为路易斯的话语彻底清醒了。
他想利用我!
是什么给了我「路易斯思考方式十分单纯」的错觉呢?
路易斯在「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之中,作为可攻略角色,确实给人以笨蛋美人的印象,但那也只是在喜欢的人面前犯蠢而已。
有资格竞争王座的人当中,没有谁会是真正的傻瓜。
我知道的路易斯,比起「凡事都采取最简单粗暴直接的做法」,其实是更偏向「不择手段也要达到目的」这方面,只是简单粗暴直接的做法往往也最有效,所以对路易斯来说是优先选项。
很少人会看到他采取其他手段的另一面。
路易斯不忌讳得罪别人,也接受着与爱德华相同的王储教育,暴君的潜质从儿时霸道的行动开始就已经暴露无遗了。
但「霸道」,绝不等同于「愚蠢」。
如果说爱德华的背景注定了他只能以温和的方式把别人拉拢到自己的团队中,那么路易斯的家世就决定了他生来拥有对别人发号施令、说一不二的特权。
这种时候,温和反而显得虚伪,霸道才能令人信服。
数年过去了,黛莉亚王妃依旧是木百合宫的一霸,毫无顾忌地横行着,足以说明她的做法即使再过火尚且还在国王的包容范围内,没有越线。时间越长就越能察觉到,作为前代圣女候补之一的黛莉亚王妃其实很聪明,她不顾虑别人的感受,只是因为别人弱小到无法与她对抗,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而已。
没错,相当利己主义者的思考方式。
路易斯和他的母亲黛莉亚王妃是非常相似的,有着相同的自恋、自信与骄傲,内在比外表看起来更细心,除了堪忧的情商以外,能力上没有什么明显的短板。说不定,那极低的情商也只是刻意表现在人前让别人放松警惕的表演罢了。
我回忆起与路易斯进行的对话。
「换?具体来说是想要我用什么换?」
「把你知道的,和杰瑞米相关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我。」
如果说全部的话,认知干预的事情也要说吧,否则就无法解释我隐瞒的原因了。可是,「认知干预」在路易斯听来,也只会是普通的「隐身」而已。
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会儿,仿佛看穿了我的为难,路易斯立刻改口。
「不,杰瑞米相关的事情我应该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作为保守秘密的条件未免也太不值得。这样吧,你答应我,以后不要再和夏洛蒂·奥利维亚见面,我就帮你给杰瑞米保守秘密。」
啊?什么跟什么?
路易斯提的要求令我感到匪夷所思。旋即,我就想到了,「配平文学」!
莫非路易斯暗中对夏洛蒂产生了好感,于是对离她身边最近的异性,我,产生了醋意?
夏洛蒂同样存在着成为圣女的可能性,而且,如今的夏洛蒂五官精致、身材高挑强壮,说不定对路易斯来说有着大姐姐般的吸引力。可是这么一来,诅咒就有可能会应验了。
「你喜欢奥利维亚小姐?」我急忙问道。
「才不是!谁会喜欢那样的猩猩女啊!」
来了来了,教科书式的傲娇句型,「才不是」、「我才不会喜欢你呢」,简直就像小学男生刻意用拒绝的方式引起喜欢的女生注意一样。
「那你为什么禁止我和她见面,难道不是因为嫉妒吗?」
「谁嫉妒啊?你!你,不要自我意识过剩了!单纯只是因为那个女人给人的感觉很危险,说的话也奇怪得要命。和她待久了,你也会变得不正常的!」
嫉妒得很明显呢,路易斯。
一边说着「不喜欢」,一边又不准其他男人接近自己「不喜欢」的女孩子,真是别扭。
虽然这样别扭的性格也帮大忙了,既然路易斯不愿意承认自己的感情,我当然会顺势装傻,让他无法和夏洛蒂心意相通,令「诅咒」绝无机会发生。
「没有办法答应你,就算我不去主动接近奥利维亚小姐,你也没有办法阻止奥利维亚小姐接近我。以我的身份是不可能拒绝奥利维亚小姐的,在同一个圈子里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杜绝见面。所以,你换一个条件吧。」
夏洛蒂虽说是和我解除了婚约,与女主角展开故事的契机已经消失了,但因为其他意外发生接触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监视她也是我计划中很重要的一环,不再见面这样的承诺我不会轻易给出。
而且,我想知道,路易斯的「条件」具体来说可以到什么地步,出于试探的心理对他讨价还价了。
「那就,你,帮我登上王座,成为我的左右手。」
难度一下子提高了好多!
「我不明白,你要我做些什么,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吗?」
「公开和韦斯特利亚翻脸。」
「不可能的!你也知道,我的双亲每年都会从紫藤购买进口的商品,不会莫名其妙与特定的世家结仇。再加上我在木百合宫根本就没有影响力,就算我为你所用,大概率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埃里斯没有任何权力,更不懂得争权夺利,从来不牵扯到政治斗争之中。如果我贸然代表埃里斯宣布站队你的身后,甚至可能引起国王对你的反感,是相当得不偿失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