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真正的魔法(物理)
作为提供音像证据的一方,我和夏洛蒂以纪律委员会的会长与副会长身份,被邀请到了学生会的会议室。
今天的议题是,商讨应该对动手的「爹」进行什么程度的处分。
虽然我也曾是学生会的一员,甚至出任过会长的职务,但正如夏洛蒂所说,这个组织的成员都只是挂着虚衔,为自己的名气镀金而已。
真正办实事的人,很少。
能够把事妥帖办好的人,就更少了。
尤其是我被选为会长的那一届,学生会的成员都敏锐地察觉到我在木百合宫立场尴尬的事实,往往对我说的话采取阳奉阴违的态度。
毕竟,为我办事对他们未来在政界的发展又没有帮助。
出于利益的考量,果然还是押宝今后在即将入学的两位王子身上比较好。
于是成员们随意答应着我的请求,然后捏造一些成果来敷衍糊弄我。
不得不说,他们年纪轻轻就已经掌握了在政界生存的智慧,透彻地明白了形式主义与官僚主义的便利之处。
因此,即使拟定了新的校规,打算推行到学生之中,我也不得不成立全新的纪律委员会去落实执行。
原本学生会的职责之一,就是处理学生之间的纠纷。
话虽如此,但如果学生突然发生争执的话,会被视为给他们「添麻烦」。
由高位贵族出身的学生借助家世的优势解决口角,并不是什么能够彰显领导能力的情景。不如说,风平浪静的校园生活突然被打破,这件事对学生会来说就已经属于丑闻的范畴了,是「治下无方」的表现。
基本上,学生会的人都是秉持着希望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和稀泥态度去应付的。
也因此,学生会在普通学生之间的评价连年下滑,甚至在声望上都被纪律委员会超越。
自从我不再担任学生会会长后,学生会进行了路线的修正。像现在这样,让其他学生参加公开的学生会事务,就属于他们重振旗鼓的办法之一。
和外包是类似的,既然学生会的公平性遭到了质疑,那就引入第三方监督,用第三方的信誉来为自己背书。
这么一来,如果其他学生提出异议,就可以用「纪律委员会的会长作为见证者目睹了决策的全程」、「他都没有异议,你凭什么认为自己能作出更贤明的判断呢?」这些说法来堵住他们的嘴。
如今,很关键的一点是,「爹」打人的证据掌握在我们纪律委员会的手上。
万一他们对女主角的处分失当,无论是过轻,抑或是过重,一旦证据流入普通学生之中,学生就会作出自己的判断。只要引起了学生的争议,学生会的威信又会进一步下降。
如果没有纪律委员会,本来的话,学生们碍于学生会成员出身于高位贵族的优势,遭到不公平的对待,也只会敢怒不敢言而已。
但在我这几年潜移默化的改变下,学生之间大多已经觉醒了依靠法典而非依靠家世,去维护自身应有权利的意识。
比方说这次女主角打人的事件,即使被打的学生家境远比证人们的出身优越太多,仍然有几位清楚内情的学生主动站出来为她申辩。
尤其是以夏洛蒂为首的这些热血学生,义无反顾地给女主角进行人格担保。如果女主角被退学的话,他们也会请愿退学,以示对学院的失望,这样的抗议给学生会施加了很大的压力。
然而另外一边,被打的学生以及站在他身后的人,也有着自己的诉求。
如果像他们这样身份尊贵的贵族,被打了也没有权利要求平民的打人者退学,那就是颜面扫地的表现,会损害他们的威信。
从最开始,估计也是抱着相同的想法,觉得平民出身的女主角不敢对自己动手,所以才会肆意地挑衅与试探底线吧。
学生会中的不少成员都抱有相同的理念。并非就事论事,而是谁处于高位谁就应该受到优待。强烈的选民意识令他们抱团并且对自己所在的小团体持有相应的优越感。
「无论如何打人都是不对的」、「怎么可以采取这么野蛮的方式?」如此维护他们视为同类的、被打的贵族子弟。
原本只是女主角与被打学生之间的纠纷,如今已经升级为伸张正义派与权力至上派的双方拉扯。
比起争执本身,借题发挥的「下克上」才是众人争议的焦点。
无论如何,女主角都是必须要为打人这件事受到惩罚的,大家都已经达成共识。只是,究竟要惩罚到什么地步,问题的关键在这里。
所以,女主角到底是因为什么才出此下策的呢?
「我觉得那孩子的反应已经足够克制,从下手的地方来看受伤的并不是要害。被打的那个学生,不停地说着平民出身的女人都是娼……妓什么的。如果只是骂那孩子也就算了,她最初似乎是打算忍耐下来的。但对方还侮辱了杰瑞米的母亲,说他是没有廉耻的女人在下城区生下的杂种。」
去会议室的路上,空无一人的走廊里,夏洛蒂滔滔不绝地向我阐述事情的始末。
「要不是因为埃里斯哥哥特意在公众场所装了窃、听……执法记录仪,那孩子就算受了委屈也没有证据去为自己的行为作出解释吧?凭什么贵族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尊严,平民就必须要忍气吞声呢?我,绝对会为那孩子抗争到底。」
窃、听,竟然说我的执法记录仪是窃、听?
「如果容许那种毫无素养可言的人和我同为贵族,那对我来说才是真正的奇耻大辱。」
杰瑞米吗?但是,就算暂时没有恢复王子的身份,杰瑞米从战时起已经是爱德华的副手,骂他就等同于骂重用他的大王子殿下有眼无珠。正因为如此,我才对入学后没有人敢再去欺负杰瑞米这件事深信不疑。
怎么会有人主动去得罪爱德华啊?爱德华已经是名副其实的王储,即使深信魔法天赋没有用的他不可能成为国王,也应该明白「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道理吧?
看来被打的那名学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不是蠢,那个人,就只是单纯的坏而已。随着大王子与二王子两位殿下入读国立王室学院,最近站在幕后的政治势力站队也越发分明了,毕竟竞争已经越来越白热化。」
是啊,大家都期盼着圣女与王座上的那位出现。如果赌对了,接下来的人生就已经成功了大半。
「像他这种老牌贵族家庭出身的人,如果以前一直摇摆不定,现在终于下定决心,当然会选择以博取眼球的方式向自以为同类的黛莉亚表示忠诚啊,这样才能被记住。」
想要全盘梭哈路易斯?
「不惜得罪韦斯特利亚也要这么做,用效忠于爱德华殿下的杰瑞米指桑骂槐,说白了,他真的在乎身为平民的杰瑞米有着怎样的母亲吗?哼,只是想要再一次挑起他人对韦斯特利亚王妃不忠的怀疑而已。」
原来是这样!这里面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被打的学生,并不是真的打算针对同班的平民学生,又或者说,欺负平民的女主角和杰瑞米,对他而言只是顺势而为的事。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膈应爱德华和韦斯特利亚一把。
所谓的伸张正义派也好,权力至上派也好,说到底,为自己的理念而互相撕扯的只是少数。大部分人是想要通过这件事,表示自己在王座继承人问题上的站队。
「所以,埃里斯哥哥,你的选择很重要。因为你是能够活用这份证据、给那孩子脱罪、减轻惩罚的人,也就是说,你决定着要损害哪一方的利益。不要看学生会这种时候做派似乎很公开透明,他们实际上是把问题推给你了。」
我现在就想走了,可以吗?证据,由夏洛蒂转交也没关系吧……头好痛,政治的问题,请不要把我卷进去。
我不清楚「木百合宫的女主人」中是否有着同样的事情发生,女主角又是怎么应对的。
但是,打人的惩罚无疑不是退学,女主角不会这么早就离开学院。所以,即使没有录音和录像,大概也有其他事能够证明是被打的学生挑衅在前,也就是说有谁出手帮了处于逆境的女主角一把。
会帮女主角逆风翻盘的人,除了攻略对象们以外,还能有谁啊……
不过,换个角度想,现在,除了攻略对象以外,还有我可以插手这次对女主角的处分。
那就,我来?抢走攻略对象们在女主角面前表现的机会?
我轻轻地推开会议室的门。
什么嘛,当事人的女主角和被打的学生,还有爱德华、路易斯以及杰瑞米,全部都在场。除此以外,学生会的成员也在场,像是划分界限一样,清晰地分隔着两边的派系。
爱德华和路易斯都是即将参选学生会会长的人选,所以,他们出现在这样的场合并不奇怪。只是,杰瑞米也作为爱德华的副官出席了今天的会议,要是公开证据的时候让他听到了残忍的说法……
「我只有一个条件,让她退学!如果传出去学院竟然留着随便出手打人的学生,斯特雷利奇亚将会成为国家的笑柄。我绝不接受其他条件。哪怕她是精灵族的弟子,我就把话放在这里了,必须退学!」
虽然被打了,看上去还是生龙活虎的嘛,还有气力大声叫嚣。
「随便?你怎么敢说随便?难道不是你出言不逊在前?」
夏洛蒂皱着眉头,显然是听不下去了。
「我指责她这件事,不能成为她对我使用暴力的理由。先动手的人就输了。如果连自己身上的暴力冲动也无法克制,她就没有就读国立王室学院的资格。她对我毫无敬意的事实已经暴露了她的粗鄙,相信路易斯殿下会根据真相作出正确的判断。」
路易斯双臂交叠,看戏一样旁观着被打的学生与夏洛蒂之间的争吵。
而另一边的爱德华和杰瑞米,则是在摆弄手机,似乎对眼下的情况置若罔闻。
看上去,他们都没有被女主角所吸引,像是对待普通同学一样对待着「爹」。
只有夏洛蒂一个人,在为女主角的事情奔波着,迫不及待地向所有人展示被打的学生口中轻描淡写的「指责」。
等等!那个,至少让杰瑞米回避一下!
只要这样的「指责」出现,整件事的性质也就变了。
来不及阻止,证据已经传到了所有人耳中。
原本从容地置身事外的杰瑞米,脸色很差。
爱德华虽说喜怒不形于色,但手已经握成拳。
路易斯则是惊诧了一瞬,随后看向被打学生的眼神变得相当不屑。
「不是我说的!这种东西,一定是伪造的!」被打的学生矢口否认。
「我们这边还有影像,可以通过读唇术判断你到底有没有说谎。」夏洛蒂不为所动。
「那什么影像,肯定也是伪造的吧?为了陷害我,做戏可真是做了全套啊。」
确实,就如同前世私自录音作为证据在法庭上采信度有限一样,执法记录仪这种手机形态的物品属于新兴魔法道具,提供证据的可信力度也是从来没有得到官方验证的。
「陷害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路易斯站起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被打的学生。
「因为精灵族的弟子现在即将要被退学了,所以他们急了吧?没想到精灵族竟然不惜用这种下作的手段诬陷我,就为了把看中的人留住。」
「我们这边可是有证人的。当时在场的其他人可以作证你确实说过相同的话,难道你以为你可以抵赖?」夏洛蒂被对方无耻的推脱气得满脸通红。
「他们也都是站在精灵族那边的人,当然知道怎么帮忙作伪证了。还有这种魔法道具,竟然可以篡改别人的发言,真是恶劣至极。」
「那,对方作为普通的学生,而且还是一介平民,她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对身为贵族的你发怒?陷害你对她又没有好处。」一旁的学生会成员显然也觉得被打学生的解释实在太苍白了,指出了逻辑上说不通的地方。
「为什么?谁知道。或许是嫉妒吧,嫉妒我父母双全,嫉妒我生活优渥。我作为受害者为什么非要理解施暴者的思维不可呢?无论如何,她打了我,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真难办……现在的情况就是,哪怕真相已经昭然若揭了,动手的女主角依旧是理亏的那一方。并且,只要被打的学生不承认说过的话,他就永远不会受到惩罚。这就是法律的不讲理之处,疑罪从无,只要没有充分的证据就无法定罪。
情况陷入了僵局,准确来说,被打的学生是占上风的。如果他继续坚持下去的话,女主角说不定真的会被退学。
就在这个时候,爱德华出乎所有人意料地,再次打开了会议室的门。
「老师,很抱歉在这个时候麻烦您。果然,这种情况由监护人出面进行说明更好。」
进门的人是,萨根·佩图里亚。
「大王子殿下,您言重了。能够为您解忧,是我的荣幸。」
被打的学生似乎因为精灵族的到场而不再继续那副嚣张的态度,但他还是嘴硬地表示「精灵族来为她求情也没用。」
「不是的,我并非前来求情,而是有必要的事项向各位汇报。『爹』实际上不是故意要伤人,只是她身上的魔法天赋觉醒了,由于太过强大而导致失控,所以才会造成这次纠纷。」
原来还有这样的角度吗?
把故意伤害,扭转定性变为意外?
「精灵族为了维护弟子,竟然连这样的谎话也说得出口。那么,我向教会申请对『爹』的资质进行复审,看看她的暴力是否真的由魔法天赋引起。」
被打的学生脸上写满了不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