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骑士紧跟着我不是因为「魅惑」,真是令人松一口气。
女主角同样意识到对方的骑士身份,神情变得慌张起来。
「不是的,我们没有偷东西!」
「狡辩有用吗?区区女仆和侍应生,拿着价值数十金币布料制成的包袱在大街上走,以为别人看不出来?你们大概还不知道吧,这布料上面绣着花的纹样,一看就知道是贵族的所持物,根本就不是你们这些平民可以通过正当渠道获得的,还想抵赖?」
女主角由于没有关于花的使用常识,直接愣在原地。
我连忙出来解围。
「其实,我是贵族……我出身于凯克特斯,目前就读于国立王室学院,这里是我的学生手册,请过目,我想应该能够证明我的身份吧。」
虽然学生手册是为了「芙蕾德莉卡」的假身份而伪造出来的,但到了安德烈那个级别制造的成品以假乱真没有问题。
这回,慌张的人变成了刚才几位咄咄逼人的骑士。
「真的是贵族?」
「贵族怎么会来平民的市集!」
「她还是魔法科的学生。我们根本得罪不起教会和魔法师。」
「都怪你,都是因为你刚才为了邀功把队长叫过来,现在要怎么收场?」
为了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有些机灵的骑士已经开始喝止旁边看热闹的民众了。
然而堵不如疏,越是被捂嘴的消息,人们就传得越起劲。
「贵族?哪里有贵族?」
「不会吧,骑士团抓错人了吗?还是说因为对方是贵族,所以犯罪了也要网开一面?」
「维尔雷特不也是贵族吗,自然会包庇同类啊,正所谓官官相护。」
「这话你也敢说啊?不要命了是不是?」
刚才拦住我们的骑士中,有一人忽然找到了下台阶的突破口。
「虽然这名女士宣称自己是贵族,布料也是属于她的私人物品。但我刚才注意到,花的纹样是大丽花,而不是仙人掌。她的姓氏已经说明了,这条裙子并不是属于她本人的东西。」
很巧妙地,这个结论迎合了刚才人群中最主流的观点,「贵族未必就不会犯罪了」。
立足在这个逻辑基点上,就算我证明自己是贵族,仍然不能洗脱盗窃的嫌疑。
当初是用安德烈的「妹妹」作为借口得到裙子的,裙子上花的纹样属于黛莉亚这一点并不奇怪,但裙子由凯克特斯持有就显得特别异常了。
说到黛莉亚,人们很容易就会想到这是王储路易斯母妃的花的姓氏。
而提起凯克特斯,老一辈的人又或多或少都对老圣女(米歇尔太太)的北部出身有印象。
圣女的旁支后代穿着竞逐下一代王座的王储母妃的姓,这背后的意味,不言而喻。
如果我不是通过盗窃获得黛莉亚的裙子,那么我和路易斯之间就可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再加上,我现在的假身份是魔法科学生,又是伪装而成的女性。
只要是祝福女神的信徒,都会留意到一种可能性,也就是我成为圣女。
不少人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但是,这只是他们放任想象形成的结果,实际上路易斯绝对不是会给女性送裙子的性格,了解他的人都知道。
我硬着头皮急中生智继续撒谎。
「其实这条裙子是表哥送给我的,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他和安德烈·斯特雷利奇亚老师是熟人,通过一些关系从王城有名的设计师小姐那里得到了优惠价……那个人对花的形状没有什么研究,把大丽花和仙人掌花混淆了。但是我好不容易才能争取到这个价钱买来设计师款式,因为花的形状不能把喜欢的裙子穿在身上就很可惜,所以才会把裙子折成包裹的形状。如果你们不信的话,可以去问问我的表哥,还有安德烈老师,他们都是见过这条裙子的人。」
完了,事前没有和安德烈对过口供,他可千万不要在别人面前说「买这条裙子是为了满足弗里德里克奇怪的癖好」这种话,拜托拜托。
人群中产生了奇妙的讨论声。
「是那个埃里斯啊,做出这种有违常识的行为也就不奇怪了。」
「居然是那个埃里斯的表妹,真是令人同情。」
我在平民之间的风评竟然这么差?!贵族也就算了,平民似乎也没有把我放在眼里。成为我的表妹是什么不幸的事吗?
刚才还想用自己的推理挽回骑士团声誉的那个人保持沉默不再开口,而骑士团的代表布瑞恩最后把整件事定性为「误捕」,作出了结。
离开前,他来向我打了个招呼。
「之前没有从弗里德那里听说过你,凯克特斯小姐。」
啊?这都什么直男开场白?
一般来说,哪怕是撒谎,不也应该讲「从别人那里听说过你」,这样套近乎才对吗?
「我和表哥的关系不算亲近。他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到木百合宫生活了,所以之前都不认识一直在北部生活的我。」
干巴巴地笑着,我作出无懈可击的解释。
「你们是最近才见面的?什么时候?在哪里?一起做了什么?」
为什么布瑞恩问话的方式就像在审讯一样啊?
我现在可是女孩子,他对女孩子都是这么说话的吗?
「姨妈——我是说表哥的母亲公爵夫人,她很关心米歇尔太太的去向,但是因为身份的缘故除了社交季以外没有进出王城的机会,所以让在学院入学的我到米歇尔太太位于王城的宅邸探望。我是在那个时候见到了殿下。」
「可是,弗里德真的一次也没有和我提到过你。」
莫名其妙地执着,布瑞恩又强调了一遍。
「是吗?可能是他贵人多忘事吧。远房的表兄妹而已,我不是有劳他挂心的人。」
刻意用了略带贬义的表达,以示「芙蕾德莉卡」和弗里德里克完全不熟,关系生疏。
不知道为什么,布瑞恩对这个说法似乎感到特别满意。
「他不是有意忘了你的。毕竟你和他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关系,不要太难过了。保重。」
难过什么?听布瑞恩的意思,没能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是什么令人遗憾的事吗?
我实在听不明白他说的话,也许这就是代沟吧。
布瑞恩年纪比我大,平时接触的也都是骑士团和大学部圈子里成熟的大人。
而我的心智在常年接触这个身体的同龄人后,尤其是长期和安德烈以及路易斯这种天真烂漫的家伙共处后,不免恢复到了和身体年龄相称的水平,不太愿意费脑筋去思考别人话语里的弯弯绕绕和勾心斗角。
可以说是环境使然,总觉得布瑞恩和爱德华的心思对如今的我来说,已经琢磨不透了。
揣摩亲近之人的心思,为他们的某句话语或某个动作去做阅读理解,这种行为会令我感到疲惫。
明明都已经这么熟了,为什么不能打开天窗说亮话呢?
非要我去猜,又不是在玩什么解谜游戏,反而会令人产生距离感。
距离感……我的内心其实一直都在逃避着布瑞恩和爱德华与我的关系不再像小时候那样亲密这个事实。
但是,他们和我的感知说不定是相同的。
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我也经历着我自己的人生、结交他们感到陌生的人、做他们并不了解的事。
因此,自然产生了和他们不同的认知、做出让他们难以理解的选择、成为同样令他们陌生的「弗里德里克」。
这种时候,彼此都在双方的眼中发生了改变,变为和以前认识的不一样的人,也很正常嘛。
但不免会产生恐惧,害怕未知和无法掌控的情况出现,担心对自己而言很重要的人会渐渐觉得自己相对来说不再那么重要,甚至遗忘自己……
「终于结束了呢,凯克特斯小姐。」
女主角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这么说来,刚才一直都在紧绷着神经,只有放松下来才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多久。
感觉午餐才刚刚结束,然而现在是日落时分。
骚乱过后,布瑞恩用马车把我和女主角送到了人少的地方避风头。在集市中「贵族」的出现未免太显眼了,更何况是两名「女性」,说不定伪装暴露就会遇到危险。
布瑞恩竟然发现了女主角是在女扮男装?
最开始时的骑士明明都没有看出来,果然是因为他们注意力不集中吗?
对于用词粗鲁以及执法态度容易令人误会的问题,布瑞恩也作出了一定会进行整改的保证。我和女主角都完全把误以为我们是小偷的骑士当成地痞了。而且骑士竟然没有统一的着装,除了认识他们的当地居民以外谁会相信这些人竟然是骑士啊?
不过,布瑞恩的说法是,正因为执勤的骑士都穿着便装,在集市这样人流量大的地方犯罪率反而下跌了。扒手和劫匪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潜藏的骑士,避无可避,自然会约束自己的行为。而如果骑士穿着制服,敌在明他在暗,犯罪者就会特意绕行、避开耳目,找骑士们的视野盲区下手。至于可能会有人利用假骑士的身份敲诈勒索、影响骑士团的声誉等等,考虑到这一点的布瑞恩在骑士团普及了执法记录仪,对执法的过程进行了详细的记录,防止权力滥用。
向众人证明了自己领袖能力的布瑞恩,在队伍之中似乎很有声望。
话虽如此,因为他和爱德华走得近,出于避嫌的原因最多只能在骑士团中担任队长的职位。
职位低,有能力,同时又有前途,看起来过得很不错。
但我很清楚,布瑞恩在骑士团中其实是受到打压的。
他遭到上级的嫉妒,连功劳也被抢走。
只能被调度到负责处理民事纠纷的分队执勤这一点,就已经足以说明布瑞恩的难处——这个职位既无法征讨魔物积累功勋,也没有争取突出表现的机会,日常工作与平民打交道更是吃力不讨好。
管理平民的交易场所唯一的好处就是可以利用职务之便捞油水、收取保护费、参与商业纠纷拉偏架赚取手续费,但这么做必然会营造恶劣的营商环境,催化恶性竞争,只是竭泽而渔。
正因为深知其害,布瑞恩严格地限制着下属以权谋私的行为,甚至不惜为此自掏腰包去补贴薪资不足以维持正常生活的下属,让对方不需要依靠手段谋财,也因此根本没有存下钱。
而反观骑士团其他部门、其他队伍的领导,光是不从下属那里索要好处就已经很不错了。
骑士团内部的贪腐问题根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决的,在一个不正常的组织中特别正常的布瑞恩反而成为了异类,是其他人攻击的对象。
其实布瑞恩之所以有底气和骑士团里的不正常对抗,一来是因为他家里不缺钱、不会被经济压力拿捏,二来是因为他有一位前团长父亲。
和他同样有骨气的其他骑士,即使想要反抗组织不合理的潜规则,也没有一样的条件支撑下去,只能被排挤到自主申请调往其他地区任职,或者接受规则对自己的同化、避开权力的中心、然后也因此失去上升与参与规则变更的机会。
骑士团表面看上去讲究公平,声称即便是平民也能通过武力取得爵位,然而哪有那么多平民能够得到战斗教育的机会。其实所谓公平,也只是在权力斗争中用来攻击异己的工具罢了。
对自己有利的公平才叫公平,一旦公平的天平向自己的反方向倾斜,人就会毫不犹豫地加入到那个反方向之中去,这就是现实。
「那位骑士团的队长竟然是埃里斯殿下的朋友,好厉害啊。」
「是啊。但是,不觉得很狡猾吗?刚才那位也好,埃里斯殿下也好,他们其实没有特别做些什么,只是因为投胎好,出生在父母有权或者有钱的家庭,就能得到其他人努力一辈子也无法得到的好处了。」
如果换作是我站在女主角那个位置,肯定会觉得很不公平。
女主角看着我,笑了笑。
「难道凯克特斯小姐对自己拥有的幸运产生了负罪感?哈哈,那我也说一件我知道的事吧。小时候,我生活在佩图里亚慈幼院里,也就是俗称的孤儿院。虽说每天都有食物配给,但是完全吃不饱。因为粮食不够,孩子又太多了。我常常在想,如果我的身体小一点就好了。我最羡慕的就是院里身体小、胃口也小的孩子,毕竟每个孩子能够分到的口粮是一样的,对这些小小的孩子来说,小小的口粮就能吃饱。直到有一天,院里有个新来的孩子,一直在发着高烧,胃口很小,食物喂到嘴边也完全吃不下东西,很快就死去了。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一直羡慕着的事情,也不见得一定是好事啊。」
她用这样轻松的口吻说出了一件沉重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