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说爱德华不是那种公私不分的人。
如果布瑞恩真的对自己被降职的事那么不满,我在市集上遇到他的时候,他就不会是那副表情。
喜欢自己的工作的表情。
「骑士团看似是一个讲究公平的地方,但其实包括维尔雷特在内,占据着其中头部几把椅子的,早就已经世袭了。不仅仅是骑士团,至今为止,多少人都要是依靠贵族之间的裙带关系,混迹于商界、政界、教会甚至学院之中。不觉得世袭的圈子就跟『蚂蚁死亡漩涡』一样,正在引领王国走向万劫不复吗?」
我专注地听着爱德华所说的话,越听越害怕。
这是可以说的?
「所以,陛下的意思是,想要取消世袭制度,让维尔雷特的后代不再掌管紫罗兰骑士团?」
爱德华摇摇头。
「这不现实。为了取消世袭制度,用毫无经验的人选取代原本的位置,且不提面对的阻力有多大,王国自身就难以承受这种心血来潮的变革所带来的不稳定。看似是为了实现平民的利益、损害贵族的利益,实际上贵族完全可以把风险转移到平民身上,最终令平民受苦。听起来有点像税金,对吧?社会中的人总是层层盘剥的。」
「那陛下这样做,到底有什么深意……」
「是实验。父亲他,想要找到能带领其他追随者走出死亡漩涡的领头蚁。其实在十年前,甚至更早开始,父亲就有着这样的想法,也找到了适合的人选。这个人,哥哥你也认识。」
「是谁?」
「安德烈·斯特雷利奇亚,准确来说,他的原名是安德烈·黛莉亚。他向父亲揭发了黛莉亚幕后操纵货币价格的事实,并且为此和家族断绝关系。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为王国带来变革的风暴,父亲和我都很欣赏他。」
可是,安德烈如今只是学院中的一名普通化学教师……
他没有得到自己作为揭发者、一名英雄,应有的待遇。
「我们小的时候曾经在社交季开幕式上看过一部冒险家到西部淘金获得宝藏的歌剧,哥哥,你还记得吗?」
当然!那可是凯克特斯王妃的绝笔……
每当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内心都会感到难以抑制的悲伤。
「会有那样与淘金热相关的作品诞生,是因为当时的西部真的有人发现了金矿。只要有新的金矿出现,不只是西部,整个王国都能因此而受益——除了那些原本就拥有矿物开采权,但领地位于中部,无法把手伸到西部,垄断地位即将被打破的贵族世家。」
黛莉亚吗?
「那个家族在数年前的瘟疫问题的解决上曾经为王国立下不可磨灭的功劳。但同时,父亲对于这样控制着王国经济命脉的家族又实在是忌惮不已。」
「既不能动,也不能忍。如果普洛蒂亚王室能够掌握一条独属于王室的黄金供应渠道,就可以完全摆脱黛莉亚的卡脖子了。而且,振兴西部某种程度上也能对中部的领地实现分流,进一步对以黛莉亚为首的世袭世家进行打击。」
但是,现在西部的发展,只能说不尽如人意。
「陛下赌错了?西部没有那样大量的金矿?」
「黛莉亚不想受制于王室,所以先下手为强,大量散布黄铜伪造的合金冒充黄金扰乱贵金属市场。由于金价下跌,加上市场鱼龙混杂,不少世家也参与搅局,淘金热梦碎。西部没有如父亲设想的那样成功转型,徒劳地聚集着大量罪犯和流民。王室也不得不放弃原本的计划,向掌握着黄金流向的黛莉亚低头了。」
所以那时候才会……安德烈的告发不了了之,他对家族的抗争也无声无息地落幕了。连陛下都无法动摇的家族势力,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黛莉亚很明白不能与普洛蒂亚为敌的道理,只是用随手掀起的一个小小的浪花,逼王室让步而已。更何况,黛莉亚王妃与王室的婚姻处于存续状态,路易斯很可能成为下一任王座继承者,他们没有理由继续与我父亲翻脸。于是,最后两者之间达成了某种协议,局面维持原状。」
恐怕,历史上也发生过许多次类似的,王室与世家争锋、博弈、试图打破平衡、最后又得以维持平衡的情形。
想要打破贵族世袭的局面,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那布瑞恩又是怎么回事?」
他为什么会被陛下看中,预备成为第二位「领头蚁」?
「政界和教会是世家集结的地盘,从那些地方下手难度最大。商界和学院又有影响力不足的问题。虽然父亲在各个领域都有着手布局,但果然还是从忠于王室的紫罗兰骑士团下手最快。骑士团原本就讲求实力至上的原则,最有可能摆脱世袭的桎梏。」
难道说,维尔雷特倒台案也在陛下意料之中?甚至可能就是国王安排的?
「可以这么说吧。但按父亲的意思,我们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等待谁来犯错。」
钓鱼执法?我对普洛蒂亚王室成员的心机深沉又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先抓住某个世家的把柄,扳倒对方,再给予重返原位的机会,恩威并施,令骑士团人人自危,就能更好地控制这个组织了。也就是所谓的不破不立,再然后就是用战功抬升骑士团的地位,让世袭贵族看不上的骑士也能够与世家平起平坐。」
战争也是计划中的一环吗……就连先王的死都被利用了。
那么,按这个道理,布瑞恩现在应该担任的是陛下的护卫骑士,又或者是紫罗兰骑士团的后备团长才对啊?
「轻易就能得到的好处,往往不会被珍惜。父亲希望维尔雷特将来能担任我的副手,和我目标一致,所以在这之前要先让他吃点苦,了解世袭的危害以及平民的辛酸。所以,没有什么比市集的巡视小队队长更合适他的位置。」
原来布瑞恩在幕后早就被安排好了!
而且听爱德华的意思,国王希望由爱德华继承王座。
路易斯根本就不在王座继承人的考虑范围中?
「如果路易斯成为将来的国王,已经可以预想将来王国会出现怎样的问题。他的支持者都出身于世袭家族,屁股决定脑袋。如果有朝一日王国不得不重启西部开发的预案,他又有没有魄力,近乎『恩将仇报』地,去动那块支持他上位的利益集团的蛋糕?只要路易斯能够在父亲面前证明他继承了父亲的意志,我并不是王座上的那个唯一选项。当然,理应属于我的东西,我一定会争取。」
「可是……如果由圣女来选择国王……」
「确实,圣女是可能打破一切计划的关键。但是,王国已经这么多年没有出现圣女了,就算父亲仍然不想死心,王国还是要做好圣女继续缺位的准备,不是吗?」
我把另一个猜想咽回了肚子里。
还有杰瑞米呢?
陛下在下一盘大棋。
从爱德华口中,我能了解到的就只有这么多。
不过,很显然,这份有关未来的计划中没有提及我。
我一点影响都没有,可有可无。
估计以后就会打发到埃里斯公爵领继承毫无份量的爵位了,国王养子的身份也只是虚衔,实际上无论在哪个领域都不被视为威胁。
所以每年都被邀请到王城参加社交季活动,吃喝玩乐、到处购物,跟草包一样。
那种生活,也太……幸福了吧?
就算被骂是米虫,对王国毫无贡献的废物,事实上只要不理会这些嫉妒的声音,埃里斯公爵夫妇真的过着非常快乐的每一天。
而我,只要避开「诅咒」的影响,也能同样度过。
前提是解决掉「诅咒」问题呢。
如果「诅咒」生效的话,别说是破局世袭带来的阶级固化和社会分裂问题了,有着如此雄心壮志的爱德华,还有完全摆烂的我,都会死啊。
我们会成为「蚂蚁死亡漩涡」最中心的、首先丧命的蚂蚁,然后尸体被其他蚂蚁蚕食,无主的王国会因为领地割据陷入战乱和纷争,最后把外围的蚂蚁——被波及的无辜平民也连累至死。
所以,现状不容乐观。
「那样的未来听上去确实很美好,我也希望能用这双眼睛看到将来的那一天呢。」
「哥哥,为什么听起来像是不抱希望……改变世家世袭的状态当然很难,但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尤其是在你和那位斯特雷利奇亚老师一起给王国带来了新的事物以后,民间的发展出现了巨大的变化。一切都在变得越来越好,不是吗?为什么哥哥会这么悲观呢?」
越来越好……确实呢,我也有过这样想的时候。
人只看自己走过的一小段上坡路,就用有限的人生经验认定历史总是螺旋式上升的。
就像身陷「蚂蚁死亡螺旋」中的蚂蚁一样,以为自己在前进着,其实只是沉迷于幸福的幻觉中。
人和蚂蚁,其实没有那么大的区别。
如果一味怀抱希望,当希望破灭的时候那种感觉就是最为令人难受的。
爱德华没有经历过,最好以后也不要经历。
现实是,我目前依然要艰难求生。
而求生,首先就要把这封特意写给国王的道歉信送出去。
爱德华说得没错,得罪陛下是一笔完全不划算的买卖,之前我行我素所以没能察觉到这一点真是太傻了。我没有理由要求对「诅咒」不知情的人放弃他心中关于「圣女」的希望。
而让女主角变得没那么吸引人,又是完全不现实的。
她的魅力,我已经领教过了,甘拜下风。
果然还是要坚持最开始的想法,从攻略对象们的方向下手,让他们对女主角不感兴趣,坚守男德,坚守绝对不恋爱的底线。
没有时间沮丧了,为了回避成为反派炮灰的结局,接下来,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那封女主角收到的情书令人在意,杰瑞米也差不多是时候回归真正的王储身份了吧?
既然知道剧情,我当然要先下手为强,把女主角攻略弟弟们的路堵死。
看到我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爱德华眉眼舒展。
「太好了,哥哥终于恢复了精神。是想到什么高兴的事了?」
「刚才你告诉我的那件事,也就是布瑞恩被内定成为以后骑士团团长的人选,需要保密吗?」
爱德华的眉头瞬间皱起。
「哥哥想告诉谁?」
「当然是布瑞恩本人啊。如果一直在巡视小队工作又看不到晋升的希望,肯定会很郁闷的吧。」
「不可以说哦。因为这件事,也就只有我、父亲还有哥哥知道。维尔雷特的公子突然因为知道内幕的消息性情大变的话,我说漏嘴这件事说不定就会暴露了。哥哥,是想让我被父亲责怪吗?」
「不不不,我明白了,我一定不会说的。不说也比较好,到时候布瑞恩被通知会更惊喜吧。」
爱德华额头的青筋在跳动。
好厉害,这是什么特技。
「果然,让维尔雷特的公子留在王城的巡视小队实在太屈才了。我会向陛下建言让他去下城区负责刑事侦察,或者干脆出外勤去西部整治犯罪的。既然哥哥对那位的能力这么有信心,就给他制定难一点的目标,至少做到查获大案的程度,让他完成任务一年半载后再回来吧。」
「怎么可以?布瑞恩还是学生吧,那样的要求果然还是太勉强了。爱德华不是这么公私不分的孩子,我一直都知道的。」
「既然哥哥这么说的话……就让他先继续在巡视小队任职好了。不过,如果在巡视小队表现不佳,让父亲失望的话,他依然不会被允许承担要职呢。」
我就知道,只要夸夸爱德华,无论我提出什么要求,爱德华都不会拒绝的。爱德华,太听话了吧!
「那么,爱德华很欣赏安德烈这件事,我总是可以说的吧?我家的弟弟对老师有着憧憬,这么说总是可以的吧?」
「那位老师再怎么说也是黛莉亚家的人,和韦斯特利亚是竞争关系……」
爱德华因为为难,脸颊浮现淡淡的红晕。
「别害羞嘛!哪天我也想把安德烈介绍给你。不过那家伙非常的轻浮,和他打交道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轻浮?」
敏锐地捉住了关键词的爱德华,脸上红晕褪去,表情十分认真。
「为什么哥哥会觉得他很轻浮,他对哥哥做了什么?」
糟了,我忘了,爱德华如今也是某种意识萌动的年纪,对于那种少儿不宜的话题,会产生不必要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