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小看我冷落他的决心。
这一次,我要让他先向我示弱,才会考虑要不要原谅他。
「以路易斯的个性,他迟早会把更多的人推到自己的对立面。我觉得是好事啊。也是时候该让那个独断专横的家伙尝尝众叛亲离的滋味了吧?」
我发出如同反派般的幸灾乐祸笑声。
布瑞恩叹气了。
「但是,陛下不希望看到这样的情况发生。」
我又不是陛下。
而且,陛下对于这些人与人之间的纠纷,向来都是只看表面。
从来不会问具体的原因,只是希望场面不要弄得太难看,害他掉了面子。
说实话,路易斯和杰瑞米究竟有着怎样深层次的矛盾,他是根本不关心的。
国王关心的就只是他自己罢了。
所以,比起调停,那位的态度更倾向于捂嘴。
「大王子殿下的意思是,在更进一步的冲突发生前,希望能把影响降到最低。如果两位王座竞争者明面上交恶的情况被其他贵族议论才传入陛下耳中,王室就会沦为社交界的笑柄,到时候情况可能就变得无法挽回了。」
爱德华想的吗?那可真是,有着大局观呢。
既然是爱德华和布瑞恩共同的意向,那就没有办法了。
但是,布瑞恩为什么会觉得路易斯和杰瑞米就会听我的话乖乖和好呢?
「我觉得,由紫罗兰骑士团的巡视小队队长直接采用暴力措施解决问题,才是更加有效率的做法。」
「不,再怎么说,把剑指向王室成员那也太超过了。」
「是啊,要我通过无敌的口才把那两个人劝得回心转意,难度比你所认为的『太超过了』更甚。」
所以,最好还是什么都不要做,以免引火上身。
「但是,就算什么都不做,火似乎还是会烧过来。因为,他们两个人争吵的原因,就是弗里德里克你啊。」
第153章 杰瑞米的眼泪
哈?跟我有什么关系?
头痛得厉害。
不过为了偿还布瑞恩的人情,以及免得自己受到牵连,我还是急急忙忙地往杰瑞米的宿舍赶。
「弗里德里克哥哥?等等,请不要看我。为什么会来这里?」
一瞬间看到,给我开门的杰瑞米眼睛红得厉害,就像兔子一样。声音也颤颤巍巍,似乎是刚刚哭过一场。
不过,他马上就用袖子掩住了脸。
糟糕,不是能直接开口问「发生了什么事」的气氛。
印象中杰瑞米很坚强,是很少流泪的孩子。
除了在米歇尔太太的葬礼上,还没有见过他会因为其他事流露这么失态的表情。
路易斯这是说了多过分的话啊?
「你先休息一下,多喝些水补充水分。等着,我这就去教训教训路易斯。」
「好的,哥哥你慢走。」
气在头上,我自然无暇去分辨,杰瑞米告别中所带有的颤音,到底有几分是出自笑意。
「差点忘了,演戏演全套,要回复一下其他人的消息才行。」
「爱德华哥哥……谢谢你,帮我把最适合处理这件事的人叫了过来。」
「布瑞恩·维尔雷特。弗里德里克哥哥他已经来过了。我想问题肯定很快就能得到解决。」
还有「斯特雷利奇亚老师,已经帮你试过了,新的催泪瓦斯很好用。」
暂时就先这样吧。
杰瑞米想象着接下来路易斯·普洛蒂亚的遭遇,满足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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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斯!你!你都做了些什么啊?」
不小心咬到舌头了。
总觉得,气势因为那一下结巴瞬间弱了下来。
闯进路易斯的寝室后,本来想要从音量上先发制人震慑住对方的。
但是我不像路易斯,我不喜欢欺负人,所以没有那种盛气凌人的经验。
只要路易斯也以同样凶悍的反应对待我,我就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你都把杰瑞米惹哭了你知道吗?你太过分了。如果你不向他道歉的话,我就这辈子都不原谅你!」
连说出这种话的我都觉得区区威胁根本没有用。
果然,路易斯完全没有反省的意思。
「莫名其妙。你又知道些什么呢,就要我道歉了。」
相当不屑的语气,路易斯还是一如既往的那副傲慢的样子。
「反正,弗里德里克你,只是听了那家伙的一面之词,就因为抱有偏见擅自把责任推到我身上。事先说清楚,我这个人虽然说话难听,但说得从来没有错,更不会为自己说过的话道歉。他哭是他的问题,要怪就怪他自己太玻璃心。」
完全就是在强词夺理,这个人。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们之间到底在吵些什么?」
「啊?原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那家伙,径自跑来跟我说了很多话。比如他知道不少韦斯特利亚的黑幕,比如他手上掌握着爱德华对你不利的证据。可是因为不想身为当事人的你因为遭到弟弟的背叛而受到伤害,这些把柄最好还是由与爱德华敌对的我来揭发。正好,布瑞恩·维尔雷特最近揭发大教堂的事,害黛莉亚安插在教会内部的耳目元气大伤,我这边也应该利用紫藤的弱点好好反击一下才对。我啊,早就已经看穿他打算用你的名字挑拨离间的目的了,所以直接说出他的意图而已。不过,我这么说,你似乎也听不明白,因为已经猪脑过载了吧。」
什么意思?爱德华背叛了我?
「我还对那小子说了,你无论不相信谁,都不可能不相信爱德华。比起爱德华·普洛蒂亚这样从小就黏在你身边的跟屁虫,杰瑞米·普洛蒂亚竟然以为最近才发现了相互之间存在血缘关系的他更能取得你的信任。比起这个,曾经效忠于爱德华的他,是因为爱德华的恩惠才取回了原本的身份,却还一直抱有不轨之心,随时准备反水投奔到我这边。他这样薄情寡义的墙头草才是,无论到哪里都不受欢迎。」
他们所说的爱德华背叛我,是指商会的那件事吗?
爱德华是绝对不会害我的,我相信着。
商会确实曾经在短时间内实现了巨额的财富增长。
但是比起得到这笔钱,作为国家统治者继承人的爱德华肯定明白,关键不在于商会的利润本身,而是借由商会这个工具产生的经济效益。
平时,人们到市集上采购的时候,可以用一枚铜币买到想要的商品,也可以用一枚银币、一枚金币买到想要的商品。甚至,十枚金币、一百枚金币买到的商品也能买到。
但是,一旦直接运来了一座矿山的金币,购买力超出了市场能够承受的份额。能够买下整个市场的商品,也就等同于能够卖出整个市场的商品。得到等同于市场承载力的财力,我们通常称之为垄断。
这个时候再进行采购,就很难再买到什么了,还会被王室成员约去温室喝茶谈话——突然采取这种摧毁王国经济市场的做法,到底是打算做些什么。
社会存在着默认的经济规则,在有限的规模之内,人们的生产活动也受到了规模的制约。所以,财富也算是无形的权力的一种。
本来,没有商会的存在,东部与西部之间互相往来的商贸活动规模有限,并且都是局限在农产品的运输上,还是单向西部对东部的农产品输出。
而东部的产品和财富,即使流通到西部,也会因为西部市场能够承受的份额不足,购买力低而难以获利。
于是,人才由于逐利,同样单向地流向东部,鲜少有人才愿意从发达的东部去往落后的西部。这才是百年以来,即使隧道开通,东西部交流仍然受到桎梏的原因。
一个地域的发展,关键还是要看人。就比方说,眼镜家乡的领地,也是近年才因为引入技术的缘故,才渐渐运作出有声有色的样子,而其中的转变主要依赖眼镜他本人在王城接触到新兴事物,计划在自己的家乡扩大生产规模。
同理,王国的发展也要看人,只有人才能组成各种各样的团体。然后,像是商会这样无形中带来了财富与权力的变化的组织,才是国王所忌惮的东西。这也是国王不仅仅没收了商会,还把商会直接据为己有的原因。
在失去商会控制权以后,我才渐渐意识到了,商会这种直接影响了市场承载力的工具,如果一直掌握在我的手上该会有多可怕。我可能会影响整个东部的供需,稍有差池就会造成数万人的失业。
最重要的是,商会还在影响着王国的人才结构。
原本,于王国大部分普通人而言,成年后能够选择的出路都是在田间务农。
而商会的存在不断吸引着逐利者,吸引从事生产的人转变为商人。
人们集中在转手货物、低买高卖的赛道上,就会令土地荒废、粮食减产。
商贸的发达只能建立在实业的基础之上。
脱离了基本的生产,贸易就等同于击鼓传花。
对于王国来说,这才是可能引起危机的威胁。
所以,商会如果继续受到我的控制,继续无序扩张,将会变得非常危险。
并不是我失去了商会,相反,是王室及时按下了商会冲向自毁的刹车。
由王国插手,事后再看,是当时做出的一种无比正确的选择。
尽管商会看上去由此而衰落了,但诺拉扎根于服装等等行业的新战场,王国也及时从商会陷入垄断的方向中作出调整。
是因为国王和爱德华的决策,王国才避免了一场危机。
爱德华本身已经非常富有。来自韦斯特利亚分得的财产,百年以来对外商贸的积累,那份财产的财力、背后所彰显的权力,肯定在兴起不到十年的商会之上。
也就是说,到了这个地步,爱德华想要的已经不会是钱了。
钱对他、对王国来说,只是数字而已。
和露丝家出身的现任国王陛下不同,韦斯特利亚的财富给了爱德华一个很高的起点。
这大概就是陛下看中他作为王座继承人的原因,韦斯特利亚将会倾尽这百年间积蓄的财富,成为爱德华坐上王座时最坚固的后盾。而由此,陛下他也能更好地以爱德华继位为饵,令紫藤完全为他所用。
权力争斗的背后,潜藏着大部分普通人表面上看不见的博弈。就如同我一开始也没能看出商会即将带来的隐患一样。
有点像我和爱德华小时候一起玩的国际象棋,下一步,就要想到接下来的十步应该怎么走。
不过,现实是更为立体、更为复杂的棋盘迷宫,走的每一步都会受到来自不同方向力量的牵制,对棋手自然有着更高的要求。
如果由王室接手商会是爱德华下定决心走的一步棋,即使我曾经对此有过怨怼,仍然会心甘情愿。
爱德华不会害我,相反,他只会帮我。
如果有什么要由他来从我这里夺走,那么一定是对我存在有害的东西。
商会可以记名在木百合宫的其他人名下,可以是诺拉,可以是他,可以是陛下,但唯独不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