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相亲会的筹办一跃升到税务变更,这个难度差距也太大了吧?大到我都开始怀疑陛下是在为难路易斯了。
而且,涉及到动所有领主的蛋糕,即将面临的阻力肯定不是路易斯能够应付的。领主们可以接受自古以来被灌输的规则,却很难接受原有规则被推翻,思维的惯性不可能轻易扭转。
除非有利可图。
但是问题又来了,想要通过税金变更有利可图,就又会落人口实,成为对手攻击自己的把柄。
「你对这份工作大包大揽,难道不是因为想要从中获利吗?这可都是国民的血汗钱。」
只要用这样的说法打击对手,谁也扛不住需要面对的压力。
说实话,对于有能力参与税制变更的世家来说,钱已经是最不值钱的资源了。大家苦恼的是怎样花钱才能把事办好。
同时,嗅觉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了,这次的站队可能会决定他们未来三十年的命运。
陛下是认真的。他至今为止的筹备,也都是税制变更计划中的一环。而伏笔可以追溯到免费读写课程普及的时候,那时,国王应该就已经有了改变王国税制的宏愿。
一封封自荐信和提案塞满木百合宫的信箱,仔细一看就连我这种宫廷边缘人也收到了。
嗯,是在煽动我也试试通过唱反调去争取表现的、贼心不死地支持埃里斯上位那一派老顽固写的,估计是发现说服父亲行不通所以转头来找我了吧。我也没有那样的企图,更不喜欢被人强迫着做事。怎样做才能让对方死心啊……
我把信丢在了一边,像以往一样选择无视,却没有预想到这个粗心的举动酿成大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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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那封信,我本来已经忘记的那封信,害我现在被关在监狱里。
我早该想到的,应该把信烧掉才对。
如果陛下预想到税制变更可能会带来的压力,第一步会做什么,那当然是杀鸡儆猴,让目前处于观望态度、摇摆不定的追随者先看看反对会有什么下场。
虽然我没有反对,但我手边刚好有封想让我反对的信啊。
贵族领主们对税制变更的消息相当恐慌,毕竟在他们眼中税制变更就意味着收到的税金不变,王室要从领主们索取的部分变多,自己手里的部分变少,而手中的现金变少等同于生活质量下降。谁会乐意接受乖乖任人宰割?
更何况,陛下放手让王储们去试错,承担后果的却是他们这些实际掌控着领地的人,几位王子在他们眼中充其量只是几名乳臭未干的小子,没有人会不害怕。
这税制是非改不可吗?已经延用了这么多年的规矩,就不能继续下去吗?毕竟在现状正常的情况下,原本的安排就是最好的安排。
都知道时代发展必须求新求变,但真正落实到自己头上时,观念保守的人还是觉得以前的老一套好用。比起后人的智慧,还是多相信先人的智慧好了。
保守派用埃里斯的名义行事,笼络到不少不思进取的领主人心。
以前也有过反对国王陛下、支持埃里斯公爵继位的声音出现,如今就是死灰复燃了。
为了表达王室分配不符合他们预期中的所得利益,连支持父亲成为国王这种冲动而又欠缺考虑的话都能说出来。
真是的,不要把自己的愿望强加在别人身上啊!
枪打出头鸟,我就是那个出头鸟。
上课途中,我被突然进入教室的布瑞恩押住,来到这个只能透过铁窗看见天空的监狱。
不过,设施内部的布置还算豪华。床品都是用柔软的动物绒毛填充的,茶水和点心齐备,甚至有消遣用的植物纸娱乐小说可以看。这不比上课好多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倒头就打算睡,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殿下,难道不会觉得不满吗?」
一路上保持沉默的布瑞恩突然开口。
「放心,应该只会关一段很短的时间,等清理好那些想要利用我和父亲的家伙就没事了。把我关起来也算是对我的保护吧。」
「为什么可以这么……轻描淡写,明明是对你不公平的决定。」
我还想问呢,为什么布瑞恩看起来比我还要难过。
我可是为不用上课而感到解脱的。
「我相信陛下不会对我做什么。他可是白白把我从四岁养到了现在,投入还没有产出呢,这不是亏本买卖吗?」
「殿下明明做出了有益于王国的下水道和水泥,还建立了商会……」
从他身后传来了国王的声音。
「布瑞恩·维尔雷特。」
我们立刻停止了交谈的声音,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地停了一拍。
「哼,他就是你想要共度一生的人吗?弗里德里克。」
啊,是因为我曾经给国王写的那封信!用来拒绝相亲的那封……
总觉得,在监狱里承认我暗恋布瑞恩的事,气氛好像不太对。
我预想中的情形,应该是更浪漫、充满粉色泡泡的。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们两个人私奔,去王国以外的地方,哪里都好,只要你愿意抛弃属于埃里斯的一切,不再留在普洛蒂亚,我就愿意成全你们。」
话题突然进展好快……这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知道了,你是薇尔的孩子。但是,普洛蒂亚不需要比爱德华更年长的王座继承人,我也一直没有向那个方向培养你。事到如今才让你加入这个棋局,无论是对你还是对他们都不公平。而且,你还喜欢男人。普洛蒂亚不需要男性的王后。」
最后一句话,国王说得咬牙切齿。
什么嘛,已经想起来了啊。
那我就更有恃无恐了。
「为什么要我们走,还有,到时候爱德华他们和公爵夫妇那边该怎么交代?」
「当年,所有人都说我冷血、骨肉相残,把兄弟姐妹都逼到走投无路。其实他们失败后早就隐姓埋名,潜逃到其他国家了。只有埃里斯比较蠢,连逃到哪里都不明白,还被有心的人设计利用来对付我。如果你不走,我不能保证以后坐在这个位置的人还有其他人会怎么处置你。干脆就让你和那些逃跑的家伙一样,假死算了。」
「陛下还挺狠心的。知道养在附近十几年的孩子是亲生骨肉,第一反应竟然是赶走。」
「你的魔法天赋太弱了。容貌也……就算让你坐上王座,和圣女结合,你也没有优势去牵制那么强力的魔法师。」
那个欲言又止的地方我很在意。
「我的天赋和爱德华是一样的!」
「爱德华的长相可以让圣女对他死心塌地,你可以吗?」
呜,无法反驳。
「如果我不走呢?」
「那你就留下来,我会向外界公布你的身份。你也必须要回到正殿,把你在学院里没有及格的考试尽快补齐。至于和男人结婚,想都不要想。」
又能听到那个隐约抑制着怒气的咬牙声了。
「就不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我还是埃里斯公爵夫妇的孩子,也是国王的养子,维持原状。」
「我瞒不了多久,迟早会有唯恐天下不乱的人找上你。如果由木百合宫先宣布真相,主动权至少还在我手里。」
「那可不可以不回正殿?」
「不可以,王储应该要有王储的样子。所以,这是你最后的逃走机会,你好好考虑一下。」
说实话,自从知道公爵夫妇并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后,我就在幻想着国王回忆起真相时会是怎样的表情。
一次也好,好想从这张脸上看到悔恨啊!
「当初,不应该因为觉得不是自己的孩子就毫不重视的……」想听他说这种话。
虽然如果重视的话,摆烂的我也会很困扰。
就像现在这样。
「要我怎么逃走?我可是完全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十几年来都生活在木百合宫里养尊处优的废物。突然要我流亡海外自食其力,怎么可能做到?就算给我很大笔钱也会瞬间被抢走。而且,我还想看茉莉邮报下个月的连载更新,去国外就看不到了。安德烈卖香水的尾款也还没有给我,总不能白白便宜他了吧?我要是走了,想念我的弟弟妹妹们要怎么办……这里全部都是我不能走的理由。」
而且,就算我不顾一切任性地走了,我们这一代王座继承者身上还留着「诅咒」。诅咒一天没有解开,就一天有着应验的风险。
「虽然这么说,但我不想放弃布瑞恩。反正我也不想做国王,随便给我一个什么爵位不行吗?王国不可以有男的王后,不代表不可以有男的公爵夫人啊。我就在这里和布瑞恩结婚好了。」
我偷偷在早已愣在原地的布瑞恩手背用指腹写字,示意他「晚点再向你解释」。
「哼!但别人是维尔雷特的继承人,配你纯属浪费!你有什么脸让紫罗兰的护卫队队长做你的公爵夫人?」
「那就各退一步,我去做他的公爵夫人。这样陛下总没意见了?」
「你!你是想要气死我?!堂堂普洛蒂亚的长子,竟然屈尊去做别人的公爵夫人,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尽管没能让国王悔恨万分,但是看了他这个暴跳如雷的反应,我还是很满意的。
报复心理已经得到满足,就不要再戏弄他了吧。
「其实那个是……想要拒绝参加相亲会才撒的谎。」
如此这般,向两人解释清楚了当时造成的误会。
「抱歉,布瑞恩,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擅自用你当挡箭牌了。」
我手心合十,向石化状态的布瑞恩了又拜。
「你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撒下轻浮的谎言?我还因为你的事对埃里斯感到抱歉了,担心是把你从小养在我身边才造成了坏的影响!知不知道当时那封信对我的精神造成了多大的冲击?」
国王已经气得七窍生烟。
对了,这个时候就用那招吧。
我学着女主角的神态,理直气壮地说出那一句「这我还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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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已经走了,留下没有回过神来的布瑞恩、我以及本来就没有上锁、轻轻一拉就能打开的铁栅栏门。
「殿下是……陛下亲生的孩子?」
布瑞恩难以置信地向我发问。
「是的,很神奇吧,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殿下还跟陛下说过想和我结婚?」
「那个是谎言,谎言!刚才已经解释过了,是情急之下想到的借口。对不起啊,我都没有取得你的允许就这么说。」
布瑞恩该不会觉得我很恶心吧?!
一直当作是兄弟的人,竟然会有这种想法。就算是假想,正常人也很难接受。
「没事的,我不在意。」
欸欸,你这就有点……倒是在意一下啊,这不显得我自我意识过剩了吗?
「其实陛下说让殿下和我一起私奔的时候,说来有点可耻,我竟然真的希望殿下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