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里德里克,你应该知道埃里斯这个花的姓氏分量如何。」
当然,埃里斯的分量就是毫无分量。
因为没有实权,和骑士团打交道难免要碰软钉子。
「那,如果是曾经帮助骑士团扩大规模的商会实际控制人,这个身份呢?」
安德烈沉默了很长时间。
「即使是我也知道,那个商会的实际控制人背后为骑士团的壮大做了不少努力。但是,一码归一码,我不觉得骑士团会为了钱出尔反尔。」
不对,钱不能解决问题,一定是因为出的钱还不够多。
我要让诺拉来当女主角的担保人。
而且,动作要快,必须抢在攻略对象们出手前。
针对女主角名誉的部分,信息操作也是必不可少的,算下来要用到钱的地方意外的多。
但愿事情能够顺利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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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关于女主角受到指控的消息登报了。
一般来说,不起眼的女主角即使遭到陷害,也不至于出现在茉莉邮报的头版上。
想要做到这一点离不开钞能力。
为了在公众之间引起讨论,向平民传播知识是否应该被定罪为泄漏机密,埃里斯公爵某些珍藏的宝物注定要流转到更能赏识其价值的古董玩家手上了。
可怜的父亲,但愿他看在钱能够发挥应有价值的份上心里好过些。
来自接受授课的平民的看法,以及学院的学生之间的看法,都被记录在这份花了大力气的报道上。
「请不要惩罚她!如果是因为我们没有付钱就平白无故得到了昂贵的知识的话,请给我们一个赔偿的机会!」
有着这样为女主角求情的孩子。
「那名特待生从以前就很喜欢成为人群之中受瞩目的焦点吧。虽然利用从学院学到的东西去外面收买人心是事实不假,但因此而坐牢是不是有点太过了?她这么做也只是为了显眼而已。」
也有着这样贬低着女主角以展示自身宽宏大量的学生。
很好,争议越大,女主角就越安全。
名气对于弱者来说,是保护自己的最佳武器。
在这基础之上,以「商会会长诺拉·普伦被其热心所打动,决定出资担任本次取保候审的担保人,费用是五百枚金币」高调地收尾。
特意强调「五百枚金币」,是为了直观地向阅读报道的人展示女主角的身价。
名不见经传的女主角,竟然有着被商会会长认可,并且为之花费五百枚金币的价值。
这样了不起的人,却为了给下城区的孩子们教导知识,遭到骑士团的逮捕。
大多数平民对日常能够接触到的教师,也就是进行免费读写课程的教师,都抱有尊敬和好意,毕竟是能够教导自己孩子的、有知识、有文化的人。
然后,通常平民所知道的骑士团,虽然也会保护城市的安全,但更多时候是到处巡视找茬、令人诚惶诚恐的存在。
基于刻板印象,代表着平民利益、对自己有利的教师,却被平时畏惧的骑士惩罚,民众天然地更能与哪一边共情,不是显而易见的吗?
当晚就有大量的市民聚集在木百合宫的外围为女主角静坐抗议请愿,祈求她不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听说甚至有人在街道上把进出木百合宫的政务官的马车拦了下来,激烈地对其伸张着「爹」无罪的说法。
还没有全部发行的茉莉邮报不得不因此紧急召回,为了避免扩大影响,这件事不能被更多人知道了。
不过,有道是堵不如疏。越是捂嘴,人们的好奇心就越旺盛。
本来是为了不扩大影响而发出的限制令,却成为了使事态越演越烈的助燃剂,大众都迫切想要知道被召回的这一期茉莉邮报到底报道了什么,甚至愿意花大价钱去入手已经在市面上流通的部分,一来一回把原本平平无奇的报纸炒作到了天价。
女主角的遭遇自然也因此不胫而走。
骑士团内部的知情者、大教堂中与女主角熟悉的药师以及餐厅中接触过女主角的熟客都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为她说话。
某不愿意透露姓名的王储护卫队队长表示,逮捕是紧急执行的,但一般来说骑士团的批捕令很难在短时间内下达,因此整件事应该筹划已久。这其中水很深,不建议普通人深挖。
模棱两可的神秘解释是最能吊起人胃口、留给观众来发挥想象空间的。看似在表达「我不能说」,但又似乎什么都说了,布瑞恩很懂。而且这么做也不会落下口实,只是暗示了幕后黑手的存在,单纯地恶心到对方而已。
布瑞恩这么说的话,嫌疑范围不就一口气缩小到了当年阻止免费读写课程推广的那群老家伙之中了吗?
他们本身就给自己树立了不少意见相左的政敌,因为思想古板守旧在国王眼中也并不讨喜。如今总算有个可以对这些人借题发挥的机会,政敌自然要借势而为,狠狠地打压对手了。
即使察觉到我和布瑞恩在幕后作为本次反击的推手,想要对女主角不利的家伙目前也自顾不暇。
没有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担当担保人,女主角也可以全身而退,得到无罪释放。
很好,又解决了一个可能让攻略对象们和女主角拉近关系的危机。
虽然钱包是大出血的状态,但我完全不后悔,反而觉得这是一笔性价比相当高的开销。
利用舆论而达成无声胜利的战争,尽管没能惩罚幕后的人,但以我们目前能够做到的程度来说,已经相当满意了。
然而为什么……
「所以,这些都是你的主意是吗,弗里德里克?」
为什么国王陛下的脸色会如此阴沉呢?
第186章 长兄如父
「你这是什么意思,喜欢她?那个平民女学生?」
国王陛下的态度令人捉摸不定。
虽然表情不好,但究竟是生气呢,还是没有在生气呢,说实话看不明白。
发现我没有应对,眉头旁边的细纹又加深了一点。
「你之前不是说过吗,喜欢布瑞恩·维尔雷特。现在,算是见异思迁了?」
什么?!
「哼,装什么。我也算是看着你长大的人,即使以前不知道你是我的亲生儿子,也没有蠢到完全不了解你的想法。你在学院里推行什么乱七八糟的『恋爱禁令』,不就是为了把他身边的异性全部赶走吗?」
什么?!国王竟然是这样理解我的做法背后的深意的?
不要擅自脑补啊,才不是出于这么自私的原因!
「你跟我说过,你对这个位置没有兴趣。所以,如果你看上了紫罗兰,我不会阻止。你们外出的事,我也一定程度上默许了。就父亲的立场而言,我已经做得足够多了吧?」
不容置疑的眼神,不容置疑的口吻。
虽然听起来像和我谈判,威压却在告诉我这是命令。
「然而,你却在做什么?想要向我证明自己有很多手牌吗?还自作聪明地发动平民去围攻不符合你心意的人,疯了?」
糟糕,完全是意料之外的反应。
这么说来,这次我的信息操作,确实犯了国王的大忌。
他不喜欢茉莉邮报,不喜欢米歇尔太太留下的东西,更不喜欢自己控制外的东西,因此连茉莉邮报的影子都必须藏匿于木百合宫礼拜堂的花架之下。
利用报纸向幕后主使施压,在他看来就是歪门邪道。
「陛下,那名平民女学生向平民教授学院所学,这件事,您认为究竟是对还是错?」
面对愤怒的国王,我以平静的语气发问。
国王只是盯着我,像刚才我不作回应那样。
我只好顺着自己的想法在他的目光中说下去。
「我认为是对的。当年您在平民之间推行免费的读写课程,不也是因为他们同样应该拥有受教育权吗?那么,如果她做的尝试有意义,就不应该被潦草地惩罚。我能为此做的就只有这些,不想眼睁睁地看着心怀宏愿之人理想被现实扼杀。」
直视着位于高座之上的国王陛下,我的心突然因为紧张而跳得很快。
说出来了,我……
「那如果我说,她不但做错了,而且还大错特错呢?」
手脚因为不轻不重的一句话而开始发凉。
「如果她预想到自己的做法可能面对怎样的攻击和诋毁,为了这些后患提前做出相应的准备,我还会夸她一句机灵。不过事实上,她就只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理想让自己陷入被动,等待着谁来救援,不是吗?彻头彻尾的愚蠢。」
嘴巴呆然张开着想要反驳什么,但国王没有给我接话的机会。
「果然,你,比起我,和埃里斯相似多了。一样的天真,一样的幼稚。对错?没有人在意对错,大家在意的只是后果而已。」
「看起来,似乎是达到你想要的目的了,就以为自己成功了?愚蠢!区区平民,拿什么和那群保守派的老古板斗?民众在报纸的煽动下,每天在老古板们来木百合宫的路上堵车,用这种方式发泄内心的不满。要受教育权,要受教育权,喊喊口号而已,谁不会说?」
「但是,难道老古板们会忍气吞声吗?你的做法不是在平息矛盾,而是在加剧矛盾。我来告诉你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吧。闹事的平民会因为这次抗议的『成功』而贪得无厌,开始索要更多。原本只是针对小部分政务官的怒意会蔓延到所有政务官身上,甚至发生极端暴力事件——而这就给了贵族镇压平民的理由。再这样无度纵容下去,只会发展成两败俱伤的局面。这件事已经变得和那个平民女学生无关了,但是她作为整个事件的导火索,将来就要受到千夫所指,被骂作所有矛盾的开端。」
「平民是短视的,只看眼前利益。你也一样,自作聪明。那群保守派的老古板虽然喜欢借题发挥,但几十年前却也同样是这群人带领着普洛蒂亚从圣女缺位的阴影中走到今天的。他们并不比你蠢,我更不可能因为区区一个平民抹杀他们的功绩,让他们在年迈的时候在自己的职位上寒了心。你呢?你就只是想着你自己逞英雄而已。」
我沉默了。
确实,尚且在学院里读书的一介平民女学生,以及为国家鞠躬尽瘁数十年的功臣,孰轻孰重不是很明显吗?
但是换个角度想,明明是这样有分量的功臣们,却躺在功劳簿上,设法针对出于好心做事的女主角,甚至出动了骑士团,把别人的名誉不屑一顾地说毁就毁,不也很没有格局?
完全看不出来是功臣的做派。
看我还是一副很不服气的表情,国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
「要怪就怪那个平民女学生有勇无谋,连和那些老家伙抗衡的办法都没想好,就自作主张。像你们这样空有一腔孤勇的家伙,也不知道找个靠山,我见过太多了,没有一个是最后真正能成事的。连自己都保护不好的时候,就该收住锋芒,这不是最简单的道理吗?」
今天的对话令我非常震撼,同时也非常疲倦。
这好像是第一次真正和国王以父与子的立场开展严肃的对谈。
然后,我现在稍微有点能够理解爱德华为什么会从幼年时期的可爱小天使,成长为如今喜怒不形于色的王座继承人了。
他的身上有国王陛下的影子。
国王陛下在年轻的时候,有着十分累赘的两个条件。其一是母妃的家庭背景实力低微,其二是圣女缺位,因此他必须要为了继承王座向扶持自己的人作出一定程度的妥协和忍让。
和国王陛下相仿的地方是,爱德华背靠韦斯特利亚,远不及强大的黛莉亚。
小时候,爱德华甚至因为母妃的家世不如人,被路易斯欺负。
国王对此并不知情吗?答案想必是否定的,但他对此采取了放任的态度,不清楚究竟是给爱德华施加磨练,还是单纯的不关心。
那么,路易斯算是什么呢?为了给爱德华造成和国王童年时相同阴影而生下来的孩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