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信的第二日清晨,我穿上能够遮挡喉结的长裙、假发和面纱,搭着布瑞恩的手臂走下马车,敲响教会总部的门。
「你好,我是约定今天来访的芙蕾德莉卡·凯克特斯。」
教会总部距离木百合宫的正殿有一定距离,但不算遥远,乘坐马车可以到达,和学院相同,也属于广义上木百合宫的一部分。
「芙蕾德莉卡」最近刚刚收到死亡威胁,而王储目前并没有出席公共场合的需要,完全有理由把护卫的布瑞恩借给需要保护的重点人物。
加上教会和骑士团向来关系微妙,布瑞恩表面上的身份是中立的第三方,同时暗地里又知道我的女装身份,紧急时可以出手,这就是他得到国王的许可和我同行的原因。
国王对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让教会对「芙蕾德莉卡」成为圣女这件事死心。
必要的时候,就连我以「芙蕾德莉卡」的身份和布瑞恩扮演情侣也是被允许的。
教会成员对不重视操守和美德的未婚女性有着天然的偏见,认为轻佻的人不会受到祝福女神的认可,更不会被普洛蒂亚王室所接受。
只是,如果布瑞恩迎合我,他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和可能成为圣女候补的人选暧昧不清,容易往身上招揽骂名。
所以,最好的表现,应该是「芙蕾德莉卡」对他死缠烂打、百折不挠,而布瑞恩不为所动。
这么一来,骂名就只会停留在「芙蕾德莉卡」一个人身上。
「请稍等,凯克特斯小姐是吗?由我来为您带路。」
开门的人,显然是一身魔法师的打扮,用探究的眼神不加掩饰从头到脚地打量我。
看来芙蕾德莉卡在教会之中也是声名远扬了。
「旁边这位无关人士请在外面等候。」
刚想用左脚踏入教会门口的布瑞恩踌躇之间用眼神询问我的意见。
「他不是无关人士,是陛下安排负责保护我的护卫。我近期得知自己的性命可能受到威胁,向陛下发出了接受骑士团保护的请求。」
「教会不会让您陷入任何危险,您无需存在这样的顾虑。」
听到「骑士团」的字样后,带路的魔法师语气不免带有几分轻蔑。
进入骑士团的人,都是在学院中筛选过不能发挥魔法天赋的落败者,其中还有平民,被正统的魔法师视为血统不纯。
正如学院中的魔法科对骑士科存在歧视一样,教会也很难看得上身份不及自己高贵的骑士团。
他说这一番话,言下之意就是,像布瑞恩这样没有天赋的人,空有一身蛮力,在教会强大的魔法师面前根本不堪一击,很难想象我需要这样的人在教会内部保护我。
「如果我说,我并不相信教会呢?」
我停下脚步。
「凯克特斯小姐,您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您怀疑教会内部有人会害您吗?向祝福女神立下誓言,教会绝不会对您不利。」
不错,被对方当作有被害妄想症的神经病了,从刚进门就开始扣分,干得好啊我。
「害我?教会当然不可能害我,毕竟我是最有可能成为圣女的人,你们还要求着我来呢。众目睽睽之下,就凭你们又能对我做些什么?我担心的是,你们把我的甜心关在外面,趁我不在的时候对他做些什么!」
「您的……甜心……?」
就是这个眼神,这个对世界产生怀疑的眼神,对味。
「如果你们不让我的甜心进教会的话,我今天就先回去了,毕竟我要和他一直都是形影不离的。你休想阻拦我们之间坚不可摧的感情!」
轻轻抚平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我在人声鼎沸中,把心底隐秘的念头说到最尽兴。
「圣女是今后将会成为普洛蒂亚王国一国之母的女性,您怎么能和其他男性如此亲密?凯克特斯小姐,我必须提醒您,请您注意措辞与礼仪。」
「啊?礼仪?知道我从哪里来吗?凯克特斯!北境的凯克特斯,知不知道?我的姨母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埃里斯公爵夫人。你和我说礼仪,我都觉得有些好笑。」
教会四处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凯克特斯就是那个吧?前段时间出了个捅伤安德烈·黛莉亚的疯子那个家族!真够野蛮的。」
「埃里斯公爵夫人又是谁,很有名?」
「你如果关心贵族界的小道消息就知道,埃里斯公爵两口子肆意挥霍挥金如土,差点就把前代国王留给他们的领地都变卖了。论败家,整个王国没有世家能出其右。」
「岂止?你知不知道,连那个『湮灭』的王储也是从凯克特斯的肚皮里钻出来的。他究竟有多残暴凶猛,曾经负责修缮宫殿的魔法师应该都心里有数吧!」
很好,「芙蕾德莉卡」刁蛮任性、目中无人的形象只需要我几句话就已经在教会成员之间深入人心。
接下来,我要做的就是退场。
「为什么大厅会这么吵闹?」
突然,身体感受到莫名的威压。
为了对抗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我只能站在原地挺直腰杆。
但是,这个说话的声音令我感到很熟悉。
「萨根老师,这位来自凯克特斯的客人不愿意接受教会的问询。大家都不知道怎么和她沟通,局面就只能这样僵持着。」
喂,你怎么恶人先告状!
原来如此,女主角的精灵族师父,萨根·佩图里亚吗?
久违了。
回想起以前对他低声下气也无法改变这个人对埃里斯的偏见,总觉得,没有什么好忍耐的。
我如今虽然戴上了名为「芙蕾德莉卡」的假面,但是同时也摘下了一直压抑真心的假面。
「啊啦,我可不会蠢到无缘无故得罪教会。你不妨说说,你又是先做了什么挑衅我?还是说,教会的首席为了维护无礼的成员,打算不分青红皂白地怪罪我呢?不要忘记,你是什么身份,我又是什么身份?我现在,可是最强有力的圣女候补人选哦。」
犹如黛莉亚王妃上身一样,现在的我强得可怕。
「骗人的吧?你不是说,在相亲会上见到的那个『芙蕾德莉卡』感觉还挺温和的嘛?哪有温和的人会夸耀自己是最强有力的圣女候补人选啦!」
「是啊!她的斗篷上还写着『打到你真的很对不起』不像是不讲礼仪的人。所以,我认为应该是其中有误会才对,或许是因为那名魔法师做了什么越过她底线的事呢?事出必有因。」
「但是,她刚才完全不顾礼仪的嚣张做派,怎么看也和温和不沾边吧。我怎么觉得,她的表现像极了……黛莉亚王妃……」
「原来如此,我完全理解了!为什么二王子殿下会心仪于这样一位外表平平无奇的女性,大家不是一直都很疑惑吗?答案是,伊底庇斯情结。这位凯克特斯小姐,性格和二王子殿下的母亲如出一辙,敢爱敢恨、性情直率,和其他大家闺秀完全不同,所以才会引起二王子殿下的注意。」
「你的意思是,二王子殿下他……恋母?在凯克特斯小姐身上,看见了黛莉亚王妃强势的投射,所以才会产生移情?」
「很有可能!」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隐约感觉,我的反驳,似乎无意中远程败坏了路易斯的名声。
萨根·佩图里亚的态度却是与我预料之中的愤怒截然相反,十分和颜悦色。
「凯克特斯小姐,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如果我手下的魔法师冒犯了你,我替他们向你道歉,请不要见怪。」
那个在「弗里德里克」面前不假辞色的精灵族,竟然对「芙蕾德莉卡」如此友善,两面之间的反差都让我有点犯恶心了。
这样的话,就只会让我更想试探萨根的底线,不是吗?
「我的甜心维尔雷特骑士先生是国王陛下派来保护我的人。刚才的矛盾就是因为他不被允许进入而起。既然你是这里的头目,应该有准许他随行的权力吧?」
特意用「头目」而非「首席」这样的说法,自然是因为我想激怒萨根。因为实在冒犯,就连布瑞恩也难得地咳嗽了两声,示意我说得有点过火了。
「头目?这个人把教会当作什么了!我要收回刚才的话,她比黛莉亚王妃更没有眼力见。」
「萨根老师绝对不会允许的吧?也不看看精灵族比她年长几岁,这样目无尊长的败类,对教会如此不敬,我们凭什么对她客气?」
真要打起来,跑不就完事了?
想必,教会的人对我的第一印象这么差劲,我都不需要再画蛇添足,就能顺利落选圣女候补了。
然而,萨根·佩图里亚沉得住气。
「可以。」
「可是,老师,按照规定,非魔法师不能进入……」
就是这样,赶紧阻止他,不然我也不知道事情要怎么收场。
否则难道真的要我和萨根面对面详谈吗?
「没关系,我心里有数。」
我和布瑞恩对视一眼。
算了,来都来了。
就看看教会打算耍什么花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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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克特斯小姐刚才做得不错。」
进门第一句话,萨根就令我大跌眼镜。
不是,我都这么冒犯了,你还夸我,已经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才好。
「历代的圣女都有各自的脾气。作为统率教会的人,如果不能向部下立威,那么总有一天会被踩到头上。你懂得不能忍气吞声的道理,拥有被讨厌的勇气,这很好。如果别人令你感到不舒服,你就说出来,这是所有圣女……不对,所有人都具备的,表达真实的权利。说真话总比说假话好,坦率的厌恶总比虚伪的奉承好,很高兴你年纪轻轻已经明白了历任圣女大多要花费半辈子才能学会的道理。」
啊?你还能找到这个切入点来夸人啊?真是别出心裁。
但是,这和我预期中的不一样。
萨根给我这么高的评价,反而和我故意捣乱的目的背离了。
「既然你觉得诚实很好,那么我再说点教会可能不能接受的真话吧。我啊,根本就不想当什么圣女呢。当圣女不是很麻烦吗?只能和王储结婚,无聊死了。我还是更喜欢像我的甜心维尔雷特先生这样自由自在、不会拘束我的人。」
我朝布瑞恩眨眨眼,示意他配合我,坚定地拒绝我,正如我们在来时路上商量好的那样。
「对不起,女士。我只听命于陛下,请恕我拒绝。」
布瑞恩的演技不太好,语气带着有些犹豫,显得十分违心。
再加上和我眉来眼去的神色,就像是在精灵族面前无法说出真心般的刻意表态。
真是笨蛋,我可不管了。
因为没有入戏而名誉受损的话,之后罪名也不能赖在我身上。
「是否成为圣女并不是由个人的意志能够决定的。当然,就算凯克特斯小姐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却又恰好成为了圣女,教会仍然会无条件地成为圣女大人最坚定的后盾。无论废立谁担任普洛蒂亚的王,教会都会无时无刻地支持圣女大人。」
喂喂喂,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哦?你的意思是,等我成为圣女后,假如我看不上王储那几个人,随心所欲地拥立维尔雷特先生为王也是可以的吗?」
多么惊世骇俗的言论,某种程度上已经可以被视为反叛了。
「如果这是圣女大人的期望。」
萨根把手放在心脏的位置,闭上眼睛以示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