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等到诺拉遭遇逮捕的时刻,我无法再从容地旁观事态越演越烈了。
诺拉被审判的罪名是,行贿、公权私用、信息操作与出卖情报数罪并罚。
曾经作为我的女仆长,她到大王子派系的势力范围下工作后,似乎被人发现还和我保持着密切的联系。
很明显的构陷,或者说,空降成为商会会长的她,此刻被当作异己,面临派系中其他人的清算。
商会是不可多得的一块肥肉,谁都想撕下来咬一口。
对自己身处的派系不够忠诚,从这一点开始攻击诺拉就够了。
结果,如果我想要帮助诺拉脱离困境,反而会证实她和我存在联系紧密的状况,把她推向更糟的境地。
也许我从一开始就应该向爱德华求助的。
然而,就算是我也没有想到,关押诺拉仅仅是一切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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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证据表明,大教堂纵火案因你而起。弗里德里克,你认罪吗?」
高高在上的国王瞥视着我。
「不是我做的。」
当时,我和女主角眼睁睁地看着犯人为了销毁证据而放火,却受树皮粉末的影响,无法做些什么。
事后再去追查那些纵火犯,却发现犯人他们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也对,知道大教堂那些和禁药相关的肮脏营生,还有桃色丑闻,怎么可能不被灭口呢?
「那你要怎么解释,你在现场留下的魔力痕迹?」
「我没有……」
想起来了,我当时因为想救下女主角,对纵火犯使用了「魅惑」!
教会在那个时候就发现了?
可是,为什么事到如今才拿出来……
「当年木百合宫的『诅咒』传言可疑地盛行起来。弗里德里克,你参与其中吗?」
「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多大,只有四岁多吧?」
「可是,有证据表明你和当时的米歇尔·杰思明进行通信。信上,有你们进行了对王室毫无敬畏的交流内容。」
信?米歇尔太太的信不是早就被杰思明先生销毁了吗?难道说,还有其他的信?
米歇尔太太讨厌王室,也讨厌木百合宫,她通过写信再怎么贬低王室也不奇怪。
只能说明,信从当年开始就被监视着。
那么,米歇尔太太的王太后身份难道也被发现了?
「她身为一介仆人,竟然僭越声称自己是已逝的凯克特斯圣女本人,还对神圣的禁药试验妄加揣测。而你对这一僭越的行为也不作思考地认同了。这种侮辱王室的大罪,你作为共犯同样无法逃脱。」
原来国王对米歇尔太太的反感和忌惮从未消退。
他只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以便把对死者的愤怒这一武器充分地作用在生者的身上,发挥最大价值。
这是对我的迁怒。
「我知道你怨恨着我,弗里德里克。但此时此刻,众多的罪状都在你的身上,证据确凿,你百口莫辩,还需要来向我求情,才能取得一线生机。」
好嘛,开场白总算结束了,终于可以和我说说他真实的意图了。
反正又是要拿住把柄差遣我办事,对吧?
「你想得太简单了,弗里德里克,我是打算放过你,但是教会和韦斯特利亚可没有那么好糊弄。」
哈,我又怎么得罪他们了?
「还不是你干的好事?『芙蕾德莉卡·凯克特斯』一进教会就大放厥词,闹得那群魔法师都不怎么愉快,狠狠把这笔仇记下来。拿捏不了圣女候补,难道还拿捏不了凯克特斯和你吗?哼,所以又要开始翻旧帐,把你在纵火案里的破绽全放出来。正常人可不会在大教堂的户外做和『魅惑』有关的蠢事。你好好想想,自己的魔力痕迹是怎么稀里糊涂被人放到那里的,不然下次再被陷害了都不知道。」
有魔力痕迹,当然是因为确实在那里施放了魔法……
教会的指控确实让我百口莫辩,无论如何,结合当时大教堂私下进行的非法营生,我都有嫌疑。
「现在你知道了,教会那些人就是这么一群小气的家伙。哪怕面对王室,他们也不会放下自己身上的矜持,还很记仇,一不留防找到报复的机会就会设法背刺。」
「陛下,您就直接说这次又要我打什么工吧?背什么锅才能对得起这次的颠沛流离?」
「打工就能脱罪?你想得美。我还没有说完,韦斯特利亚为什么也要针对你,你应该心里有数。」
「不,完全没有。」
「伯爵怀疑米歇尔·杰思明当年就是让韦斯特利亚王妃无法成为圣女的罪魁祸首。而恰好,他又负责监视你和那个女人之间的通信。如果不是因为米歇尔·杰思明插手,王妃本应成为普洛蒂亚的王后的。伯爵被授予的爵位可以随之提升一档甚至两档,从而摆脱『暴发户』的污名,爱德华也不必在歧视中长大,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瞪大双眼。
不是,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只是个被动接受信息的孩子。
这不还是对我的迁怒吗?!
「有了那么多扳倒你的罪证,伯爵不会善罢甘休。米歇尔·杰思明生前魔力强大,诡计多端,在支持前圣女的那群老家伙之中也颇有影响力。伯爵虽然怀恨在心,但无从下手。现在,她人已经死了,你被当作伯爵怨恨的对象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谁让你从小就对她言听计从呢?」
原来如此。
国王所说的「那群老家伙」其实有相当一部分从属于先王的旧势力。
也就是此前的战争中被骑士团铲除和削弱的对象。
简单来说,这部分人并不支持国王继任,有的是虔信祝福女神、对圣女缺位的不满,有的则是想要通过高举反对旗号、得到更多来自王室的安抚资金。
总之,没能得到这些反对派的支持,是国王从政以来面对的最大阻力。
「让凯克特斯迅速衰败,也是伯爵的手段?」
我就说嘛,出过一任圣女的魔法师世家,怎么可能轻易落寞?
我小时候却很难在木百合宫得到有关凯克特斯的信息,这显然是不寻常的。
「杀鸡儆猴而已。凯克特斯是反对派中的典型,曾经私自引入魔物,妨碍着王国的发展。竟然还敢在我的眼皮底下把其中一个女儿嫁给埃里斯,明摆着想拥立我那个废物弟弟当他们的傀儡,又把本应由王室赡养的米歇尔·杰思明聘用为顾问,每一件事都在挑战我的底线。」
啊,我觉得,陛下是不是想多了?
据我所知,父亲和母亲是恋爱结婚的。和权力无关,两人是因为在学院里就双向暗恋,最后才走入了婚姻的殿堂。
否则,以那两个人自由的性格,哪怕是被家族要求的政治婚姻也一定会逃给你看。
至于聘请米歇尔太太作为顾问,也不是出于凯克特斯的愿望,而是米歇尔太太不想继续留在木百合宫,结果却被国王误解为凯克特斯对于王室圣女缺位嘲弄的表现。
陛下的猜测,全部都是倒果为因。
不过,这种事很难说究竟谁对谁错。
国王客观上确实承受着这些事件带来的负面影响,于是让韦斯特利亚伯爵针对凯克特斯和米歇尔太太进行打击报复,那样怨恨的余波如今又波及到我身上,说白了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试验禁药也好、领土战争也好,这些历时数年的社会问题,究其根源,都可以追溯到当年圣女缺位,或者说,米歇尔太太阻止圣女现世这个决定上,对吗?
然后,如同多米诺骨牌的为首第一张牌被推翻,无数后续的牌也随之而倒。
最后,不断延绵的倒伏和苦难,形成了今天我们所见的历史。
也难怪全体国民对圣女选拔抱有强烈的期待。
或许圣女现世真的能够改变许多人的命运,至少,一名得到祝福女神承认的强大魔法师能够保证,国境之内没有国民会再次轻易死于瘟疫、魔物狂潮、权力倾轧了。
稳定大于一切。
「你有时间思考这些虚无缥缈的过往,不如想想怎么堵住别人的嘴,洗去身上背负的骂名。现在,因为伯爵推波助澜,外面的人都在骂你『软弱』『吃里扒外』『叛徒』『犯罪者』如果不能及时反击,接下来埃里斯、凯克特斯甚至黛莉亚都会被你拖累。对了,还有你那个女仆长,她不得不游街示众,脸上堆满被扔的臭鸡蛋和烂菜叶,这样也没关系嘛?」
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事了。
我已经明白陛下的意图,想要让我还有我身边的人从目前的麻烦中脱身,最好的办法就是恢复我的王储身份,向世人宣告我才是真正的第一王子。
这样,陛下就能以「侮辱王族」为由,向韦斯特利亚伯爵发难。
目前我身上的罪名,很难认为不是伯爵强加于我的。
如果我没有第一王子的身份,仅凭辩解,无从证明自身的清白。
「弗里德里克,你总算明白了。没有力量,就没有办法保护任何人,包括你自己。不去争取,不去抢夺,你将一无所有。这就是你恢复王储身份前,必须学到的一课。放弃和其他兄弟和平共处的天真幻想吧,成为帝王的道路注定充满荆棘和鲜血。」
国王张开双臂,注视着我的目光充满狂热。
「如果我说『不』呢?」
「事到如今还要逃避吗?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懦弱。我以为,亲近你的女仆遇到危险,至少能激起你的一点血性。没想到你最后还是选择了保全自己,连名誉也可以舍弃。弗里德里克,你让我很失望,原来你和我那个愚蠢的弟弟没有什么不同,都是自私自利、胆小怕事的窝囊废。」
「您说得对,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很冷静,没有给出国王希望看到的反应。
因为,我并不是任他操纵情绪的人偶,深知如果此时失去理智落入愤怒,我就上当了。
「有一点我很认同,没有力量就无法保护任何人。但是,并不是只有诉诸武力、诉诸权力,才能被称之为拥有力量。相信、温柔、真相也是力量。」
「都快身败名裂了,你又何必用那种冠冕堂皇的话继续自欺欺人?」
国王怜悯地俯视着我。
仿佛把我视作舞台上被观众所抛弃的可怜角色。
「来人,带他下去,他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带他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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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传闻中的嫌疑人,能睡的地方当然就只有监狱啦!
好久不见了,监狱。时过境迁,竟然还让我滋生了一点怀旧情绪。
生活将我击倒在地,我才发现躺着是比站着舒服。谢谢生活。
尽管有点遗憾,预想中美好的假期又泡汤了。
不过,因为国王还期待着我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向他求情和反悔的改过自新戏码,食物虽然不算美味但勉强能吃个半饱,衣服有些破旧却足够保暖。
转生为王室成员的好处就在这里,哪怕坐牢也坐得不太难受。
还有人探监!
「你是笨蛋吗?承认自己是第一王子就能解决的事,真不明白你在犟什么?父王难道还真能对你执行酷刑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