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里不妙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水箱的后方有什么?」
「水箱的后方是墙,殿下。」
「墙的后方呢?」
「墙的另一侧是另一个房间的水箱。这里的房间为了共用排污管,都是集中设计的。如果殿下担心类似的隐蔽位置藏有和本案相关的线索,我这就安排人去调查。」
「嗯,去查吧。」
果然很奇怪啊……这里难道不是应该回答「嗯,没事了,不用不用」才对吗?一个抽水马桶的水箱能和小偷之间的内讧有什么关系?
还真被发现关系了。
我用魔物的身体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毒液的痕迹,就是这种毒液令作物无法继续生长,因此,爱德华那边似乎有对应的检测手段,追踪我的行动路径。
我在房间里爬来爬去,所以房间里也能找到相连的运动轨迹。
其中,我反复尝试藏起魔力抑制环的地方,毒液的浓度异常的高。
这是当然的……我在那个位置最拼命用力,滞留的时间也最长。
爱德华的发现令整个事件的风向逆转,随行的骑士团开始向着幕后黑手的魔法师这个方向进行调查。
魔法师最有可能用毒留下类似的魔力痕迹,作为房间主人的女主角自然被列为最有嫌疑的人选。
如果不是因为有爱德华的加入,整件事原本是可以在骑士团发现小偷的死亡后很快就结案的!这下好了,女主角刚走出骑士团,又被押送回去受到控制了!她甚至全程都不知道自己的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第一次对爱德华产生了嫌弃的情绪,这也是人之常情。
西部魔物狂潮结束后,还是女主角照顾了爱德华来着,更早之前和在那之后的「疗愈」也是,女主角还曾经担当爱德华的双面间谍,恩情根本还不完啊还不完。
不顾情面地下令扣留女主角,爱德华未免也太无情了吧?
干脆用「魅惑」和「认知干预」让爱德华回心转意好了……
等等,我要冷静一下,不是这样的。今天一日时间内,我已经使用了两次魔法。一次是用来对付坏蛋骑士,一次是用来对付小偷组织,魔力早已燃尽了。
小偷组织在旅舍两肋插刀的时候,女主角正在骑士团接受调查。也就是说,她有着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只要接受调查,骑士团就能证明其清白,反而安全。
但凡是了解女主角的人都明白,她不可能干出这种事。
退一万步来说,女主角未来的人生一片坦途。她已经是萨根·佩图里亚大师的弟子、与商会有密切合作关系的伙伴以及国立王室学院的年级第一。
遇到危险,为什么要私自报复坏人,而不是向骑士团报案呢?
小偷想要对她不利,她也完全可以用正当防卫的名义正面迎击,从而更好地维护自己的声誉。
所以,如今这个局面,比起女主角导致的,反而更像有人构陷她而故意为之。
虽然其实是因为我变成了魔物而引发的误会,真是对不起……
爱德华把女主角控制起来,其实是变相地把她保护起来的意思吧。
要是被骑士团发现在场的魔物,整件事情的性质又会发生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了。
女主角违反了王城戒严的规定,把我这个魔物带入平民生活的区域,随时可能引发威胁普通人生活的危机,这是无可辩驳的错误。
所以,女主角接受审讯期间,肯定会面对很多无法作出解答的问题。
为了隐瞒我的存在……
我的想法不能传达给爱德华,真是可恶啊!
就算我跳出来,爱德华以及骑士团的成员肯定也只会把我当作威胁杀掉,仅此而已,什么忙都帮不上。
偏偏现在我又用不了「魅惑」和「认知干预」!
精神控制类的魔法消耗太大了。
我还担心一个问题,那就是,假如教会也跟进加入调查,抑制环已经无法再压制女主角实力这件事实,肯定会不可避免地暴露。
真想赶快变回原本的身体。
可是,我还能变回去吗?
女主角每天为了赶路疲倦不已,不能在这之上给她添更多麻烦了,所以,作为年长者的我,无法坦率地倾诉自己的苦恼与恐惧。
要是变不回去要怎么办?
要是余生只能以魔物的状态度过要怎么办?
好像也只能接受。
不饿、不冷,只是变为魔物的这几天时间,我就已经失去了人的基本欲望,越来越进入现在这个身体非人的状态。
甚至渐渐忘记作为人时的手和脚是怎样使用的,转而更灵活地展开身体把自己摊成饼状,或者利用黏液更迅速地蠕动。
我越是熟练使用魔物的身体,内心那种异常的感觉就会变得越发强烈。
魔物,是人类的敌人啊……
被发现就会死,每天活在担惊受怕中,却又希望和人接触。
能够被女主角找到真是太好了。
回王城的路上,有空就会练习怎样用魔物的手写字,但是对笔的消耗超乎预想的快,只能放弃。
至于人类语言的练习,因为史莱姆是没有舌头这个器官的,尝试发声的结果就是徒劳地释放出更多带毒的黏液,女主角使用「疗愈」消除污染的频率相应地提升了,非常辛苦。
和女主角分享了自己的发现,例如魔物之间的繁衍方式、简单的语言和肢体交流、社会习惯等等。
虽然有趣,但是果然没什么用吧,研究低智商的魔物行为有什么意义呢?魔物就是魔物,接触了只会带来不幸。
我非常担心女主角会对我失去耐性。
现在,虽然是出于往日帮助她的情面并没有表现出来,但到了真正不耐烦的那个时候,就等同于失去了和人类唯一的联系,我和被抛弃没有区别。
女主角有女主角自己的生活,我不能指望她牺牲自己的生活来满足我的需求,
然而,不算长的几天共处时间,我已经对女主角产生了依赖心理。
只有她不会把我视为异类。
我很感激,同时也充满了愧疚。
为了帮我遮掩,她牺牲了不少的个人时间,做一些看不到结果的尝试。
比如帮我制作假装小动物的毛皮。
「这是什么?」
爱德华搜索房间时,在床底找到了我到最后也没舍得用的底牌。
上面细碎的毛发是女主角对着蜡烛,一撮接着一撮认真地缝上去的。
缝好一张毛皮要花费至少两个夜晚,而我的黏液毁掉一张毛皮只需要一刻钟,付出和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似乎是某种手工制式的假发,或者西部原始的服饰。但作为假发又有点太大,作为衣服又有点太小。对了,会不会是狗的衣服或者饰物?有目击者称,这个房间的使用者入住时似乎带了一只狗。」
「狗?」
爱德华皱起他好看的眉头,再次看向水箱这边的方向,若有所思地比对着什么。
「但是,也可能是和狗的颜色、形状相似的什么物件而已,就是殿下手里的这个。毕竟如果真的带了狗,狗为什么不在窃贼进入的时候叫呢?一般的狗在陌生人进入领地后都会叫的。」
「如果是哑巴的狗呢?」
「咬人总会吧?可是,小偷身上并没有留下那样的伤痕。」
「我明白了。」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应该不是我的错觉,爱德华再次投向水箱时,眼神变了。
变得非常温柔。
不妙的感觉逐渐应验。
他让在场的其他人停止调查,全部离场。
虽然大家都不明所以,但大王子就是这里的最高权力者,他的命令不可违背,于是一个接一个地退到门外。
爱德华在众人惊悚的目光中关上了门。
「啪嗒」的门锁关闭声,唤起了一些我和爱德华昔日不算美好的回忆。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
等到爱德华真的没有过来,而是径直走向小偷组织时,我松了一口气。
但又不知为何有点失落。
没有被发现,这不是好事吗?我在自作多情个什么劲呢?
正常人都不会觉得自己的兄长变成了魔物躲在水箱里的吧。
事实证明,爱德华并不是正常人。
他挨个扇了死者的巴掌以后,冷静地回到盥洗室,用水清洗双手。
然后再用柔软的毛巾仔细地擦干。
神经病……这是在干什么……
接下来,他以我始料未及的姿势对着水箱张开双臂,示意会好好接住我。
「哥哥,还不下来吗?我找你找了好久啊。」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怎么发现的?
如果让门外骑士团的成员目击这个场面,恐怕不会有一个人反对爱德华是犯了癔症。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纹丝不动。
爱德华却有些等不及了,他模仿着之前的那名骑士爬上来,莽撞地准备用手试探。
等一下,现在这水箱里全部都是我的有毒黏液!
我只好避开他的方向跃出去,以免伤到他身为第一王子尊贵的手。
爱德华还想要捞我,我没有办法,只好爬到小偷组织的成员身上,向他展示接触我的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