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谁都没有胆量提及另一个更关键的问题,于是只能顾左右而言他,那教会的废立做文章,当作短期内各方情绪的缓冲吧?
就在不久前,国王收回了他赋予爱德华的代理权。
这是一个很明确的信号,说明他不看好爱德华继任王座。
然而,国王又没有把代理权转交到路易斯手上,说明路易斯在他眼中也不是可堪大任的人选。
于是,很多宫廷的任职者都达成了一个共识,一直以来拥有「湮灭」天赋的杰瑞米是国王寄托了全部希望的王储。
只是由于杰瑞米年纪太小,越过两名哥哥指定他来代理王权的决策难以服众,三王子派系的势力也完全无法和前两者的后盾相抗衡。
所以,国王没有下定决心,是因为还想多培养杰瑞米几年。
总之,国王过去以为自己的身体还能支撑数年,完全没料到会陷入如今这种植物人般的状态,指定的后继者在三名王储之间悬而未决。
麻烦就麻烦在这里。
只要国王还活着,他就仍然是普伦蒂亚的君主。
王储干政,也只能以合法名义上的代理国王身份参与政事。
不恭敬地说,如果确定了国王的死亡,事情反倒好办些。
普伦蒂亚的传统就是交给圣女来指定将来的国王,两人成为婚约对象,在祝福女神面前结下誓言。
什么?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一个男的,也被选为圣女?
但是,圣女不能没有魔力啊,也不能是男人!
那把他踢走,让「爹」来接手不就好了?
对遵从祖宗之法的普伦蒂亚人来说,如今,圣女人选出意外只是最小的麻烦。
反正,埃里斯没有实权,其中的操作空间巨大。
就连圣女终选最重要的仪式道具都遭到了破坏,死无对证。
总之,让埃里斯来决定未来的国王人选,这个主意在议政的贵族之间是不会受到欢迎的。
眼下有两种主流的解决方案。
第一种,拖延。
既然国王还能保持呼吸,就没有必要推新的国王上任。
根据从「预言机」中得到释放的前圣女候补们的证言,在米歇尔·杰思明的干预下,韦斯特利亚王妃、黛莉亚王妃还有已故的凯克特斯王妃,三人担任圣女候补的这一代圣女选拔,是受到了某种禁忌的蒙蔽而没有进行下去的,最后也没有选出圣女,就这样搁置着。
所以,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圣女应该被视为现任国王统治时期选出的圣女。
恰好,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失去了所有的魔力。
而受到祝福女神的眷顾,通过考验的圣女必定是当代最强的女性魔法师。
虽然不清楚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是以怎样的方式通过圣女选拔的,但无论怎么看,本应胜出的都是「爹」才对。
「爹」才是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之中任意一人继任王座后的新一代圣女!
等到现任国王故去,新圣女指定下一任国王,问题就得到解决了。
至于国王在世的期间,由谁来代替失去意识的他处理国事?
既然国王对三名王储都不满意,三人之间又难以达成共识,那么,就干脆不选出代理国王。
过去也不是没有类似的先例。
尽管领主们各自为政,贵族之间互相扯皮,导致办事效率相当低下,也一度破坏了王国的统一。
但后来,还是有强大并且坚定的圣女力挽狂澜,重新把王国上下拧成一股绳。
所以,就相信未来圣女的智慧好了!难题就交给后人!
这样的做法虽然会带来国家层面的隐患,但需要官员作出的改变是最少的。
要是国王在将来的某一天突然醒来,也无法因为感到大权旁落而指责什么,是一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选择。
遇事不决,那就拖到不得不决的那天再说吧。
不过,会支持这种提议的,只有中立人士而已。比方说埃里斯公爵夫妇、奥利维亚公爵、丹德莱恩等等地方领主。他们不希望被卷入王室成员的纷争,也没有特定支持的王储。
第二种解决方案,就是许多早已站队不同王储的贵族希望看见的血流成河。
代理国王必须在三名王储中决出,当然,自己押注的王子来担当最好。
而且,与其寄希望于新圣女作出有利于所在派系的选择,不如把劲敌排除掉。
当年,现任国王的父亲,也就是先王,由于不明原因而陷入疯狂,不具备再主政的能力。那个时候,国王陛下也是这么做的。
通过笼络人心、铲除异己,顶着圣女断代的压力,仍然上任了。
成王败寇,王座继承人的竞争就是如此激烈。
因为缺少母妃家族的扶持,国王还是在向贵族许诺和交换了许多好处后才把位置坐稳的,其中就包括命令自己同母的亲妹妹去南部联姻。
大部分贵族都希望看见这种局面——国家的君主有求于自己,和自己的后代建立密不可分的联系,从而使花的姓氏绵延下去。
与之相反的,就是政敌的利益共同体成功扶持自己讨厌的王储上位的结局。
一旦这种状况发生,或迟或早早晚会遭到当权者的清算,成为他人的战利品。
只要记恨自己的对手随便挑出错处扣上一项罪名,领土、物产都难免遭到盘剥,甚至,花的姓氏也可能因为欲加之罪而被褫夺。
王座继承人之间的竞争是你死我活的竞争,是一场关乎整个国家的赌局。哪怕爱德华、路易斯和杰瑞米三人没有不和,分别支持他们的派系也早已把三人的关系置于对立面上,互相敌对和仇视另外两名王储的支持者。
他们希望自己押注的王储能效仿现任国王登基前的做法,出手更果断,斩草除根。否则,如果对手先下手为强,自己就会变成待宰的羔羊。由于第三方的存在,即使事后暴露,完全可以把罪责推到第三方身上,一箭双雕。
事以密成。这些话,没有人会愚笨到直接说出口,否则,就会为自己揽上嫌疑了。
那么,我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呢?
这都要归功于女主角的「读心」,并且,她不吝于分享,特意把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的名单记在了小本本上,从而加以防范。
木百合宫内部,到处都在酝酿阴谋的味道。
假装芙蕾德莉卡的布瑞恩以毫无存在感的方式退场,重新以原本的面目开展护卫王储的工作。
他告诉我,确实有不同派系的贵族打算买凶或入手致命毒药,通过蜜阿蜜的渠道联系上酒馆的老板。于是,他钓鱼执法,放长线钓大鱼,等时机成熟的时候把密谋犯罪的家伙一锅端了。
前伯爵丢给布瑞恩处置的组织和场所,看来是贵族之间约定俗成进行黑幕交易的地点。
布瑞恩也渐渐习惯了,只有先成为干坏事的人之中的一员,获取他们的信任,才能套出阴谋的内幕。这就是他假装和伯爵合作的原因。
换而言之,布瑞恩现在变为效力于王室的特务了。
我生气的不是布瑞恩演戏这件事。
而是他没有提前告诉我!
就算是为了保护我,让我知情难道是那么困难的决定吗?
然而,布瑞恩坚持,有很多秘密,他只能埋在心底,不能告诉我。
否则我也可能被卷入危险。
为了防范「读心」,他甚至会「诅咒」自己,对自己施加「认知干预」。
有一种怀疑是,韦斯特利亚王妃和伯爵其实是合伙的。
虽然找不到证据,但王妃的「读心」的确能够神不知鬼不觉地发现伯爵的伪装,然后为他暗害国王的行动悄无声息地提供支持。
不需要特意做些什么。
只是因为好奇无意中打开了某扇紧锁的门、把防卫的魔法阵位置隐蔽地提示出来,又或者是假装无意地帮助抹除途径的痕迹,伯爵就能来去自如。
如果仅仅依靠「认知干预」,伯爵很难独自在木百合宫内部神出鬼没。
而韦斯特利亚王妃可能接触到我。
如果我提前得知布瑞恩的计划,就可能通过王妃的「读心」泄密。
不过,韦斯特利亚王妃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她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就如同这次国王的昏迷,谁都没有怀疑到她身上。
我被布瑞恩说出的推测所震惊。
「怎么可能?」
「国王陛下昏迷前,圣女终选的仪式上,只有韦斯特利亚王妃一直在旁边陪同。因为她表现得很关心陛下,所以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吧。然而,爱德华殿下的『魅惑』和韦斯特利亚王妃的『读心』都有着和我们的『隐身』近似的特性,就是与『认知干预』同属一类的精神类魔法。」
「!」
「在大量圣女候补挤占了礼拜堂的场地,王妃在救治到来前,其他人注意力被分散的情况下,猜猜她能不能用没有公开的能力对贴身照顾的陛下做些什么?然后,等她对陛下施加的魔法生效后,剩余的魔力会被平民圣女候补『吸收』掉,她变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一般人,就没有任何能够指向她的嫌疑。」
「你也说了,没有任何证据,不是吗?」
「虽然没有证据,但是,线索是有的。并不是只有韦斯特利亚王妃一个人拥有『读心』的天赋,和我们一起参加圣女终选的那名擅长『吸收』的学生也在场。她告诉我,在那个时刻,唯独王妃一个人的思考特别异常。她心中既没有因为弟弟被击毙而痛苦,也没有因为丈夫的昏迷而担忧。她的内心只有畅快的感受。」
「畅快?」
「『薇尔,我终于替你报仇了。』韦斯特利亚王妃的脑海里只有这个念头。」
我心头一紧。
薇尔。
这是我的生母,凯克特斯王妃的名字。
养母埃里斯公爵夫人告诉我,她们三人在学生时期曾经是非常要好的朋友。
凯克特斯王妃在离开木百合宫后,又以歌剧献礼为由,重新和宫廷产生连接,并因此引发了后续的悲剧。
韦斯特利亚王妃经常不稳定的精神状态,对于「诅咒」执着的调查,在我误入凯克特斯王妃房间时表现出来的激动情绪,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原来如此。
我深深地看了布瑞恩一眼。
「布瑞恩,你想要公开这个秘密吗?哪怕没有证据?」
虽然没有证据,但维尔雷特在紫罗兰骑士团拥有绝对的威严和话语权。
只要维尔雷特的继承人布瑞恩坚持他的观点,即使没有证据,也能让丑闻的消息开始发酵。
如果韦斯特利亚王妃暗害国王的传言越演越烈,想必会对爱德华的派系造成巨大的打击吧。
只要找到一点破绽,爱德华的妈妈就会在监狱中度过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