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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安德烈·黛莉亚的传言,萨根需要处理的问题还有很多。
比如,逐条查看教会最近收集的情报。
萨根基本没有什么私人时间。
就算学院的教学环节结束了,国王交给他的工作也完成了,连教会的任务都分派到手下的魔法师那里了……
这不还有一堆需要排查的潜在风险吗?
萨根想,如果凯克特斯圣女或者维尔雷特圣女还在的话,他会轻松很多。
只需要接受圣女的指示,负责执行而非决策的部分,不必担忧犯错和错误可能导致的后果。
圣女是不会有错的。
尚未觉醒魔法天赋的时候,就是圣女手把手地教他做事。
怎样才能实现王国民众的利益最大化,怎样维持普洛蒂亚王国的权力平衡,怎样防范他人的不轨之心。
萨根是国王的老师,而圣女是萨根的老师。
根据事项的轻重缓急,萨根通常将情报分为四类来处理。
第一类,是紧急并且重要的,与「禁药」副作用相关的情报。
他需要尽快着手减轻战争、来自骑士团的施压、以及凯克特斯的人泄漏的真相所造成的负面影响。
第二类,是不紧急但重要的,事关明年春季新政的推行,以及孤儿院的发展,他接下来有去往西部的行程。
为了节省时间,等第一类的问题解决以后,直接骑龙前往西部吧。
第三类,是紧急但没那么重要的,开展有关薇尔·瑞杰真实身份的调查。
这部分的问题,或许通过写信,或许交给他人来解决就好。
第四类,则是既不紧急,也不重要的。
什么「诅咒」、什么吉祥物,他并不关心。
萨根曾经把很多时间浪费在研究「诅咒」上。
但在如今的他看来,「诅咒」其实就只是五十年前以讹传讹的产物罢了。
维尔雷特圣女死后一年,教会检测到了所谓「诅咒」的存在。
当时,萨根还只是教会中排名靠后的魔法师,远离权力中心。
由于「诅咒」,所有能够施加这种魔法的魔法师在当时都遭到了盘查与审问。
但「诅咒」无法被辨别,谁也没有证据。
意识到这一点的不少魔法师动起了心思,于是,「诅咒」渐渐成为了魔法师之间互相倾轧、陷害、排除异己的借口。
经过长达半个世纪的互相残害,「诅咒」仍然存在,王室并没有受到真正的影响。
反而是教会,因为数名魔法师的死亡,遭受了严重的损失。
随着时间的推移,萨根逐渐发现,想要施加如此持久又强大的无名「诅咒」,必然要用到圣女级别的魔力。
但是,凯克特斯圣女和维尔雷特圣女早已死亡,剩下的可能就是——诅咒是五十年前人类之中魔力最强的国王所施加的。
国王不会对自己的后代不利,「诅咒」说不定空无一物,只是作为「诅咒」的空壳存在着,用以引发当年魔法师之间的猜疑与忌惮。
「湮灭」天然克制精灵族的力量,可能这就是「诅咒」无法被辨认的原因。
萨根猜,是五十年前的那位国王自导自演,想要借「诅咒」来做些什么,从而将王权集中在自己的手上。结果没有把空壳般的「诅咒」解除,才会蝴蝶效应影响到了教会以及后人。
他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真相。
上任国王死后,萨根又把自己的猜想告诉了现任国王。
包含王室子嗣的死亡在内,一切错误、意外和不幸其实都与「诅咒」本身无关,只是人们的臆测和推脱而已。
人之所以总是拿「诅咒」来说事,无非是因为圣女的缺位,还有想要将罪名归结于某些虚无的存在,如此一来他们就没有责任了。
既然「诅咒」很有可能是个空壳子,为什么不将计就计,钓出可能对自己有异心的人呢?萨根向国王建言。
于是,国王想到了,把王位的第三名顺位继承人———弗里德里克·埃里斯以吉祥物的名义作为养子接到木百合宫生活,借此牵制自己的弟弟埃里斯公爵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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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根·佩图里亚对弗里德里克·埃里斯还是有些印象的。
那是被大人的欲望所摆布的、无辜的孩子。
最开始的时候,萨根也很好奇,这位殿下为什么能够歪打正着,真的把自己塑造成了木百合宫的吉祥物?
神谕是他和国王陛下编造出来的、没有依据的东西。
听陛下说那孩子似乎才四岁就觉醒了魔法天赋,萨根就更震惊了。
事实证明,一切只是误会与巧合而已。
而造成误会与巧合的,会不会是那孩子为了引起国王陛下的重视,故意在撒谎呢?
难道说,埃里斯真的做了什么?
在那之后,又用解决瘟疫的点子来拉拢自己……
除了孩子的父亲在背后刻意指使外,萨根想不到其他可能性。
埃里斯这个花的姓氏在萨根的心目中本来就只有负面形象。
凭「国王的弟弟」这种身份就能得到爵位与领地,生活条件优越却从不回馈社会。
学习不认真,工作也不努力,根本就是王国的蛀虫。
甚至试图制造危机以施恩于精灵族,视人命为草芥,王室养不熟的白眼狼。
幸好,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在年纪尚幼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他那对父母,来到宫廷。
这一点,萨根认为自己的安排没有错。
但愿在陛下、王妃与木百合宫的侍从教育之下,这名国王的养子会重新拾回「埃里斯」应有的忠诚。
对了,萨根还听说过弗里德里克·埃里斯已经搬出了木百合宫的正殿。
这种自愿退出纷争、远离权力的做法,毫无疑问是国王教育成功的证明。
而在那之上,据说这次推行新政所用的新型建筑材料,似乎也是出自养子的手笔。
原本萨根心中对吉祥物的印象稍微扭转了一点,在好的意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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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德烈,学生之间在传你打架的事,我原本是不信的。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这一身骑士科的二手制服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还有,身上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请好好给我一个解释。」
「……」
安德烈·黛莉亚在萨根·佩图里亚面前一言不发。
「好吧,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说,那么我们也没有继续交流的必要了。你想要自毁前程,我绝对不会阻止你。你觉得骑士科适合你,就去骑士科好了。连制服上的名牌都不敢换,看来你也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很丢脸,对吗?」
萨根一把扯下了安德烈·黛莉亚身上伪造的姓名标签。
「这就是你在骑士科用的假身份,费雪·普伦?」
「老师,你根本就什么都不明白。」
「是的,我不明白,有什么必要伤害自己的身体到这个地步?你到底想要做什么,抹黑自己、抹黑黛莉亚这个姓氏、抹黑特待生的身份?」
「我受够了!每个人、每个人都只想我走他们安排好的路线,活成他们想要的样子,问过我的意见了吗?我讨厌我的姓氏,我不想再活在黛莉亚的阴影之下了。」
第51章 间章-因何而存在的世界
「也许你听说过,我们目前的技术瓶颈在于伪随机数。」
「这是因为,我们所用的程序、语言,比方说C语言、MATLAB,生成的都是伪随机数——把根据时间所生成的种子,放入到可确定的函数之中,然后得到了最终的随机数。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伪随机数永远是可预测的、可确定的。它存在可以被人彻底掌握的规律。」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那样两幅示意图?真随机数就是人为地在白纸上随意点上密密麻麻的黑点,没有任何规律和踪迹可寻,一切全凭心意。而伪随机数是数字生成的白纸上的黑点,尽管放大到每一个细节看起来都可以很不一样,然而只要缩小就会发现黑点是按照某种规律排布的。于是我们假定,生成真随机数的关键在于人。」
「有人想到,去引入软件、算法、代码以外的变量,那些现实世界之中人为制造的变量,去改变触发『果』的『因』。譬如,完全绕开生成伪随机数的函数,收集现实中的非确定性数据来源,使用时间以外的种子……但这些仍然是在录入数据的瞬间既定的、可预测的。」
「这个时候又出现了一个问题,即使通过技术手段达到了统计意义上的随机,它的底层逻辑仍然建立在『可知』、『有限』、『回归本质』以上。」
「那么,理论上仍然属于伪随机。只要是伪随机,人工智能永远只能收集用户的数据仿制出已经存在的事物。你可以理解为缝合怪。把元素拆分然后重构,就像一幅画由人来画出来那可以是凭空诞生的、具有创造性的,但只要伪随机数的问题没有办法破解,人工智能永远只是在重复、模仿、缝合人的已有创造。你已经明白我的意思了,它不能自己凭空创造。」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之前你问过我现实和虚拟世界的边界在哪里、区别是什么。当时我的回答是,人活在现实之中,而非虚拟世界之中。」
「如果人分离出意识后能够独立活在虚拟世界又会怎么样呢?先作出这样的假设好了,以我们目前的技术,打造出一个沉浸感与现实相同的虚拟世界只是时间问题,虚拟世界与现实感知完全无差别也并非完全做不到。但问题在于,没有办法制造出真随机数,虚拟世界和现实仍然不存在任何的可比性。」
「你可以理解为,虚拟世界里所有数字生命的命运都是必然既定的,没有现实中的那些不可预知的因果,缺乏神秘、缺乏可能性。数字生命可以被构造为现实中不存在的形态,比如由人幻想出来的魔法生物龙、史莱姆,它们像人一样可以思考,可以活动,但那些想法都是人为制定好的,没有任何自由意志的、机械式的反应罢了。因为它们都不是人,没有办法来到现实对虚拟世界进行干预,也就无法在被框定好的世界范围内构想出超出那个世界的事物。」
「人可以创造出飞机、火箭、互联网,但数字生命如果没有由人去植入这些概念,就做不到同样的事,无法带来技术变革。这就是伪随机数的局限性。」
「所以你看,人可以是自由的,而数字生命不可能自由。数字生命只是对人作出反应,而非主动产出意识。这是我们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跨不过去的难题。」
「然后我们公司有一位专门研究大脑科学的女研究员之前提出了一种观点,把人本身作为变量直接引入到虚拟世界之中去又会怎么样?不少经典的科幻作品也曾经探讨过类似的超人类主义设想。全脑仿真,计算神经科学和神经信息学的逻辑终点,我们有理由相信这是强人工智能的实现途径。」
「人心很奇妙,无法通过逻辑来推理,天马行空、为所欲为。而且,如果我们能将脑中的信息与进程从身体中分离出来,那么我们的意识就不再受制于个体功能与寿命的局限性。更进一步,脑中的信息甚至能被部分或整个地复制或转移到其他基质中去。我们减缓甚至完全逆转了这些信息必将消亡的命运。也就是说,永生的技术得到了实现。」
「但是,人脑中大致包含850亿个神经元以及连接他们的850万亿个突触,利用半导体微处理器技术模拟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需要一台今超级计算机。全脑仿真注定是高能耗并且难以实现的,除非我们找到了非模拟、完全延用脑内原有部件的做法?那已经违反了法律……」
「早在这个世纪的上半,类似『缸中之脑』的体外神经网络已经被制造了出来,培养皿中育有活的脑细胞这个做法已经被证实是可行的。」
「……我曾经惋惜过,一个人的死亡,意味着他那颗聪明的大脑就要从此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而只要技术上可行,今后所有聪明的大脑们就多了一个新的选项,在虚拟的世界里继续存在下去。只要把人视为真随机数问题的出发点,技术的瓶颈或许就能得到突破……」
「但是也要考虑到技术的缺陷会不会造成哲学僵尸。如果我们在虚拟世界中观察到的『人』,看似很像具有人的意识,本质上却只是表现出高度智能的行为。它表演出了人应有的反应和感受,仅此而已,那么我们又应该怎么去定义这样的存在?新的问题从此诞生。」
「针对这一点,我们认为观察『它』是否具有生成真随机数的能力就足够了。这么说或许不够具体。如果是真正『人』的话,是可以做到摆脱既定的某种固有命运,选择自己新开辟的命运的路线的吧?机器是无法做到自主创造的,但人可以。所以,将其置于一个实验环境,看看实验对象有没有足够的能力成为真随机数的生成器不就足够了?」
第52章
我给夏洛蒂回信说明了发行债券的风险,以及向贵族借钱可能引发的问题。
王城没有任何一个大贵族家庭会愿意向南部借钱,目前的形势对于南部来说相当严峻,而从别的地方借钱只是杯水车薪罢了。
可以理解奥利维亚公爵不想因为领地处境处于劣势被国王拿捏的想法,但,可能从国王这里借钱真的是唯一解。
包含国王的弟弟——埃里斯在内,中部矿山的主人——黛莉亚、骑士团的主宰——维尔雷特、王国最富有的商人——韦斯特利亚、北部历史悠久的魔法师家族——凯克特斯等等……无论是哪位大贵族,都不可能在这个至关紧要的时间点,为了与自己不相干的奥利维亚公爵府而轻举妄动、去引起国王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