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可以预想那孩子在魔法师受到抵制的环境之中,大概率会有性命危险。」
「唯一令人欣慰的消息是,用魔法通过杰瑞米的本名能够确认其生存状态正常。」
「话虽如此,也必须争分夺秒去找到他了。目前的形势实在说不上乐观。」
信纸上有墨痕被水滴打湿晕染开来的痕迹。
是眼泪。
米歇尔太太,到底是以怎样的心情写下这封信的……
我感受到了彻骨的冰冷。
太太她肯定已经通过魔法确认过凯克特斯王妃的死亡。
那并不是数年前用认知干预伪造的恢复人身自由的假死。
而是真正的、不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事实。
在贵族之间,禁药引起的骚动充其量只是引发了以萨根为首的魔法师在政界之中影响力下降这样的事件。
所以,我以为事情会就此落幕,没有再去多想什么。
比较直观可以看到的是,教会承认药物管理失误并发出了公开的道歉信函,然后入读魔法科的新生比例减少、骑士科地位提高,原本以出色的魔法天赋自傲的世家行动也在逐渐变得低调。
然而,除此之外,贵族界基本上是一派祥和稳定,甚至可以称得上无事发生。
平民的愤怒叫骂没有传达到他们的耳中。
说到底,魔物狂潮又没有影响到南部以外的贵族,主要责任也应该追究药品管理失职的教会。
即使自己的家人在教会任职,但那是奉教会的高层之命行事,魔法师并不知道禁药的危害。也就是说,不知情的魔法师也是受害者而已。
反倒是平民,擅自使用着来历不明的、具有魔法血统的贵族才能被教会允许使用的禁药,严格来说这是一种僭越。
总之,贵族之间流传的潜台词是,平民自身也有着不可忽略的责任。
像这样,把错的根源推到别人身上,然后粉饰太平,确实是再轻松不过的。
但站在平民的角度,使用禁药的魔法师显然才是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的那一方。
没有魔法血统的平民又不会主动制造出禁药并且使用它。
明明是魔法师带来了禁药与灾难,只是将一名研发出禁药的精灵族踢出教会,这种程度的表态当然不能让民众解气。
民众都知道,魔法师之中也有好人。
比如日常会在教堂中为平民施加「疗愈」、或是给出恰当启示的魔法师们,受过其恩惠的平民并不会敌视这些人。
而掌握着话语权的贵族,譬如教会中数十名姓佩图里亚的精灵族魔法师又很少与平民打交道。
因此,怒火不息的平民只能把气撒在已经沦为平民的、祖先曾经有过魔法血统的落魄贵族,以及周围使用着禁药的其他魔法师身上。
反正主要是这一类人在战争爆发前使用着禁药,可以认为这一类人就是板上钉钉的罪魁祸首。
像薇尔·瑞杰这样身怀巨款、既不被持有权柄之人保护着、又形迹可疑地混迹于黑市的「魔女」,就属于用起来很顺手的「出气筒」。
就算清算这个人,由于对方只是一名没有靠山的女性,即使拥有禁药也能等到耗尽的时候。况且身边只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受报复的风险很低。
简单来说,就是欺软怕硬。
凯克特斯王妃不会傻到暴露自己的前王室成员身份。
但想在危机四伏的民间生存下去,肯定会有对禁药出手的时候。
如果从买家的地方入手调查,被发现魔法师身份只是时间问题。
偏偏,认知干预是一种技能冷却时间很长、同时又不会造成武力震慑的魔法。
使用的时候必须十分谨慎,否则就会导致因果倒置、认知错乱——这一点米歇尔太太已经告知过凯克特斯王妃,就像当年告知我一样。
被当成众矢之的然后无法自保……
闭上眼睛就能想象被乌合之众包围时的绝望。
购入并持有着禁药,确实是旁人眼中无可辩驳的罪名。
恐怕,杰瑞米能得以幸存,是王妃用上了最后的力量全力保护着年幼的杰瑞米。
如果我能够更早地找到凯克特斯王妃母子的话……
明明有着她此前加入到「十二月剧团」做排剧作者的情报,也知道她使用着「卡特」的假姓,到头来还是帮不上忙。
既然杰瑞米能够平安顺利的进入学院,也就说明他有好好长大成人吧,我最开始时是这么想的。
但说到底,就和女主角一样,木百合宫以外的角色,我根本就找不到机会去接触。
只能拜托能够自由行动的米歇尔太太帮忙。
而就算有米歇尔太太帮忙,失去圣女位置后的她,想要在全国范围内找到一对刻意掩饰的母子,就如同大海捞针一样难。
在那之上,不知道「木百合宫的女主人」的背景剧情,再怎么想要改变攻略角色的遭遇都只是徒然。
我们已经尽自己所能。
但是做不到的事情要怎么去强求?
难道……真的什么都无法改变吗?
深深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无力。
或许,从一开始就该阻止禁药的研发。
可我连萨根在哪里都找不到。
找到之后,也没有办法让他相信我。
太迟了,事到如今才想到要去做什么来弥补,逝者已逝,凯克特斯王妃不会复活。
就连找到幸存的杰瑞米这件事,都要依赖米歇尔太太。
什么都做不到啊,我。
这之后的社交季开幕式上,我和终于被米歇尔太太找到的杰瑞米·卡特见面了。
年幼的杰瑞米·卡特皮肤黝黑、身材瘦小,正躲在米歇尔太太的身后怯生生地看向我。
按常理来说,这孩子是路易斯的同龄人,体型上不应该有如此大的差异才对。
为了逃避「猎杀魔女」的追杀,被悬赏的杰瑞米·瑞杰这个假名当然不可以再用,然而杰瑞米·普洛蒂亚的原名又无法恢复,因为这孩子目前的身份是米歇尔太太失而复得的曾外孙。
一个捏造的背景故事是这样的:先代圣女的侍女米歇尔太太年轻时遇人不淑,嫁给了花心的子爵老爷。离婚后由于尚未获得爵位被夺去了孩子的抚养权。
接下来,子爵家道中落,卖掉了位于王城的住宅,回到乡下的领地——这在贵族圈子中不算罕见,米歇尔太太也就逐渐断开了与前夫的联系,直到最近才终于找回了外孙女的尸骨以及幸存的曾外孙。
事实上,米歇尔太太这些年也确实在游历着王国各地寻人。这一说法和她的行动吻合,并不会令人感到可疑。
「殿下、小姐,我的外孙名为杰瑞米·卡特。如你们所见,这孩子有些怕生。杰瑞米,这位是国王的养子,弗里德里克·埃里斯殿下。旁边的淑女是他的婚约者,夏洛蒂·奥利维亚小姐。像我之前教你的那样,行礼试试看吧。」
「向……王国的冤……为自尽。向王国的橄榄……自尽。」
杰瑞米说话有些大舌头,发音含糊不清。
救命!还在学说话的黑皮正太,不觉得有点太可爱了吗?
只需要一句话,杰瑞米在我心中的可爱程度就足以排到仅次于爱德华的第二名。
那种笨拙又努力在说话的方式,实在是正中我的萌点。
不要被迷惑啊,我!这孩子以后可能会成长为进狱系病娇不是吗?
坐在我旁边的夏洛蒂也跟我说悄悄话,「总觉得,米歇尔太太的外孙长得和大王子殿下有点相似?」
她和去过南部的米歇尔太太曾经见过几面,对其寻人的事也有所了解。
长相相似并不奇怪哦,杰瑞米和爱德华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虽然这件事不能告诉夏洛蒂。
我回想起初次与爱德华见面的时候,那孩子也是像小动物一样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戒备的。
不……像现在这样,死死地盯着餐桌上的茶点这种事,爱德华倒是没有做过。
「要尝尝看吗?这是南部非常流行的蜂蜜果酱奶酪饼。」
夏洛蒂温柔地向杰瑞米问道。
「要!」
趁着二人进食的时候,我和米歇尔太太转移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对话。
「我是在西部的一家孤儿院里找到他的。杰瑞米吃了很多苦,目前还处于营养不良的状态,似乎也遗忘了他与母亲此前的遭遇。身上的许多皮外伤如今也在慢慢地养着。之前没有告诉你,我在使用魔法查询他的状态时,发现他曾经有一个瞬间失去了生命体征。也就是说,那孩子当时已经离死亡不远了。如今能找到存活的他是一件相当幸运的事。」
「凯克特斯王妃呢?」
米歇尔太太摇了摇头,「教会派人来收走了她的遗体,毕竟那可是珍贵的『素材』,而且那边一直在关注着没有被收入名录的民间魔法师的动向。然后,杰瑞米似乎忘记了母亲是谁,因此才会被送到了孤儿院。被追杀时,这孩子受到了很严重的外伤。我不确定是当时的头部创伤所致,还是应激导致的。甚至,有可能是这孩子的母亲在临终前使用了认知干预让他忘记痛苦也说不定。总之,在杰瑞米产生好奇之前,你我都尽量不去提起他已逝的母亲。」
「那孩子毫无疑问是继承着魔法血统的,以目前的形势唯有留在我的身边才安全。那么,为了能让他在我百年之后继承我的财产,接下来还有许多不得不去办的手续。当然,我希望他今后能入读国立王室学院,如果能取回原本属于自己的一切就更好了。但你我都明白,现在还不是时候。」
「你一直知道我最担心的事是什么,弗里德里克,是那个诅咒。诅咒是因为我的疏忽才会变成如今这个状态的,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但我已经是将死之人了,如果杰瑞米还没有长大成人时我就死去,没有爵位的他不会被视为贵族,失去接触真相的机会也就永远无从得知自己的身世。」
「这或许并不是坏事,但本来,杰瑞米是有选择的权利的。至少他有着像你父亲那样获得公爵头衔与东部领土的资格。而且,他也是王室成员之一,因此诅咒可能也会对他生效。我希望杰瑞米知情,而这些真相大概只能由你找到恰当的时机来告诉他了。」
「不要说这种话!」
「好了,别露出那么难过的表情。只要我们全力阻止下一任圣女的出现,状况依旧是可控的。我只是有些感伤,联想到这孩子的母亲,明明还这么年轻、向往着自由,却不得不为欲加之罪付出生命的代价。难道『猎杀魔女』以为自己为所欲为也不会受到惩罚吗?我可不会善罢甘休。」
米歇尔太太轻松地笑了笑。
「可是,要我带着这孩子去复仇,既要确保他的安全无虞,又要进行一些血腥暴力的工作,难度果然还是有点大啊。不知道殿下愿不愿意收留这孩子几天?」
「虽然很讨厌木百合宫,但我也很清楚普洛蒂亚王国没有比这里更安全的地方。」
商量好接下来的对策以后,我们回到了餐桌的位置。
很强,进餐的两人在以不输给对方的气势拼命胡吃海塞着。
米歇尔太太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杰瑞米,上次在埃里斯别邸吃太多吃坏了肚子的教训,还记得吗?」
不需要这么严厉吧,看,杰瑞米因为受惊一口气把刚放进嘴巴的点心「咕噜」地咽了下去。
就连夏洛蒂也在尴尬的气氛中难为情地停下了手中的刀叉。
「那个……其实这里的大部分食物都是我吃掉的。」
「奥利维亚小姐不必为他掩饰什么。我之前已经告诫过这孩子了,肠胃不好就不适宜一下子吃太多东西。看来是完全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杰瑞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