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瑞米当然是怨恨的,因为那是本属于自己的东西。
可他还接受着孤儿群体的庇佑,如果不是大家教会他怎么偷、怎么抢、怎么碰瓷,他早就已经饿死或者被追杀而来的强盗杀害了。
他暂时还不能把怨恨表现出来,只能悄悄蛰伏。
等学会靠自己也能生存下来的本事以后,他一定会向那些害死母亲的人报复,然后离开这个该死的地方。
过了两天,又传来了孤儿们的「头儿」也被强盗杀害的消息。
由于持有与「薇尔·瑞杰」生前典当的物品相似的怀表,被认定为「魔女的儿子」的「头儿」受到了强盗的悬赏。
哈,这就是背叛他的信任的代价,杰瑞米不禁幸灾乐祸。
「头儿」死掉以后,原本团结的孤儿群体变成了一盘散沙。
其中有一部分本来就依靠着「头儿」得以维生的人,把错怪在了带来了怀表的杰瑞米身上。
而原本就受到「头儿」的排挤与欺凌,在团队中被边缘化的其他孤儿则开始抱团,认为是「头儿」贪心自食其果。
没错,如果一开始没有抢走杰瑞米的怀表,死的人就只是「杰瑞米」而已,不是「头儿」。
双方毫无顾忌地争吵了起来,而那群强盗就在不远处出没。
让他们知道之前杀的「魔女的儿子」只是替死鬼的话,肯定会继续向自己下手的,杰瑞米心想。
逃吧,逃到西部去,王城的下城区已经不再适合生存。
他曾经跟随母亲去过西部。
那里有着广袤的田野与茂密的树林,只是因为瘟疫导致资源暂时被荒废了。
母亲说,肯定能等到西部复兴的那一天。
如果能在去的路上与十二月剧团取得联系就更好了,那里有母亲的朋友,对方说不定愿意接济自己。
万一,虽然这只是一种奢望,还能够遇上那位据说想要找回他与母亲的贵族曾祖母……
总会有办法的,除了这条命,他也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所以,即使孤身一人也不害怕。
就这样,风吹雨打、日晒雨淋,一路靠偷盗坑骗辗转到西部的杰瑞米,终于被逮捕然后进入了孤儿院。
他很少失手,只需要声东击西并且多加练习的话,在人流之中转上几圈就能赚到一天的饭钱了。
被发现的时候就利用熟知地形的优势躲到不容易被抓的地方,或者流着泪向对方忏悔也能换来受害者心软的谅解,总之,他下次还敢。
不巧的是,这次是因为无知者无畏,把一名使用着魔法的精灵族的钱袋顺进自己的口袋时,瞬间就被识破。
以落后在王国著称的西部,为什么会有魔法师……
果然,母亲那种半吊子和真正的魔法师差距太大了,人家哪怕是随身的钱袋都沉甸甸的。
名为「萨根」的精灵族把他带到了孤儿院之中,并且嘱咐他要听话、好好接受免费的读写教程。
西部的孤儿院和东部的孤儿院有很大的不同,虽然都吃不饱饭,都用编号称呼着孤儿们,但在这里没有人会故意虐待他们,也不会出现抱团互殴之类的暴力事件。
最重要的是,来到这里以后,他不再需要去偷。
由于物品都是平均分配的,尽管穷,但大家都很和谐,此前被「头儿」的小团体挤占资源的情况在这里没有发生。
大家都一样穷的话,甚至会有年长者省下口粮主动让给年幼者吃的情况出现。
就像他那可怜又愚蠢的母亲那样。
对着如同母亲那样的蠢人,杰瑞米下不了手去偷。
和王城下城区的孤儿打过交道,所以知道东部的慈善机构是怎样的地狱——光是孤儿宁愿在街区中游荡也不愿意去孤儿院接受救济就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因为孤儿院的人数增加就只是累赘而已,花在救助者身上的钱越多,管理人员能够收入囊中的部分就越少。
据说王城下城区的孤儿院会在饭菜之中混入变质的食材令孤儿腹泻、身体变得虚弱然后吃得更少、如此循环直至去世。这么一来既能骗到人头数奖励的慈善补贴,又能让花钱的成本来源减少,是非常恶毒的做法。
而西部之所以能够做到与东部有所不同,是以「萨根」为首的魔法师们主导着慈善事业努力的结果。
东部有很多贵族,而贵族由于争权夺利往往会向下层层盘剥,牺牲底层的利益去实现自己的利益,最明显的就是上城区与下城区之分。
以木百合宫为中心,上城区以环状的形态围绕宫殿发展着,那其中居住着大量的贵族与富商,以及世代积累着产业的富裕平民。
以在上城区的更外围,则是普通平民生活的街区,是上城区与下城区之间的过渡地带,商业兴旺、贸易发达。
越是靠近下城区,所见之处的屋子就越破烂,流浪汉、乞丐、可疑打扮的人也就越多,治安也不好好,杰瑞米记得自己与母亲居住的就是下城区的边缘处。
即便是再怎么走投无路的孤儿,也很少会主动走进下城区。据说那里是犯罪者的天堂,走在大街上的都是些衣着暴露的大姐姐。她们会提着点有红色蜡烛的灯招揽客人——而那其中大部分是刚从附近的赌场走出来的赌徒。刚刚赢了或是输了一笔钱的人会借机宣泄一番。如果有儿童不慎误入其中,那多半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因为有地下拍卖场会把这些送上门的「商品」卖给喜欢小孩的老头。
住在曾经的杰瑞米家附近出了名的赌徒邻居,就是在某一天突然把自己家中哭闹的孩子拉出门带向下城区的方向的。从那之后,杰瑞米再也没有见过那名消失的孩子。
母亲生前向他告诫过,绝对不能变成那样的大人。
「既然都说骑士团会维护正义,我们能不能告诉骑士团,让骑士团来处理?」
杰瑞米向母亲问道。
「如果事情不是发生在下城区的话,骑士团或许会管吧。但下城区之所以会存在,不就是因为执政者和其背后的利益团体默许着类似的罪恶存在?不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一类人身上,因为他们想要让王城保持某种程度的混乱。哈,又是老一套的说法,『水至清则无鱼』,彼此互相抓着把柄才能把握平衡,从来没有想过哪一天会遭到反噬,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上位者。」
像这样,母亲以前总是会向杰瑞米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本来以为走出那个牢笼以后就能改变些什么的,结果什么都做不到啊。」
虽然暂时还听不懂,但杰瑞米对母亲的表情很熟悉。
那是深深的惋惜、同情与无奈。
后来回想起来,还真是讽刺啊,究竟是谁该同情谁来着。
母亲的命运不是比那些被她同情的人还要凄惨吗?
总之,有钱人根本不在乎穷人的死活,而穷人还在互相残害,穷是原罪,这就是杰瑞米知道的全部。
幸好来到西部的孤儿院以后,日子好过了不少。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是魔女的儿子。舍弃了杰瑞米的名字以后,假装失忆忘记母亲是谁的他,得到了代称的数字编号「三零五」。
极其偶然的情况下,有好心的人来孤儿院领养孤儿,又或者失散的家庭前来寻回子女。由于名字对孤儿来说是随时可以变更的存在,没有人对使用编号这件事提出异议。
孤儿院的老师会为刚入院的孩子理发,那也是杰瑞米离开家以后第一次照镜子。看到其中经过长时间流亡日晒而变黑的皮肤、还有与母亲越来越不像的眉眼,杰瑞米突然感到陌生。
「你就是新来的三零五号吗?」
带他领新的被单与枕套的、与之年龄相仿的女孩子,是一名扎着双麻花辫、戴有土气黑框眼镜的女孩子。
脸上笑容很碍眼,因为母亲以前也是这样对她笑的。有一个瞬间在对方身上看到了母亲的影子。
为什么要对他笑啊?自己的日子已经过好了就还是关心别人,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优越感吗?真恶心,真想撕烂这种善良的滥好人的脸。
尽管心里这么想着,杰瑞米脸上扬起了来到孤儿院前熟悉的营业性假笑。
「是的,你好。你的编号又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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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有编号,果然,孩子之间是会互相起绰号的。
杰瑞米被起的绰号是「脸黑」。因为他的肤色肉眼可见地比其他人深上一个度,在人群中一眼就能认出来。而换衣服的时候就能够发现,实际上他原本的肤色是很白的,反差非常大,更显出脸上肤色的黑了。
而女孩被起的绰号则是「辫子」,辫子是杰瑞米在孤儿院里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常常主动找杰瑞米说话,所以杰瑞米已经记住了她。
不只是老师,就连孤儿院里的其他孩子都很喜欢辫子。辫子爱笑又聪明,能够辨认出不同的植物、帮忙收集与整理食材、还经常主动照顾人。
但每次杰瑞米看到辫子的笑,心里就会感到十分烦躁。
有什么可开心的,像个笨蛋一样。
哼,还整天跟在自己的屁股后面,难道没有看出来自己很鄙视她?
「你今天又是宁愿饿肚子也要把黑面包让给新来的孤儿吃了吧?真是的,为什么每次都这样?那种微不足道的感谢只会让你自己饿死,知道吗,饿死!」
辫子身上带有牺牲性质的自我奉献、自我感动,就是他最讨厌的地方。
「不要生气嘛,杰瑞米。我们去掏鸟蛋吧?」
还有这种明知自己讨厌她还厚着脸皮贴上来邀请自己的自来熟行为也很讨厌。
虽说把自己的真名告诉她了,可也没想要她挂在嘴边。不然的话,看……
「辫子姐姐是不是喜欢脸黑哥哥啊?不然为什么要单独喊名字?」
像这种烦人的小鬼,就会擅自去妄想些有的没的,然后开始造谣。
「嘿嘿,是啊,我很喜欢杰瑞米哦。」
然后辫子顺势随口答应下来的满不在乎的态度,更加令杰瑞米反感了。
「可是我不喜欢你,你给我滚远点。」
最开始对这个人展示好意般地假笑,回想起来当时自己是否搞错了什么,明明像对待垃圾一样对待辫子也可以的。
嗯,应该说,垃圾可比辫子重要多了。垃圾可以回收利用,辫子就只是辫子而已。
「脸黑哥哥突然生气了,为什么啊?」
「嗯,因为害羞?」
「继续乱说话今天的鸟蛋就没有你的份。」
「欸,等等啊!杰瑞米真是的,太禁不起开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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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平浪静的一天,杰瑞米被带到了孤儿院特别的会客室。
隔着墙壁能够听到孤儿院里的孩子们正因为看见了庭院里出现难得的双马马车而雀跃着。
「米歇尔·杰思明太太,您要找的人是杰瑞米·卡特?我们这里似乎没有这样的人……三零五号?因为三零五号被带到孤儿院时是失忆的状态,目前很难去确认他的父母……如果你想要见面的话,首先要用魔法道具检验一下您与孩子双方的血缘关系可以吗?请在这份文书上印下手印。是的,您有萨根·佩图里亚先生的介绍信,所以不需要多余的手续。」
陌生的年迈女士出现在杰瑞米的面前。
只需要一眼,杰瑞米就感觉到,这位就是之前在王城下城区听说的,他的曾祖母。
贵族的打扮、高雅的气质、能够使用奢侈的马车所以肯定也不会缺钱,杰瑞米突然有种大梦方醒的感觉。
他不属于这里,所以,一直对孤儿院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从繁华热闹的王城长途跋涉到人际关系简单直接的西部,他从始至终都只坚持着一个信念,甚至为此不惜去偷盗、诈骗。
他要活下去,连同母亲的份一起。
而西部孤儿院的生活又太过平静了,会让他时常忘记自己被追杀、被悬赏的事实。